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酒觀察

金門酒廠染政治 多任縣長官司纏身都跟它有關

金門酒廠染政治 多任縣長官司纏身都跟它有關_cover_(攝影/蔡顯國)

正當全國各級政府財政窘困,攤開中央政府和許多縣、市的帳本盡是滿篇赤字,其中竟有海隅一縣─金門縣的財政帳本上非但為正,甚至縣庫尚有數百億的存底,著實羡煞各級政府。

支撐金門縣政府的財政支柱,就是以金門高粱酒聞名的金門酒廠,每年上百億元營業額,4、50億元盈餘全數以捐贈名義挹注縣庫,十餘年下來為縣庫存款累積到現今400餘億元之數。
逐年以4、50億元累增的縣庫盈存,除了成為傲視全國的財政數字,更成為金門地區政治人物拿來作為施政績效的素材,更有甚者還被拿來作為施恩佈惠的政治操作工具。諸如2009年時任金門縣長李炷烽,在卸任前即曾揚言要將縣庫150億元存底,平均分發給金門縣民。又有其後任縣長李沃士,私下亦曾動念要用發放存底作為競選連任的政策武器。
這麼賺錢的金門酒廠,為金門創造出財政大餅,讓金門縣民可以享受比其他縣市更早、更優渥的社會福利,但它也帶來了猶如「懷璧之罪」般的後果,讓眾多金門政治人物和金酒高層幹部官司纏身。

金酒公司是金門就業骨幹

金門設籍人口已突破13萬人,但是實際長期住居的人口數大約4~5萬之譜,扣除無生產就業能力的老人和小孩人口,再扣除公、教人員,金酒公司1千多名從業人員幾乎占了金門地區可勞動人口的一至兩成,可以說是金門地區最大的就業骨幹組織。
由於金酒公司為事業單位,不需經過國家考試,對於一般勞動人口而言,屬於基層勞動人力最佳的選擇。因此金門人認為,到金酒公司上班是自己子弟最佳的去處,對於金酒公司人員招聘更是趨之若騖,平時盡可能透過各種人事關係,試圖敲開金酒的就業之門。
金酒公司人事管理幹部表示,2010年金酒公司對外招考40多位現場作業人員和包裝廠儲備人員,竟然有2,000多人報考。雖然工作內容都是勞力性工作,依然吸引許多大學畢業學歷的金門子弟報考,其中更不乏有碩士學歷以上的人報考。更有甚者,家中父老要求在台北銀行工作的子弟,辭去原有工作,回鄉報考金酒公司的職缺。
金門縣政府督導金酒公司的財政局官員指出,金門地區由於人口不多,工商業又不發達,勞動人力要在金門維生並不容易。金酒公司的規模可容納這些就業需求,金門人也把金酒公司的工作當作是公、教界以外的「鐵飯碗」。
一位許姓金門鄉親就說,她兒子在縣政府擔任約聘僱人員,雖然大部份時間都在辦公室工作,但又要用腦筋、還要扛責任,她寧可兒子到金酒生產線作勞力活,生活正常穩定。且金酒公司的福利非常好,一般三節家戶配酒時,金酒員工還有額外的配酒可供買賣;此外還可領年終,績效獎金可以拿4.6個月,比起公務機關好太多,所以只要有機會她寧可兒子去做工,也不要辦公。

金酒盈餘捐縣庫,金門百姓福利的來源

金門縣政府官員表示,大家都說金門是福利縣,但很多人不知道這些福利的實質內容;另一方面,近年各縣市也紛起效尤,推出類似的福利。例如金門最早實施生育補助,只要父母之一方設籍金門6個月以上,嬰兒在金門報戶口,原單胞胎補助1萬元,之後提高為2萬元,雙胞胎6萬元,三胞胎以上每胞胎為4萬元。
金門還提供父母未就業全職照護嬰兒津貼,嬰兒在3歲以前未就讀托兒所、由未就業父母之一方全職在家照護,每個月可以申領3,000元津貼;小孩自3歲以後進入托兒所、幼稚園、國小、國中就學學費全免,且入學之後每人每年發放4,000元的交通圖書券;金門地區學童入學以後的營養午餐費用由縣政府全額補助。此外,官員指出,老人年金除了中央政府補助的3,000元之外,地方政府發放的3,000元,金門地區從未停發過。
金門縣政府官員表示,這林林總總的教育、社會福利措施,都是由金門縣政府的自有財源支應,而這些自有財源的來源,就是金酒公司年年30億、40億並成長到50億元的盈餘捐贈縣庫所得。
除了政府主政的福利措施,民間向金酒申請資源者更是日日發生。金酒公司卸任幹部表示,金門地區有許多的宗教廟會活動,像城隍祭這種大型活動,金酒公司都會編列行銷費用支應,而其餘地方宮廟不定期的奠安、迎神等活動,也都會向金酒公司以睦鄰名義申請補助。
另外,金門各地區的社區發展協會,舉辦社區聯誼活動,也會申請2萬、5萬、10萬元不等的經費,獲得補助的活動或單位,會將金酒的logo印在活動制服上,活動結束後金門人在平時也會穿著這些衣服出門,所以在金門的街頭巷尾都可看到穿著金酒logo衣服的人出入,不知情的人以為全金門的人都在金酒公司上班。

懷璧其罪,縣長、公司主管陷官司

龐大的資源和營業利潤,讓金酒公司像是中了魔咒一樣,也容易招來厄運。歷來許多縣府高層及公司領導人,直接或間接因金酒業務涉及司法官司,多年不得解脫。
縣府官員表示,解嚴之後歷任的民選縣長,包括陳水在、李炷烽和李沃士,全都在任內因金酒業務涉及貪凟官司受到檢調調查,或被起訴、判刑,或長年纏訟才得解脫。
他說,陳水在是在金酒公司改制公司形態後,以縣長兼任董事長身份主導金酒業務,在1997年間,金門酒廠開發酒精濃度38度的低度酒──「冰心酒」,陳水在被控意圖不法利益、與縣府相關承辦官員共謀舞弊,讓亞洲酒品公司取得38度酒產製及承銷權,獲得暴利,再平分利益,被金門地檢署提起公訴,後被判處12年徒刑。但陳水在不服上訴,官司已進入更六審,時間長達20年,仍未解套。
前縣長李炷烽任內曾大力推動酒糟養牛計畫,為此金門縣畜產試驗所於2006年5月3日至9日赴澳洲考察。但檢方調查認為,全案未依政府採購法招標,圖利特定業者,並有浮報、詐領出差旅費情事,李炷烽明知承辦人員的國外出差旅費登載多有不實,竟還親自製作填載,同樣涉有偽造公文書等罪嫌。
縣府官員指出,李炷烽因出國考察費用報銷問題被檢方求處8年2個月的徒刑,後來雖以無罪收場,但他是為推動金酒酒糟再利用的方案而涉訟,算是間接因金酒業務而吃上官司。
至於2009年底當選縣長的李沃士,則是在競選連任期間,檢方大動作查察金酒公司中國經銷商采瑞公司得標案,及其個人受賄於采瑞母公司伍豐科技董事長徐明哲案。檢方經過近一年的調查偵辦,就采瑞得標案部份不予起訴,但李沃士與其妻受賄部份則被提起公訴。另外,因此案於選舉期間爆發,嚴重影響李沃士的選情,使其成為金門縣長民選以來,首位未獲得連任的縣長;又因該案調查範圍擴及選舉期間的政治獻金來往情況,最終調查結果確認其收受伍豐科技2,000餘萬元的非法政治獻金,被移送監察院進行獻金沒入及罰款。
縣府官員表示,除了縣長之外,金酒的領導幹部也幾乎難脫涉訟的魔咒。陳水在依法不得兼任金酒董事長後,派任首位專職董事長李成義,而李成義於1997年4月間,在金酒廢水處理廠新建工程遴選規劃、設計及監造招標案及工程案期間,向廠商王技公司、仁美公司負責人周淑永詐財。最終經最高法院依「利用職務上機會詐取財物罪」,判處有期徒刑12年,褫奪公權8年確定,現已入監服刑。
歷任金酒總經理也難以倖免,首任總經理辛寬得,是陳水在38度酒營銷案的同案被告,並被判處重刑,官司纏訟至今未解,歷經20年繼續上訴更審之中。
繼任的王毅民於2007年因辦理金酒酒槽處理招標案,被檢方依背信罪嫌起訴,在2009年底卸任離開金門之後,還是經常得受傳到金門受審。直至2011年判決無罪,而王毅民本人亦於2015年底因病過世。
再後任的金酒總經理姚松齡、吳秋穆,皆是李沃士任縣長時先後聘任,結果也都在2014年因采瑞得標案,以被告身份遭受檢方調查,經過一年的調查,皆以不起訴處分收場。
金酒的資深員工表示,過去20年以來,由於金酒進入開放的市場,各種勢力和利益團體均覬覦金酒這塊大餅,也產生許多角力,又摻和著各方政治勢力,多年來一直有檢舉案湧入調查局。無論成案不成案,金酒公司不時接到調閱資料的公文,不然就是大動作搜索,辦公室被翻箱倒櫃地查察資料已是司空見慣。
除了調資料,公司同仁還常得以證人身份被帶到調查局問話,因此長久以來金酒同仁對於業務的執行越來越保守;另一方面,因為這些干擾,也讓金酒漸漸偏離公司正常經營的常軌,因為大部份時間同仁都在應付這些非經營面的調查工作,誰還有心思去做有利公司經營和成長的工作?
由於金酒公司成了多方勢力關注的對象,金門地區一直有著一項傳言,只要當上金酒公司經理級以上的幹部,都會被調查局掛線監聽。縣府官員表示,在通訊監察保護法已經立法通過實施的年代,大家還是相信這樣的傳言。因此,幾乎每一任要上任擔任金酒幹部的人,私下都會被提醒,「少用手機談公司業務!」
面對金酒懷璧其罪又風聲鶴唳的從業環境,一位卸任多年的前金酒高階幹部感慨地表示,要改善這樣的情況,首先要將政治的手拿開。
2009年金酒完成公司化之後,目前股權幾乎掌握在金門縣政府手裡,董事會裡充滿縣政府人事色彩。曾有一度金酒公司民營化的呼聲極高,但近10年又沉寂下來。
這位前任金酒公司重要幹部強調,如果要拿掉縣政府、縣長對金酒公司的「隔空」影響力,勢必要走向民營化,如同中華電信一樣,讓專業人士來領導,才可能彰顯自主性而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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