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20──人間.疫象

│宜蘭│

印尼籍家庭看護阿蒂:好想回泗水的家,但我走了,就沒人照顧阿公了

Endang. K(中文名:阿蒂),印尼籍家庭看護,39歲。

「這就是我們的人生歷練,現在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就是要撐過去。」

我的名字是阿蒂(Endang. K),今年39歲,來台灣已經10年了。我10、11歲大的時候在印尼的電視上看到《包青天》,知道那是台灣的電視劇之後,就想到台灣看看。那時候來過台灣工作的鄰居也一直說台灣很好,我就來台灣了。

我先在台北工作5、6年,現在則是在宜蘭。一開始,工作休息的時間老闆教我中文,我也每天一直問他們、想快點把中文學好。現在我的中文還可以,台語是一半一半,不會講、但懂一點。

第一份工作在陽明山,6個月後就去淡水。淡水那裡很冷,最冷會到2度、3度。我有一次生病,兩隻手因為受凍,兩週不能工作。那時候的老闆跟我說,對他而言,我就像他的女兒一樣,所以他讓我休息、吃藥,還餵我吃飯。我洗澡的時候還在外面等我,怕我跌倒。

現在我在宜蘭的工作,每天早上起床後打掃家裡,幫阿公買菜、煮飯;阿公想去哪裡我就帶他出門走走。下午休息時間,我就跟小朋友玩(阿公的曾孫);晚上的時間在家裡照顧阿公,陪他看電視、幫他按摩。

這一個家庭裡,大家對我還不錯,工作也不會太累,而且宜蘭沒有什麼疫情,生活輕鬆,我過得滿好。但是我其他的印尼看護朋友們,就可能不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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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宜蘭當家庭看護的阿蒂,因為疫情的關係,已經沒有見到住在台中的朋友長達一年之久。(攝影/陳曉威)
在宜蘭當家庭看護的阿蒂,因為疫情的關係,已經沒有見到住在台中的朋友長達一年之久。(攝影/陳曉威)

有人一整年都被禁足,我只能安慰「老闆只要不打妳就ok了」

每天早上拖地、洗衣服的時候,我會用藍牙耳機跟朋友聊天,這樣就不會感覺孤單。一邊工作一邊講話,工作一下子就會做完了,時間就感覺過得很快。以前放假的時候,我常常會跟朋友一起出去玩,但是現在疫情的關係,大家見面的時間變少了,看到朋友也不能擁抱,要保持距離。

如果我們出門都戴口罩、小心一點,我的老闆會同意我可以出去玩;但我有些朋友運氣沒有那麼好,她們幾乎都不能出門。

有些朋友跟我說,老闆怕她們出去會被感染,把肺炎帶回家傳給老人家,所以被禁止出門,一整年都不能出去,最多就只能在家裡附近走一走。全台灣都有這樣的事情。

宜蘭這裡疫情還好,戴口罩就好了,台北也還好。但是桃園有醫院感染傳出來後,我在那邊工作的朋友們,就是完全不能出門;桃園有很多工廠、看護工,大概快要1千人,現在都不能出門。

我有個朋友在台中,以前我們都會約在台北見面,現在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看到她了,只可以打電話跟她說:「我好想看到妳喔。」但是沒有辦法,發生疫情後,她就只有出去買東西的時候可以出門,不能去太遠的地方。

她們不能出門真的很可憐。一整年都不能出來跟朋友見面,真的很孤單。有的人跟老闆也不太能說話、溝通,在家裡氣氛都很嚴肅、不能講笑話,都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只能找空檔時間,用電話視訊跟朋友聊天。

真的很孤單啊,怎麼辦?我們也就只能聽一聽她們訴苦而已。她們會跟我講,很孤獨,會哭,很難過。有的時候,我只能安慰她們說,老闆只要不打妳就ok了。老闆不打妳、好好工作就ok了。

有的朋友連手機都沒有,我們有多餘的手機就給她,讓她藏起來,如果想講什麼可以跟我講。事情放心裡會很不舒服,跟我講可以讓心裡舒服。我就會跟她們聊天、安慰:「這就是妳的人生歷練,現在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要撐過去。」

我跟她們說,我們一起每天保持好心情,快快樂樂就撐過去了啦。不然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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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蒂說,因為疫情關係,2020年和朋友出遊相聚的時間變少了,見面必須保持距離、不能擁抱。(攝影/陳曉威)
阿蒂說,因為疫情關係,2020年和朋友出遊相聚的時間變少了,見面必須保持距離、不能擁抱。(攝影/陳曉威)

朋友無法相聚,連祈禱會、開齋節都辦不了

以前我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大家都會帶自己煮的東西;現在也沒辦法了,所以我想吃朋友煮的東西,就用電話跟她們說,她們煮了就會用黑貓宅急便低溫寄過來。但是運費好貴,從台中寄過來要160塊錢。她們會寄一些餅乾,可以放在冰箱裡的東西。像我最喜歡吃的是餃子,但台灣的餃子餡都是包豬肉,我就不能吃。我的朋友就會放雞肉、牛肉,很好吃。

我們印尼人在台灣有個LINE群組,裡面有500多人,大家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在上面聯絡,互相幫助。我剛剛來台灣的時候,太冷沒有衣服穿,群組上面的朋友會把衣服給我穿,我現在也會把衣服給需要的朋友穿。

這個群組還可以公布我們印尼穆斯林宗教活動的時間跟地點,我曾經當過管理這個組織財務的負責人,那時候我們辦宗教活動都要租場地、訂食物,那段時間我很常去台北。台北不能辦就會去台中或高雄,我去過台中兩次。

疫情開始之前,我們的活動會在台北、台中或是高雄舉辦,每一個月會有兩次的大型祈禱。疫情爆發前,活動都會在台北火車站那邊舉行,現在我們會在台北轉運站旁邊的空地上辦,男生一邊、女生一邊,放一個大的台子在中間放食物,然後1到2小時的禱告活動。

我以前都是早上8點到那裡,4、5點結束之後離開,回到宜蘭大概晚上8、9點,那個時候可以遇到很多朋友跟認識新朋友。在疫情發生以前,一次可以有2、3千人,現在疫情的關係,只有50、60人,不到100人。

去年5月底開齋節的時候,台北火車站大廳不讓我們去。我就在宜蘭跟幾個朋友一起去舊宜蘭醫院旁邊的印尼店,拍照、吃飯、聊天,那天我們總共只有10個人。

印尼看護都分散在台灣不同地方,以前這樣的大型宗教禱告活動,可以讓我們聚在一起。但現在只允許舉辦很少人的活動,在台北、台中的大型活動都不能辦了,因此有些工作地點在鄉下的朋友,無法跟以前一樣到大城市跟大家交流、聊天,讓她們心情變得很不好。

打電話回家,已經半年沒能跟護理師弟弟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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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台灣工作10年來只回家3次,阿蒂說起COVID-19疫情下當護理師的弟弟,眼中滿是擔憂,但打電話回去也不敢問太多。(攝影/陳曉威)
到台灣工作10年來只回家3次,阿蒂說起COVID-19疫情下當護理師的弟弟,眼中滿是擔憂,但打電話回去也不敢問太多。(攝影/陳曉威)

我來台灣已經10年了,這10年裡,我只有回去印尼3次。我爸爸跟老公都跟我說,我來台灣太久了,希望我回到印尼陪他們。本來,我今年就想要回去了。

我的家鄉在距離泗水(Surabaya)有3個小時車程的小鎮諫義里(Kediri)。我的老公在家裡養牛、養魚還有種田。他跟我婆婆和女兒一起住。我娘家那邊,爸爸媽媽則是跟我弟弟一家人一起住,我弟弟是諫義里醫院的護理師,他做護理師7年了。

疫情發生後,我打電話回去都不敢問弟弟醫院那邊疫情的狀況。我都不敢想,如果一個丈夫死了,那小孩子怎麼辦?如果是小孩子死了,那爸爸媽媽怎麼辦?太可憐了。

我弟弟跟我說,因為疫情的關係
截至2月11日,印尼已117萬人確診、97萬人康復、3萬1千多人死亡。這波COVID-19疫情中,印尼是東南亞確診與死亡人數最多的國家。
,印尼每一個地區被畫上不同顏色來標示疫情的嚴重程度。從沒有疫情的綠色,到黃色、橘色,我們的小鎮是紅色、死了100多個人,最嚴重的泗水是黑色的。

我弟弟跟我說,有很多沒有讀書的人以為這不是很嚴重的病,不聽政府的話、不戴口罩。但是現在印尼有新的變種病毒開始爆發,得到的人身上都會紅紅的,像濕疹,但不是濕疹,新的變種病毒大概是兩個月前開始的。

我上次跟我弟弟講話差不多已經是半年前了。我上次問他說,你們醫院有沒有很嚴重,他說上次有進來了10個人,死了一些人。印尼在2020年齋戒月的時候全國封城,2021年1月1日到1月14日也是全國封城。

他每天都要穿著防護衣去上班。我很擔心他,但是我也不敢跟弟弟講我有多擔心。他在醫院很辛苦,早上上班,晚上另外一個人接他的班。然後他必須要在外面洗完澡、換衣服之後才可以回家。我打電話回去都不敢問這麼多,了解一半就好了。

我都會問他:「你還好嗎?」他也只會簡單說:「還好,工作就是工作。」

在台工作10年,家人等她回國「入新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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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蒂在台灣工作10年,在印尼家鄉已經蓋了一間新房子,「家人們要等我回去之後再一起搬進去住。」(攝影/陳曉威)
阿蒂在台灣工作10年,在印尼家鄉已經蓋了一間新房子,「家人們要等我回去之後再一起搬進去住。」(攝影/陳曉威)

除了疫情之外,印尼現在還有地方淹水、火山爆發引起的火災、飛機墜機,以及地震。最近在台灣的印尼人有發起活動,希望大家送一些錢回去。

前幾天是我女兒的生日,我打視訊電話回去,請我弟弟幫我買蛋糕給她,她很開心。她現在11歲,上小學五年級了,但是因為疫情的關係,已經一年沒有到學校上學,都是用視訊上課。我老公跟我說,他已經買了好多隻鴨,我回來的時候可以養鵝,做鹹蛋去賣。我爸爸留給我一塊地,我老公在那邊種茄子、長豆還有小辣椒。

我在這裡工作10年,在印尼家鄉已經蓋了一間新房子。我家人跟我說,因為我還沒有回去,所以他們沒有搬進去住;他們要等我回去之後,一起跟我搬進去住。我真的太久沒有回去,而且最近我家附近在淹水,所以我很想要回去跟家人在一起。

但是我現在的老闆不希望我走。他說,如果我走了,現在印尼看護不能進來台灣,那誰照顧阿公?我計畫8月回去印尼,但必須得到老闆同意我才可以回去。所以在這段時間裡,我只慢慢跟老闆談,希望他同意讓我回去跟家人團圓,也希望阿公之後有人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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