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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未成年難民系列之二】
我們不相信你未成年——難民犯罪中連帶「受害」的少年
德國極右派政黨Alternative for Germany(AfD)支持者拿著遭難民殺害的受難者肖像在街頭抗議。
德國極右派政黨Alternative for Germany(AfD)支持者拿著遭難民殺害的受難者肖像在街頭抗議。

「看好你們的孩子,梅克爾還在當總理!」今(2018)年9月的第一個週六,位於德國東南方、靠近法國邊界的坎德鎮(Kandel),數百名抗議民眾揮舞著德國國旗走上街頭。這天,當地一樁情殺案正式宣判——年僅15歲的米亞(Mia Valentin)去年12月遭阿富汗難民前男友在胸前猛刺7刀身亡,兇手被認定行兇時尚未成年,獲輕判8.5年徒刑,卻因而點燃當地新一波反難民怒火,連帶讓未成年難民年齡檢測與認定障礙加劇。

住在萊茵蘭—普法爾茨邦(Rheinland-Pfalz)坎德鎮的米亞,去年底與前男友分手後,便不斷遭受騷擾,遇害前雖多次在父母陪同下至警局報案,但仍慘遭毒手,案發當天在藥局遭前男友持刀殺害。而行兇的嫌犯2016年獨自逃來德國,自稱15歲獲得「無成年人陪同的未成年難民」(Unaccompanied minors)登記,儘管2017年2月庇護申請遭拒,仍因未滿18歲暫時不會遭到遣返。
然而,兇手實際的年齡成為全案爭議的關鍵。根據醫學檢測報告,判定其目前可能介於17~20歲,法官認定犯案時仍未成年,審理期間不公開審判,也因德國法律規定未成年殺人最重10年徒刑,判刑8.5年。

撕裂的德國:抗議活動遍地燃燒

自從2015年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向湧入歐洲的難民開放邊界,難民議題時時牽動著該國敏感神經。面對右翼聲浪不斷高漲,德國政府的難民政策面臨嚴峻考驗,對於德國公民社會更是挑戰重重。
近年難民與居民的衝突不斷,各地也舉行多場反移民以及支持移民的抗議活動。尤以在米亞遇害後成立的「坎德鎮無所不在(Kandel ist überall)」組織規模最大,8個月來巡迴全德,號召要為下一代保護家園,反對非法移民,避免再有下一個受害孩子;但其激烈行徑也惹來「納粹分子」罵名。
今年6月美茵茲(Mainz)一名14歲少女遭20歲伊拉克難民殺害,再度引起德國社會對於難民政策激烈討論;「坎德鎮無所不在」隨即在當地發起示威遊行,並不斷喊話:「自從難民湧入德國、德國犯罪率不停上漲,很多難民強暴德國年輕女孩,我們要團結起來將難民趕出我們的國家。」
而如同德國目前支持與反對移民的兩派涇渭分明,舞台上發表反難民言論,警戒區外同時也有更大群的民眾聲援移民,不停鼓譟著:「納粹,滾出去!」

犯罪後才發現已成年,醫學年齡檢測引起辯論

由於無成年人陪同的未成年難民,享有比成年難民更多保護、且年滿18歲前不必擔心遭遣返,少數難民假扮未成年,甚至犯下刑案後德國警方苦無證據能證明確切年齡,成為法律漏洞。
2016年7月一名17歲阿富汗難民在一列開往巴伐利亞邦維爾茨堡(Würzburg)的火車上持刀、斧砍傷5名乘客,其中4人是香港遊客,分別受到輕重傷;兇嫌在犯案後逃逸現場,但隨即遭警方開槍擊斃。之後根據調查,該嫌同樣持無成年人陪同之未成年難民居留德國,為了要增加獲得難民庇護的機會,不但謊報國籍、其實來自巴基斯坦,更可能已經成年。
無獨有偶,同年10月弗萊堡市(Freiburg)19歲女大生瑪莉亞(Maria  Ladenburger)半夜回家路上遭一名17歲阿富汗難民強暴後殺害,並棄屍河中。此案震驚全德,尤其事發地點弗萊堡是座文化多元包容的大學城,包括被害人在內,許多居民與學生在2015年歐洲發生難民潮之際,紛紛發起計畫、或擔任協助難民的志工。
調查結果發現,該嫌同樣謊報年齡與國籍,經過醫療檢測、與住在伊朗的父親電話聯繫,至少已年滿32歲;此外,早在2013年就因在希臘克拉基島犯下殺人未遂案,而被判10年徒刑,卻因當地監獄人口爆滿,只被關了一年即獲釋放,而後瞞天過海逃來德國,也因此戳出兩國難民犯罪通報系統的大漏洞。
儘管在今年3月法院判處該嫌無期徒刑,接連多起假扮未成年難民的兇殺案,德國社會因而掀起是否應該加強難民年齡檢測的激烈辯證。根據規定,聲稱未滿18歲的難民需提供文件證明自己未成年,若文件缺漏或相關人員對於文件有疑慮,便可採用外觀視覺判定,或進一步以醫學方式,例如透過檢測牙齒或骨頭,判定大約年齡。
但此番作法一直有很大的爭議,今年1月初德國醫學協會(Bundesärztekammer)發出共同聲明表示,反對年齡檢測入法、成為必要手段,並表示透過醫療方式判定年齡會有相當大的誤差,目前沒有任何儀器可以精確判斷人的實際年紀。
由於獨自逃難來德國的未成年難民,有極高機會能獲得難民庇護,也依法享有地方兒童福利局的保護,例如提供青少年專屬安置處所,以及指派法定監護人與協助日常生活的專屬指導員等,因此不乏有難民鋌而走險虛報年齡;而目前醫學檢測的偏差值落在約正負2歲,一來一往對於難民未來的命運影響極大。

創傷經歷影響視覺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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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成年人陪同未成年難民聯邦協會」(BumF)董事尤尼(Mohammed Jouni)。(攝影/黃文鈴)
「無成年人陪同未成年難民聯邦協會」(BumF)董事尤尼(Mohammed Jouni)。(攝影/黃文鈴)
尤尼(Mohammed Jouni)是「無成年人陪同未成年難民聯邦協會」(BumF)董事,同時在柏林專為年輕難民與移民提供諮詢與實際協助的組織BBZ(Beratungs und Betreuungszentrum für junge Flüchtlinge und Migranten)擔任社工,他指出醫學年齡檢測是很大的問題,不僅不科學,實施過程中也可能帶給孩子二度創傷。
他舉例,許多阿富汗少年向BBZ求助,因為政府人員告訴他們「阿富汗黑市10歐元就可以買到假出生證明,我們不相信你」。甚至有些地方進行年齡檢測時,會要求難民脫光衣服,「這些人可能一生從未在外人面前裸露身體、甚至還被檢查陰莖,」尤尼說。
此外,光靠視覺年齡判斷也不準確,若難民過去曾遭受創傷、被毒打,或是年齡輕輕就懷孕,外表會比實際年齡顯老。尤尼表示,「遇過幾個例子,當他們受到妥善照顧、開始上學、有自己的朋友,外表會變得年輕,與當初來求助的樣子判若兩人。」也有年僅12歲的難民因受重創,已經長出鬍子。

政策背後,有3千多個失蹤的未成年難民

曾在「巴伐利亞難民委員會」工作8年、目前於BumF柏林總部任職的克勞斯(Tobias Klaus)也認為,發生在坎德鎮、弗萊堡等地的未成年難民殺人案,雖是個別案例,但應審慎分析德國難民政策的結構問題,造成這些難民背負的壓力與情感挫折。
他坦言,德國政府對於未成年難民的保護措施並不到位,存在著「規定是一套、實際執行是另一套」的情形。以分配居住城市為例,儘管以未成年難民最大利益考量,應讓其與在德國的親戚同住,但不少案例是孩子被分配到另一個城市,「很多逃跑不見的孩子,都是去投靠親戚。」但躲匿追查的途中潛藏危險,或是逃到另一個城市後,由於德國每個邦、城鎮收容難民額度不同,當地有關當局能否實際掌握孩子的狀況,例如就學情況等,便難以追蹤。
根據德國聯邦移民與難民局(BAMF)統計,2015年、2016年分別有7,480名、9,089名未成年難民遭通報失蹤,逾9成都是16、17歲的孩子,最後回到原居住地或被尋獲的分別有5,607人、7,687人,換言之,仍有3千多個孩子不知下落。

不應利用悲劇來造謠

而隻身逃來德國的難民孩子,在掉出德國兒童福利照護體系網絡、當地政府無法掌握行蹤情況下,對社會不僅是隱憂,也成為右翼政黨或反移民團體作為攻訐梅克爾難民政策的對象。
已持續追蹤「坎德鎮無所不在」4個多月的當地報社記者麥可(Michael Bermeitingger),在美茵茲抗爭現場表示,「在這裡發生女孩被殺害,絕對是個悲劇,但她不應被右翼分子拿來利用、分裂德國社會。」
他觀察,包括「坎德鎮無所不在」,近年有許多種族激進團體趁機拉抬聲勢,利用民眾人心惶惶,鼓吹反對外來移民、主張拒收難民,但許多言論卻偏離事實,甚至假借社群媒體散播謠言。
麥可指出,德國社會過去也曾經歷右翼分子聲勢高漲,例如在1960、70年代湧入大量義大利移民,右翼政黨四處造謠這些人多是罪犯、會強暴年輕女性,最後證實是空穴來風,大多數德國民眾並未因這些反移民言論動搖。
他指著抗爭現場封鎖線外聲援移民的大批民眾說,儘管近來反難民衝突不斷,「德國人民不會任由右翼聲浪反撲;2015年難民潮人數太多,德國沒有準備好,這是我們的錯,但德國夠強大,我相信我們會度過這個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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