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一條河》4年後 再回紫色小山城甲仙
攝影

你去過甲仙嗎?這個依南橫而生的驛站,在2009年八八風災後,一夕間一無所有。2013年上映的《拔一條河》,為甲仙注入強心劑,接下來的「小旅行」,把甲仙的知名度又推上一層。如今,鎂光燈不再聚焦,甲仙還留得住人潮嗎?

在八八風災前,藝術家馬若珊跟著洋夫婿從美國回到了甲仙老家。當時左鄰右舍竊竊私語:「大概是在國外發生了什麼事了,不然怎麼會回來?」馬若珊暗暗翻了個白眼,心想:「你們幹嘛把甲仙講成這樣?甲仙有這麼糟嗎?」回鄉後,他開了補習班,最關注的就是甲仙孩子的教育議題。
前陣子,他跟高雄教育局開會,反映當地國小連三招都聘不到老師的窘境。官員反而安慰他:「有導演去甲仙拍《拔一條河》,你們很幸運了。」馬若珊心想:「那跟孩子的教育有什麼關係?」
外界常常期待某個傳奇事件可以幫助偏鄉逆轉勝,就連《拔一條河》導演楊力州也一直給自己這樣的壓力,直到喘不過氣來:「我盡量控制自己不要讓自己對影片有這樣的期待,這樣會好受一點。因為期待越大失落越大,」楊力州也勸自己,一部紀錄片只要能點出問題、帶出方向就夠了。
電影只是聚光燈,把外界的目光吸引到甲仙身上。接下來,就看甲仙人如何運用這個機會。
2013年電影上映前,楊力州找上另一位「導演」共同為甲仙做些事。他是作家洪震宇,正在各地推動強調深度體驗、回饋在地的「小旅行」;透過精緻、創新的包裝方式,讓原本大家熟悉的地點可以玩出新意。
洪震宇常告訴想要返鄉的社區工作者,面對地方,不要把自己當成「細漢」(閩南語,指輩分低的人),只是服務他們的需求,而應該把自己當導演,主導整個場子完成任務。

在地人挑戰高規格小旅行

《拔一條河》造成轟動,吸引許多遊客前來目睹象徵「永不放棄」的小鎮。不過對多數遊客來說,甲仙一向只是個「路過的」,雖然面積將近半個台北市,但缺乏觀光規劃,就算遊客趁興而來,也只能吃冰、吃飯就空虛而歸,根本無從體驗電影裡的氛圍。
小旅行為了讓遊客感受電影裡的人情趣味,主打和《拔一條河》中素人明星互動:到統帥芋冰城的阿忠家炒冰、吃冰;吃柬埔寨媽媽沈文香煮的道地南洋料理;和甲仙國小拔河隊拔河;電影裡的垃圾桶梅子烤雞也原汁原味重現。
當時政府為了振興災區,推出「88元遊災區」的活動,但洪震宇認為甲仙不需要廉價的同情,於是鎖定較高端的消費者,推出兩天一夜5,000元的小旅行,利潤由合作的當地人分攤。這些高消費力的客層,大多都認真與當地人交流,離開甲仙時也不負期待買了滿滿的伴手禮。
要推出精緻的旅遊行程,必須要甲仙人花費許多心力配合。當時,甲仙充滿了熱情的心,洪震宇則屬於冷靜的腦。他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帶領社區工作者進行田野調查,挖掘在地的寶物。
「外地人」的身分,其實更有優勢。洪震宇點出:「地方人有個有趣的特性,就是自大又自卑。自大就是說我們什麼都很棒,但講出來其實也還好;自卑就是說,我也不知道我們有什麼樣的特色。」反而是從外地人的視角來發掘特色,會更貼近遊客的興致。
Fill 1
甲仙傳統小店販賣在地農產品。(攝影/蔡耀徵)
甲仙傳統小店販賣在地農產品。(攝影/蔡耀徵)
像是負責供餐的皇都餐廳老闆陳誌誠,很懷疑在地人吃的芋頭莖,給遊客吃會不會不夠體面?他也很驚訝連「包芭樂」這種日常工作,竟然還可以當作行程的賣點!「那個叫什麼⋯⋯離題旅行。就是來這邊打工,還要交錢學東西,錢還要給小農補貼住宿!」來工作還要繳學費的模式,讓憨厚的誌誠覺得驚奇。
想要收取高費用,品質一定不能差。甲仙遊客稀少,當地的旅社自然缺乏動力改善設備。洪震宇注意到旅社不僅房間小而潮濕,而且只提供小毛巾,擦兩下就溼答答,於是和旅社協調,把小毛巾換大浴巾,使用起來比較乾爽。但旅社幹嘛平白無故聽你的指揮?於是洪震宇跟老闆交換條件:只要換毛巾,保證帶8團遊客入住。
他也嚴格訓練在地人導覽的能力。講得落落長,他就在後方用手劃圈示意加速;老是重複同個笑話,他會提醒導覽員要換個笑話;若太頻繁地發出清喉嚨的聲音,他也會要求避免。

商業思考掀波瀾

他對遊客也很有原則,如果想跟店家殺價,洪震宇也不會留情面制止;遊客預訂餐點卻臨時取消,他也要向對方爭取賠償。地方上講求人和,所以洪震宇不得不扮黑臉來維持原則。幾次下來,他也很無奈:「歹康都我來做,好康都你們賺,最後你們還是沒有概念。」
洪震宇是記者出身,講求效率嚴明,看不慣地方為了講求和諧,開會不表達意見,事後才私下喬事情。後來洪震宇要求開會時要白紙黑字紀錄結論,避免事後反悔。
在商業思維下,甲仙不該是個家和萬事興的大家庭,而是個講求競爭力的工作團隊。因此,當時有些在地人,因為導覽太枯燥,或是無法配合媒體宣傳,而被淘汰在小旅行的系統外。
如此作風也引發反彈。有人批評他,甲仙原本的社區營造就做得很好,但他卻無視其他人的努力;也有人質疑他只挑選某些店家合作⋯⋯「有人罵我『你憑什麼?』或是『你為什麼跟他合作?』那是你不願意改變啊!我又沒拿你的錢!平均就沒有機會,平均就是平庸。」洪震宇也清楚這套堅持會遭到兩極評價:「 願意學習的人就會跟我交流,不願意學習的人,可能會覺得我是邪魔歪道,因為我想的都是商業思考。」
洪震宇後來離開甲仙,留下許多反思與經驗。現在的甲仙愛鄉協會,承襲當初小旅行的工作方式,以相對好的價格推動事農事體驗,再把利潤回饋偏鄉孩子做課後照顧。這樣的社區工作模式,跳脫靠政府補助的框架,也不會只是消耗愛心,洪震宇相當讚許。甲仙也因為小旅行的訓練,成了最會說故事的地方。曾經有電視台來採訪時,很訝異地甲仙人的口條竟然這麼好。
Fill 1
統帥芋冰城的老闆陳敬忠。(攝影/蔡耀徵)
統帥芋冰城的老闆陳敬忠。(攝影/蔡耀徵)
統帥芋冰城的老闆陳敬忠是當初小旅行主要參與者,阿忠總結:「小旅行是一種實驗,不見得能馬上帶來經濟利益,或是說帶來的利益比較小眾。但我們在那段時間都學到很多,像是怎麼組織、怎麼田野調查。」
洪震宇在演講上曾說:「甲仙不一定需要小旅行,但甲仙一定要團結。」他一眼就看出甲仙雖有許多熱愛家鄉的社區組織,但卻缺乏一個任務讓所有人共同為之努力。當時他相信,小旅行會是那個整合所有力量的契機。

不再訴諸悲情,找出自己的特色

《拔一條河》和小旅行,都是訴諸風災重生,而現在的甲仙更希望能擺脫「災區」、「偏鄉」的標籤,打造自己的景點與特色,讓遊客再留久一點。近年來,甲仙積極開發景點,像是彩繪貓巷、Q版神明庄,以及誌誠家的陳家香草園等等;另一方面也在拓展自己的「板凳深度」。
什麼是「板凳深度」?統帥的阿忠說得生動:「人家問『甲仙有什麼好玩?』,我都問說『你有多少時間?』你有3天,我就給你3天的行程。以打籃球來講,如果沒有板凳球員頂替的話,一定會輸球。那瑪夏、寶來就是甲仙的板凳深度。」
打破行政疆界,和鄰近區域成為夥伴,就是甲仙如今的策略,像是那瑪夏水蜜桃季、寶來溫泉、杉林花海等大型活動都會把人潮引入甲仙;此外,區長李惠寧特意把原來辦在夏天的芋筍節挪後,就是希望讓甲仙四季都有活動可以維持人潮。
小鎮無法統計來客數,但李惠寧總是會跑到唯一的7-ELEVEN跟店長打聽來客率,再來推算整體的遊客數。他非常樂觀地表示,雖然南橫尚未通車,但人氣已經回來的差不多了;他又保證,今年南橫一定會通車,因此甲仙的未來很值得期待。
時隔6年,今年春節,楊力州回到甲仙。在藕紫色的大橋上,就看到前方塞滿了車。對於甲仙滿滿的人氣,他感到很欣慰。6年前,他在這拍攝《拔一條河》紀錄片時,不論平日還是假日,這裡都罕無人煙。但如今,甲仙在假日的人氣已經回籠,而這些旅遊人潮不再是過去為了到南橫而「路過」的。
《拔一條河》上映已4年,催淚的劇情已被遺忘,南橫還尚未完全通車。環境仍然嚴峻,新的產業模式也還在摸索。甲仙在再造的過程中一路跌撞,沒有奇蹟也不是典範,但是在各界的支援下,他以最樸拙的生命力,戰勝自己的一手艱鉅的牌。

甲仙小檔案

高雄市甲仙區,因《拔一條河》成為「永不放棄」典範的山城。甲仙的命運可說是成也南橫,敗也南橫。1972年左右南橫通車,讓原本只是靠種竹子、芋頭的偏遠山城,瞬時成了前往六龜、台東的必經驛站。農人紛紛擺攤做起生意,從小攤快速成長到大型店面,主要道路文化路上全盛時期開了二十多間冰店和山產店,人潮多時遊覽車排隊湧入,塞車數公里都是有的。

2009年8月8日的那夜,莫拉克颱風來襲,甲仙前方路橋被沖毀、後方南橫一斷至今還沒完全通車;20分鐘車程外的小林村四百多人罹難。路斷了、賴以為生的農田毀了。原本林立的芋冰城和餐廳,風災後瞬間剩一半;人口也離開了三分之一,剩下六千多人。而現今常住人口約兩千多人,老人小孩居多。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

延伸閱讀

載入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