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個人到25萬人 祁家威的同志運動長跑
攝影
接過祁家威的名片,最先看到是佔去半張名片的「祁家威」三個大字,下面才用小字印著他的英文名字及行動電話,沒有公司行號、沒有職業也沒有稱號,大部分的媒體提到他時,總無法用一個固定頭銜來稱呼他。
祁家威何許人?「知名同性戀者」、「全台第一個出櫃男同志」、「資深愛滋志工」及「資深同運人士」,全都是媒體給他的稱號。不像多數社會運動者往往有社運組織中的幹部職稱,成群結隊地上街倡議,沒有職稱的祁家威總是一個人參加同志大遊行。每年同志大遊行,都能看到他站在制高點上,奮力揮舞著手中巨大的彩虹旗。

那年,他為自己辦了一場記者會

1986年,28歲的祁家威召開一場國際記者會,公告自己的性傾向,成為全台灣第1位出櫃的同性戀者。據祁家威描述,這場記者會辦在麥當勞,吸引了美聯社、路透社、法新社等海外媒體,問祁家威當初如何聯絡國內外媒體,他露出一副「這沒什麼」的神態,認真地描述如何為自己辦一場記者會。
「到松江路中央通訊社它有一個信箱嘛,每個信箱我就丟通知,那時候還沒有捷運的年代,我就在麥當勞辦,麥當勞店長很生氣,反正我點了20杯果汁有付錢嘛,但是有閃光燈在那邊她就很不爽,希望我以後不要在那邊辦了。」
不喜歡跟著團體行動的祁家威,從1980年代便是一個人。除了這場「一人記者會」外,他一個人四處尋找愛滋病感染者、一個人在街頭為愛滋病募款、一個人擔任熱線接同志諮詢電話,並一個人默默地打官司聲請違憲,整個人儼然就是一部「台灣同志史」。
許多人對祁家威的印象停留在1990年代的各大夜市。當時,他為愛滋病防治募款而輪流駐站不同夜市;為了吸引路人注意,他脖子上掛著募款箱,有時扮成童話人物、有時扮成木乃伊,有時全身掛滿保險套,屢次登上新聞版面。不過,男同志身分加上過於瘦削的身材,以及愛滋病防治志工等名號,讓許多路人避之唯恐不及。
「我記得那時候在通化夜市,看到就覺得說是他,但馬上下意識的反應是:等一下假裝沒事不要看他,走過去這樣子。」同志諮詢熱線社工主任鄭智偉回憶起第一次看到祁家威的情形,那時才就讀國小的他已明確知道自己的性傾向,也知道祁家威的男同志身分,但因為擔心被家人發現,只能故作鎮定,假裝對祁家威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覺得有兩種意義,一個是你知道他是同志,另一個意義是,你知道媒體是用很不好的方法在寫他,就把他寫得有點像一個怪人這樣子,」鄭智偉說。
媒體筆下的祁家威反映出當時社會對同性戀者不友善的態度,不只還是少年的鄭智偉感受到了,其他更多的同志也接收到了;對許多活在櫃子中的痛苦人們來說,只有祁家威能了解他們的感受。
「熱線成立之前,我的電話就是諮商電話,我不用掛上去喔,我只要點一下,後面那通就stand by進來的。」祁家威說,自從在媒體上公布電話開始,每天都接到大批同志朋友打來的電話,甚至就連當時震驚社會的北一女學生林青慧及石濟雅自殺事件,在事發的前一天也曾打給祁家威,「我真的沒想到最後會發生這種事情,不然就再多勸她一點了⋯⋯」面對逝去的生命,祁家威懊悔地說。
如同鄭智偉描述,「第一個同性戀者」祁家威當時被媒體刻劃為一個怪人,但在那個保守年代,祁家威或許也是夠怪,才能力抗整個社會的不友善,持續著一個人的同運。

這條「沒有阻力」的同運路

「阻力?在我面前沒有出現阻力,別人沒有(我)這種功力的都碰到阻力了。」被問到在那個時代做同志運動是否碰到阻力,祁家威明快地給了個否定的答案,似乎很疑惑怎麼會有這種問題。
隨著同運的興盛,祁家威已不再是新聞的焦點人物,但在各個同運場合中,仍能看到他靜靜地站在角落看著活動進行,就像是活動的守護者。
祁家威在「下一代幸福家庭聯盟」舉辦的活動穿上彩虹衣表達立場。(攝影/吳逸驊)
祁家威在「下一代幸福家庭聯盟」舉辦的活動穿上彩虹衣表達立場。(攝影/吳逸驊)
問他為什麼每場記者會都出現,他笑說自己是來「護航」的,「因為有些媒體會提一些比較尖酸的問題,你要知道我的功力,我是專門對付這種問題的。」
祁家威記得,某次他被一位大報記者問了「你是零號、一號?」這個失禮的問題,大多數人面對這種來意不善的問題都會先愣住半秒,但祁家威腦筋一轉,回了「配合你阿,我都可以,」瞬間讓那個記者不再說話。
還有一次,祁家威在夜市募款時,一位帶著漂亮女人及隨扈的黑道大哥對他說「祁先生你很了不起,很可惜你是⋯⋯」雖然黑道大哥沒把話說完,但祁家威知道對方是衝著自己的性傾向而來,他不慌不忙地說,「大哥,你這輩子中都跟女生在一起,我說我這輩子都只跟男人在一起;你是女人中的男人,而我是男人中的男人。」大哥聽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向祁家威鞠躬道歉就走了。
談起如何活得如此瀟灑自信,祁家威回憶起剛開始進行同志運動時,曾去向他很崇拜的一位高中老師請益,說完自己的處境及規劃後,問老師有哪些需要注意的,老師僅說「你的信心不夠。」祁家威不信,又連忙再追問了兩次,都得到「你信心不夠」的回答,這讓他知道,只有增加更多信心,路才走得下去。
儘管祁家威認為那個時代「沒有阻力」,但至今他仍不敢使用臉書及網路通訊軟體,不斷說著自己的手機已遭國安局監聽,擔憂更多資料遭到竊取,深深的不安全感,便是那個時代在祁家威身上留下的印記。

永遠的酷兒先鋒

今年10月,祁家威獲頒第一屆酷摩莎「酷兒先鋒獎」。「先鋒」在教育部國語辭典上的解釋是「泛指一切事物的開創者或領先者」,在同運這條路上,踽踽獨行的祁家威確實是個名副其實的先鋒。
領獎的當天,他身著紅色西裝、披著一面巨大的彩虹披風上場,臉上滿是驕傲。受獎後接受採訪,他提及某次參加彩虹路跑時忘了染髮,一頭白髮的模樣引來新聞社學生採訪,對方問他「老伯伯你是陪孫子來嗎?」他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接受完採訪完後才善意提醒對方「你最好還是上網Google一下」,隔天便接到對方的道歉電話。隨著時代的演進,認識這位資深同志的人,似乎也越來越少。
今年12月10日,因婚姻平權立法事宜的紛紛擾擾,在凱道舉辦的婚姻平權音樂會吸引了25萬人參加,祁家威站在舞台旁的樹上舉了一下午的彩虹旗,只為了讓自己手上的彩虹旗依舊是25萬人中「最高的」。
一個人在樹上孤單嗎?原想問他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電影《阿甘正傳》中,男主角阿甘因為失戀展開了一個人的長跑,跑著跑著,猛然停下腳步時,發現身後已是滿滿的追隨者;祁家威也是,一個人在同運這條路上跑著跑著,不知不覺身後的人多了,一個人的慢跑默默長成了25萬人的長長隊伍。
或許,在樹上的那一刻,是這30年走來,他最不孤單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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