「我們不會輕易放棄曾有過的自由」

匿名報導、祕密行動──緬甸記者在軍政府搜捕下的新聞戰鬥
2021年2月27日,《今日緬甸》(Myanmar Now)記者Kay Zon Nwe於仰光採訪示威活動時遭捕。(攝影/AFP/Ye Aung T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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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軍隊發動政變已經超過一個月,直到3月17日清晨,因軍警暴力鎮壓而死亡的民眾已達202人、近2,200人遭到逮捕。軍警以實彈射殺人民,佔領醫院、學校的影像與訊息也不斷地在社群網路與新聞媒體上流傳。參加罷工抗議的人數不斷增加,軍警執行戒嚴力道持續升高,甚至有即將「內戰化」的趨勢。

為了控制媒體輿論,緬甸軍方從一開始禁止緬甸媒體使用「政變」等字眼,進行言論審查,之後更升級逮捕、起訴記者。從3月8日開始,軍方甚至派出大批荷槍實彈的部隊,進入多家獨立媒體搜索,截稿前已撤銷5家獨立媒體的執照、起訴1家媒體。軍方在3月15日晚間,切斷全國手機的網路連線,目前只剩下定點的wifi網路服務。

《報導者》越洋採訪多位緬甸的文字記者、攝影記者及媒體創辦人,試著了解緬甸新聞媒體正面對的挑戰,他們又如何克服障礙,把正確資訊讓世人所知。

「政變第一天我腦中想到的是,軍隊要來抓我們了,」《今日緬甸》(Myanmar Now)的記者丁特班(Tin Htet Paing,音譯)在網路電話那頭對我們說。33歲的丁特班加入新聞產業已7年,在這場政變出現前,丁特班和她的同事都以待在《今日緬甸》當記者為傲。這家媒體在緬甸是以調查報導為特色,曾製作軍方與財團勾結的報導,進而促成兩位高階將領下台。這使得2015年成立的《今日緬甸》成為緬甸社會信任的進步派媒體之一。

然而,監督軍方的《今日緬甸》,也在3月8日,成為軍政府撤銷執照的5家媒體之一
《Myanmar Now》、《DVB》、《7 Days》、《Mizzima》以及《Khit Thit Media》等5家媒體新聞執照遭到撤銷。《Myanmar Now》、《Mizzima》與《Kamayut Media》的辦公室遭到軍警搜查,其中《Kamayut Media》的總編輯與共同創辦人在辦公室被軍警帶走。《The Irrawaddy》則是在12日遭到軍方以違反「刑法505a」(Section 505a)告上法院

丁特班的家人知道在緬甸當記者可能會有入獄的風險,但仍支持她的選擇。「特別知道在這間公司工作並不容易,但我願意承擔,」丁特班回想自己的抉擇這麼說,但一談到軍方對記者此刻的大搜捕時,丁特班不是沒有擔憂。

她的憂慮特別出現在夜裡。

緬甸的電信公司如今配合軍方指示,每天凌晨1點到上午9點斷網,記者們擔心一旦在這段時間被逮捕,消息要等到網路恢復後才會被外界知道。「在這段時間,都是帶著恐懼入睡的,」丁特班說。

軍方突襲《今日緬甸》辦公室當晚,她更是徹夜反覆、難以入眠。

保持低調、轉為祕密行動,「連PRESS背心都不敢穿」
突擊發生在3月8日,在那之前,緬甸已有38位記者遭到軍警逮捕,其中21位在短暫收押後釋放,其他17位仍遭到關押。38位記者中,有11位記者遭到軍方以「刑法505a」(Section 505a)的散播謠言罪起訴,1位以「刑法505b」(Section 505b)的煽動罪起訴,罪名最重可達3年徒刑(註)
因為被關押的記者散落在全緬甸各城市,目前緬甸媒體只確認了12位記者遭到起訴,其他仍未確認。

整肅的消息早在媒體管理階層的預料之內。 2月1日軍方政變後,擔心軍方遲早出手,《今日緬甸》編輯台就要求所有員工不能再進辦公室;管理階層也要員工全部換新的電話號碼,並使用保密性較高的通訊軟體「Signal」聯絡。軍方搜索《今日緬甸》辦公室時,雖沒有逮捕任何人,但同樣用撤銷媒體執照懲戒。

被撤照、無法進入辦公室工作,但大多數的記者每天仍然上街直播(註)
3月15日以後,緬甸手機網路服務停止。記者無法再以手機直播抗議現場畫面。
、拍照跟採訪。在軍警前保持低調,避免起衝突是現在前線採訪記者們的原則。「有的記者連『PRESS』的背心都不敢穿,」丁特班說。

《今日緬甸》總編輯瑞溫(Swe Win,音譯)在接受《BBC》採訪時表示,若軍方進一步大規模搜捕記者,《今日緬甸》已準備好要流亡到澳洲繼續營運。

緬甸軍政府限制言論來整肅甚至對媒體暴力,並讓新聞工作者坐牢或流亡到外國,並不是第一回。

緬甸磕磕絆絆的新聞自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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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瑞(Sonny Swe)2000年創辦《緬甸時報》(The Myanmar Times),2005~2013年入獄,2015年再創辦《緬甸前線》(Frontier Myanmar)。(攝影/楊智強,攝影時間2019年1月)
索尼瑞(Sonny Swe)2000年創辦《緬甸時報》(The Myanmar Times),2005~2013年入獄,2015年再創辦《緬甸前線》(Frontier Myanmar)。(攝影/楊智強,攝影時間2019年1月)

留著小平頭的索尼瑞(Sonny Swe)是另一家調查媒體《緬甸前線》(Frontier Myanmar)的創辦人。軍事政變發生之前,他常常會在Facebook上發表言論批評時政,並且上傳他活躍社交生活的影像。但,政變發生之後,他立即關掉了個人Facebook的帳號。索尼瑞曾因言獲罪、入獄8年,他很清楚軍方手段可以有多殘忍。

2000年,索尼瑞在美國完成學業,他的父親是當時跟軍政府關係良好的空軍准將。父親跟領導階層的關係,讓索尼瑞得以特許創立全國性的英語新聞《緬甸時報》(The Myanmar Times)
《緬甸時報》有英文版跟緬文版,兩份報紙有兩組編輯人員。緬文版的報紙在英文版出刊後不久於同年出刊。
。但這份報紙的報導不時會踩到軍政府的紅線,軍政府於是在2004年,以「未經允許發行新聞刊物」的罪名起訴索尼瑞,判刑14年。他在2005年入獄,《緬甸時報》也被親政府派購併。

索尼瑞在2013年被釋放,但牢獄生活並沒有撲滅他對新聞業的熱情。

當時緬甸新聞審查制度已經寬鬆很多,包括2012年8月終止了國內刊物審查,2013年4月開放外國媒體進駐。很多緬甸人都以為,緬甸政府願意提供新聞自由的空間。於是,2015年索尼瑞與幾位記者前同事,再創立了調查式報導媒體《緬甸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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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前線》總部位於仰光,雜誌和網站都有緬甸語和英語版本。圖為《緬甸前線》辦公室。(攝影/楊智強,攝影時間為2019年1月)
《緬甸前線》總部位於仰光,雜誌和網站都有緬甸語和英語版本。圖為《緬甸前線》辦公室。(攝影/楊智強,攝影時間為2019年1月)
當時他對新聞媒體能怎麼幫助國家走入民主化,有很多想像。不少在1988年參與「8888民主運動」
1988年8月8日大批民眾無視奈溫軍政府的戒嚴令上街抗議,軍政府隨即派出大量武裝部全面鎮壓,衝突延續到9月,軍政府以更強烈的武力無差別的示威民眾開火,造成千人以上死亡,並且有大批參與抗爭運動的人士踏上流亡之路。
的異議人士也跟索尼瑞一樣,在2012年緬甸新聞審查解禁之後,將原本在海外成立的媒體搬回緬甸,成立新聞機構。

1992年在挪威流亡的緬甸人所成立的《緬甸民主之音》(Democratic Voice of Burma, DVB)、1998年在印度成立的《密希瑪》(Mizzina)都在2012年回到緬甸;1993年在泰國成立的《伊洛瓦底新聞》(The Irrawaddy)在2013年回到故土;跟《緬甸前線》同屬於調查媒體性質的《今日緬甸》則在2015年成立。

緬甸的新聞工作者第一次呼吸到自由氣息,長久的壓抑之後,百花齊放。

「那個時候我們可以報導新聞,對政府施壓,」丁特班說,翁山蘇姬政府時期的新聞自由沒有盡善盡美,但政府大致會回應、會尊重記者,跟現在的軍人政權把新聞媒體視為麻煩製造者的態度完全不同。

在緬甸,媒體分類大致如下:當權者掌握的國營媒體、由財團把持的商業媒體、少數民族創立的地區性媒體,以及異議或進步人士/流亡者創設的獨立媒體;前兩者對於執政者的態度特別友善,尤其是國營媒體。政府不斷擴大國營與商業媒體的版圖,試圖控制和影響輿論。

例如索尼瑞被關後,他在《緬甸時報》51%的股份被軍方賣出。幾經轉手後,在2015年由「緬甸金星」商業集團的老闆登敦(Thein Tun)所收購。

登敦最為緬甸所知的事蹟是他在1991年軍政府專制時期,成功將百事可樂引進了幾乎與世隔絕的緬甸。他與當時的中將兼商務部長敦基(Tun Kyi)有相當好的關係,讓登敦得以獲得政府的特許。

登敦知道,跟當權者交好,是在緬甸做生意成功的不二法門。索尼瑞解釋,「因為登敦的生意遍及飲料、地產、銀行與媒體等產業,他跟政府走得近也是可以預見的。」

登敦除了跟軍政府交好,跟翁山蘇姬政權也保持良好關係。2017年8月發生在若開邦的大規模迫害羅興亞人事件
2017年8月,位於緬甸孟加拉邊境的若開邦爆發緬甸軍警與若開族因為與羅興亞人發生衝突後,影響範圍不斷擴大,最後導致超過70萬的羅興亞人必須逃離緬甸,暫住在孟加拉的難民營內。
爆發後,《緬甸時報》的高層就要求記者不得使用羅興亞人(Rohingya)一詞,必須用政府規定的若開邦穆斯林
無論是軍政府或是翁山蘇姬政府,皆不承認羅興亞人是緬甸合法居民,並且認為羅興亞人是早期從孟加拉來的非法移民,「羅興亞人」這個種族並不存在。
政變後,親政府媒體工作者集體辭職、轉身成公民記者

此次軍人政變之後,《緬甸時報》管理階層配合軍方要求,指示記者不得使用「政變」(coup)與「軍政權」(junta)等字眼。在《緬甸時報》任職記者10年的阿咪( 化名)說,《緬甸時報》高層選擇迎合推翻民選政府的軍人,讓體制內的記者也升高了不滿的情緒。

不滿的情緒累積2週後,終於爆發。

軍方在2月16日舉辦了政變後的首場記者會。大多數緬甸的獨立媒體都在Facebook上呼籲新聞同業杯葛記者會,而許多《緬甸時報》的記者也公開表示支持。但《緬甸時報》董事會施壓駐守首都奈比多的記者,讓《緬甸時報》成為參加記者會的新聞媒體之一。

緬甸民眾在網路上流傳一份參加記者會的媒體名單,呼籲大家杯葛這些媒體。多數《緬甸時報》記者發現自己任職的媒體已失去社會公信力,並且也厭惡管理階層暴力干涉新聞自由的手法,在記者會結束後的幾天裡,陸續有15位到20位記者辭職。「我不希望按照軍方的意志撰寫新聞,」阿咪說,這並不符合她10年前加入新聞業時,立志傳播正確訊息的初衷。

這份全國性的老牌報紙,因為不敵民眾的杯葛以及超過一半記者辭職的巨變。管理高層在2月21日對外宣布,暫停營運3個月。

從《緬甸時報》辭職後的記者,沒有因此停止報導,他們轉身成為公民記者,利用社群網路繼續傳遞各地方抗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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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緬甸時報》(The Myanmar Times)記者阿翁(化名,左),辭職後另創公民媒體,現為自由攝影記者。(攝影/Naing Lin Htun)
前《緬甸時報》(The Myanmar Times)記者阿翁(化名,左),辭職後另創公民媒體,現為自由攝影記者。(攝影/Naing Lin Htun)

在《緬甸時報》待過1年的阿翁(化名),辭職後與其他14位辭職的記者,在2月20日成立了一個公民媒體網站《BAP》(Burma Associated Press)。這15位公民記者散落在曼德勒與仰光等城市,他們每天將自己採訪到的影像與故事,以匿名的方式上傳到《BAP》的網站上,讓合作的緬甸媒體與外媒可以使用。

3月1日,《BAP》的Facebook專頁以緬文與英文上傳了一則平民遭到軍警暴力的訊息。居住在仰光的溫班(Win Paing,音譯),3月1日被鎮暴軍警破門而入對他近距離射擊橡膠子彈,正在家裡休息的溫班面對突如其來的暴力措手不及,只能咬牙接受暴行。

這個故事與照片隨即被廣傳,分享數高達2.5萬次。隔天也被《今日緬甸》刊載在新聞網站上,讓更多人得以知道緬甸軍警在各地施暴的細節。

記錄現場的民眾、公民記者和獨立媒體的互助合作

緬甸全國各地像《BAP》一樣的公民記者團體,得以補足媒體被打壓的困境,將沒被發現到的鄉鎮反抗故事說出來。《BAP》也跟外籍編輯合作,讓他們刊登的訊息能以仍算流暢的英文刊出。阿翁說他們除了提供緬甸媒體素材,也正在跟《BBC》緬甸版(BBC Burmese)接洽合作,希望可以直接將他們搜集到的故事傳遞給外媒。

將內容上傳網路或社交網站的新聞,成了外國媒體知悉緬甸內部狀況的重要關鍵。而這個狀況與1988年爆發「8888民主運動」,外媒在採訪緬甸新聞時,相當不同。

3月12日在一場由泰國外國記者俱樂部(FCCT)在曼谷舉辦的緬甸媒體線上座談會中,多位長駐東南亞國家的國際通訊社的記者,與包括索尼瑞在內的5位在緬甸的媒體人對談。

《BBC》東南亞特派員海德(Jonathan Head)說,在「8888民主運動」時,緬甸國內媒體大多數都遭到當時的軍政府控制,當時的抗爭資訊都必須由極少數在緬甸的記者,透過有如間諜電影情節中,以人力的方式將資訊帶出來後,由外媒在母國播出。

多次獨家披露緬甸軍警迫害羅興亞人暴行的《路透社》(Reuters)緬甸分社社長帕比.麥菲森(Poppy McPherson)在這場會議上表示,民眾在翁山蘇姬政府時期,對於外媒還有批評政府的媒體,感到相當反感,但是這次軍事政變讓民眾了解到,敢反抗權威的媒體有存在的必要。麥菲森說,她的記者、自主記錄現場的民眾、還有與公民記者之間的互助合作,是這次將正確資訊帶出來的重要關鍵。

拜網路與智慧型手機的普及,即便外媒無法獲得簽證進入緬甸,透過這樣的接力與協作,仍相當程度掌握緬甸現況,採訪報導透過網路通訊完成。

「現在我們工作很大一部分是核實收到的資訊,」麥菲森說,因為政變讓進出緬甸遭到限制,讓仍待在緬甸內部的人員,變得相當重要。

雖然網路資訊仍部分暢通,讓資訊得以能傳出緬甸,但軍方撤銷媒體牌照跟搜索媒體辦公室、逮捕新聞記者,卻對記者造成莫大的壓力。緬甸軍方也不滿足於控制傳統的新聞管道,更進一步將手伸入了網路世界。

面對打壓網路通訊、新聞自由的恐懼,跨世代記者攜手同行

COVID-19(又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以前,緬甸經濟成長率5年來平均都超過6%。緬甸市場開放、網路建設逐漸完善後,外資開始進駐、國際銀行開始成立。對緬甸貿易與經濟議題持續報導6年的在地記者湯仔(化名)認為,緬甸軍方不敢將全國網路切斷的主要原因,是因為銀行仍需要網路運作,軍方擔心引起反彈。

但軍方2月15日擅自修改了《電子通訊法》(Electronic Transactions Law),他們將NGO組織曾大力譴責、後來不了了之的《網路安全法》草案(Cybersercurity Bill),偷渡進入《電子通訊法》中。

軍方偷渡進《電子通訊法》的法條是《網路安全法》草案中第9條、第38款的a到e項。這5項規定使用網路必須禁止散播假訊息、禁止修改與竊取個人資訊、禁止破壞外國與緬甸的關係規定;觸犯以上規定者,得以被判處3年到7年有期徒刑。

上述的法條因為定義太過模糊,所以在制定時一直遭到輿論的反對。「你只要擁有一部智慧型手機、使用VPN或是使用社群網站,你都可能出事,」索尼瑞說,現在還沒有記者或是個人是被這個法條起訴,但若發生,沒有一個人是安全的。

不論是丁特班、阿翁,年輕的新聞工作者們在經歷近10年相對開放的新聞自由環境之後,決定冒險犯難,繼續上街報導,不願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空間。

對如同索尼瑞這樣經歷過牢獄之災、或是流亡他國的緬甸新聞記者來說,他們不希望緬甸走上回頭路。50歲的資深記者與20、30歲的年輕記者們同行,跨世代記者同步面對恐懼,是他們如今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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