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外一章:用惡作劇救國?
21歲憤青創造「虛擬」總統候選人,吸引82萬印尼人追隨
攝影

剛落幕的印尼總統大選中,一組「虛擬」正副總統候選人吸引全球目光。這位總統候選人的臉來自一名50歲的按摩師,他和副總統候選人的名字拼起來,是情趣用品的意思。在世界第三大民主國,支持他們的年輕選民用「新鮮空氣」來形容這對假組合的出現。

我們搭車到連計程車都招不到的地方,一睹虛擬候選人的真面目,也揭開選舉中,人們對「假」著迷的原因。

這位印尼總統候選人,在社交帳號上,有與川普(Donald Trump)、金正恩的「合照」
為了照顧農民、保護農業,他提出當選後,農民將有公務員身分;國家建設方面,他貼出海嘯消滅器的設計圖;他也提出大麻合法化,原因是一則丈夫為了病妻種大麻減少妻子痛苦的新聞。但最爭議的,還是他為同志發聲的言論,在超過8成民眾信奉伊斯蘭信仰的印尼,這根本是政治自殺。
他是世界第三大民主國家印尼,在剛落幕的選舉裡,最受矚目的人物:總統候選人Nurhadi與副總統候選人Aldo。
即使他們與競選連任的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合照,即使在各大社交網站上合計有82萬名追隨者,即使粉絲們幫他們把海報印出來、四處張貼,但他們還是假的。Nurhadi-Aldo是印尼選舉史上出現的第一個虛擬組合,他們沒有出現在選票,卻被外界稱為3號總統候選人。
首次露面
行動根源
惡搞背後
想像未來

首次露面

神祕的3號背後:艾德溫與7人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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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虛擬總統候選人的創造者艾德溫(Edwin)。(攝影/吳逸驊)
印尼虛擬總統候選人的創造者艾德溫(Edwin)。(攝影/吳逸驊)
為了見到Nurhadi-Aldo背後推手的真面目,我們從印尼首都雅加達飛了一個半小時,落地後,連續被4台計程車拒絕,而第5個司機在一個半小時後承認迷路,最終,我們在軍人檢查哨面前下車。
為了目睹1.85億選民大選中,那張人們好奇、卻從未目睹的臉孔——艾德溫(Edwin)
編按:Edwin不願透露全名,全程皆以Edwin接受採訪。
,日本NHK、英國BBC記者,也走過這段連當地司機找不到的路。知道我們要與艾德溫見面,連印尼傳播及資訊科技部(Ministry of Communication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y, KOMINFO)的部長幕僚,都拉著我們問,「你們見到他了?他是什麼樣的人啊?他支持誰?你有問他他這樣做的原因嗎?他不怕傷害民主嗎?」
我們遇到艾德溫時,他才剛睡醒,「等我一下⋯⋯嗯,我們就坐這裡吧。」他把客廳的床墊立起,示意我們在米、拖鞋、玩具之間坐下。這間平房的二分之一是他家,還有幾個家庭分租,採訪的時候,小孩和工人們走來走去。
「我們決定要露臉了,等一下你們可以幫我拍照。」從來沒有在印尼以真面目示人的艾德溫,卻選擇在國際媒體上揭露他的身分,除了《報導者》,《衛報》(The Guardian)、《NHK》、《BBC》都為他做了專訪。「我是不是應該要穿個長褲?」穿著球褲、拖鞋的他抓頭問。
2019年印尼大選,被視作印尼選舉史上最醜陋、最多衝突與謊言的一次,兩位總統候選人從上屆對戰至今,老面孔、老口號,最新的是選戰手段,每個月400、500則謠言大打網路資訊戰。因為受不了政治,在網路喜劇社團相識的艾德溫與其他7位17~23歲大學生,決定組成團隊,以一位按摩師的照片為臉孔,推出虛擬總統候選人Nurhadi;而副總統候選人Aldo,則來自兩位團隊成員的臉。Nurhadi-Aldo的命名還有一項意義——縮寫時,是情趣用品(Dildo)的意思。
〝Dildo for Indonesia〞是他們的競選口號,社交網站上的標籤是「#更相信」(#McQueenYaQueen)。2018年底,他們的競選活動開跑,#McQueenYaQueen成為Twitter上的火熱話題,與兩大陣營齊名,彷彿「第三勢力」。

行動根源

對政客的失望,對仇恨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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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青年團隊的高密度操作,讓Nurhadi-Aldo吸引82萬人追隨。(攝影/吳逸驊)
8人青年團隊的高密度操作,讓Nurhadi-Aldo吸引82萬人追隨。(攝影/吳逸驊)
Nurhadi-Aldo用各種諷刺、政見、時事評論,為選舉帶來新意,工具是大量的搞笑合成圖、性暗示笑話。例如,在總統候選人辯論之後,貼出「地層避震器」以及「海嘯消滅器」兩大政策,諷刺候選人只顧口水戰不顧民生,在天災之國竟然對防災政策一字未提。
他們說,這一個全新的方式,來「欣賞」政治菁英演出來的肥皂劇,「他們總是在吵架,但都不是為了我們,」艾德溫說。Nurhadi-Aldo在短短4個多月內,吸引82萬人按讚。
一群線上認識的年輕人,發起這場盛大的惡搞,是想用假的候選人,調侃和諷刺真的選情。因為身為公民的他們,不只是想看戲,他們想在政治計算的遊戲中,看見有人能代表自己。
總統選舉中的兩個組合都讓他們失望。1號總統候選人,現任總統佐科威,在上一次還是年輕世代的首選,這一次,卻為了向國內超過8成的伊斯蘭信仰示好,選了75歲的伊斯蘭領袖阿敏(Ma'ruf Amin) 作為副手。年齡不真是問題,關鍵,是阿敏支持保守的伊斯蘭教令
Fatwas,由伊斯蘭學者作出的宗教性詮釋。
,打壓國內宗教少數、LGBT甚至瑜伽。
2號總統候選人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是印尼前強人總統蘇哈托(Suharto)的前女婿,作為一位退役將軍,他對過去侵犯人權的紀錄絕口不談,一再提出調漲公務員薪水來壓制貪腐的政見。
兩方的共同點,是強打「認同政治」,宗教、族群的操作遠大過於政見本身。「他們使用仇恨的方式跟川普一樣,都說如果你不投他們,『印尼就會變成中東』,或『共產黨就會回來了』;他們用恐懼去吸引民眾的支持,這完全不對啊!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需要具體、有創意的計畫,告訴我們未來在哪裡,」艾德溫連珠砲地說,「可不可以不要再嚇我們?不要再讓人們恨?」
仇恨加上網路謠言的運用,選戰不是讓政策得到討論,而是四處點火,「我們幾乎都失去過某個誰,我們的朋友、家人、同學,」艾德溫說,候選人用網路謠言、社交媒體發動選戰,在人與人之間點火,結果由人民承擔。上次總統大選,艾德溫為了佐科威和同學翻臉,但選後,他卻對佐科威失望。「我才發現,我挺身為他,而是他不會真的為我爭取什麼。」
與各民主國家相同,印尼青年對政治現況失望。根據印尼媒體Opini.id統計,印尼青年只有22%關心政治。但印尼與其他國家有一點不同,19~35歲的選民佔全部選民超過4成;各政黨雖然大玩網路宣傳,卻多淪為表面功夫,印尼知名YouTuber西亞罕(Pangeran Siahaan)觀察,「兩個候選人都掉入了『瘋傳』跟『meme』政治,可是如果你仔細看,那些東西什麼都不是,只是政治人物的化妝品而已。」
貧富差距,是選民失望的另一個原因。雖然佐科威已將脫貧預算從個位數提高到約13%,但2000~2014年印尼Gini指數從31一路成長至41,即使佐科威的第一任期(2014~2019年),讓Gini指數開始下降,卻還是無法讓人民有感。

惡搞背後

說出弱勢底層被遺忘的聲音

艾德溫和其他7位年輕人操作的虛擬候選人之所以能受到注目,不是政策真的禁得起考驗,而是說出了被遺忘的聲音。同時,在低俗搞笑的貼文外,他們提供選民各種需要的資訊,包括貼上各大智庫、環保團體、公民組織的連結,讓被忽略的事實,能被看見。
他們也曾與土地被工業汙水排放所汙染的農夫聯絡,把Nurhadi-Aldo享有的媒體光環,分給需要的民眾。「我們也想提醒那些號稱要保護女性的候選人,LGBT裡有更多人需要你保護的啊!」艾德溫解釋,政治人物都支持禁止重婚,因為傷害女性,但卻對接連發生的同志入獄的情況毫無聞問。
最受爭議的,是大麻合法化的政見。很多人以為這是Nurhadi-Aldo的惡搞政見,但艾德溫卻說出一則印在他心裡的新聞:一名丈夫為了罹患罕見疾病的妻子,在農村裡栽種大麻以緩解病情,被發現之後,丈夫入監,妻子獨自身亡。艾德溫從這則新聞看到的是階級,他說「達官貴人不是都在吸毒嗎?為什麼他們沒事,而平民百姓卻落得這種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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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溫(中)與父母在家外合影。(攝影/吳逸驊)
艾德溫(中)與父母在家外合影。(攝影/吳逸驊)
21歲的艾德溫,眼裡全是社會裡的弱勢,我們訪談對面,是牛圈、羊圈,他的爸爸曾去韓國當了5年移工,姑姑在台灣工作已經第11年了。
再上一輩,艾德溫的祖父是「被失業」的農人,而祖母是農田被徵收的地主。幾年前,一個新的機場開發案落在家鄉,因為劃設範圍包括了大量農地,且在海嘯第二級警戒區,開發案延宕了5年,沒想到,最後卻是艾德溫全力支持的佐科威,批准動工。
祖母的田被收,政府以集中式的新房補償,又是蓋在另一大片農田上。「政府看見的只有地的價格,沒有看見(開發案之後)社會、文化、結構的改變,⋯⋯我不是反對機場,但為什麼就一定要蓋在這邊呢?」艾德溫說,他一邊解釋佐科威選舉時大打的糧食自給戰略是如何破功,又一邊惦念土地交易中被犧牲農民的生活,也難怪農業成為Nurhadi-Aldo的政見重點之一。
政治讓他失望。19歲那年,他陷入輕度憂鬱,花很多時間獨處、在大自然中尋找平靜。那是他開始攝影的一年,攝影機是他第一次跟爸爸開口要的禮物。有時1個小時、有時3個小時,他在街頭拍下被遺忘的人如何生存、拍下發展之中城市裡被忽略的角落。他說他本來想當記者,但新聞說印尼記者會被謀殺;攝影師,是他覺得的可行選項。

想像未來

邀請跨國青年「創造自己的候選人」

Nurhadi-Aldo,是艾德溫對這個社會對話的媒介,也像是相紙一般,投射出這群大學生對政治的想像,映照出選舉中人心的真實面。
例如,他反映出被套入二分法的選民思維,不過幾天內,有的網民一下稱Nurhadi-Aldo是政府的走狗,過幾天又稱他為在野陣營的側翼;或是,一組搞笑的虛擬人,成為人們表示支持中立、公道的選項,「我在路邊聽到人家的對話,一個年輕人說『我是中立選民,因為我支持3號(Nurhadi-Aldo)』。」
本來,他沒打算以真實面目示人。但採訪那週,選戰進入白熱化階段,兩大總統候選人網軍,把砲火瞄準根本不在選票上的Nurhadi-Aldo,說他們是境外勢力,是一組專業的政治公關,是敵手要動搖選戰的傭兵。
拿著媽媽送上來的鋁箔包飲料,艾德溫攤手說,「我們真的沒料到這件事,」他吸了一口飲料,「我們沒錢啦,只有儲値卡跟便宜手機!」
被網軍攻擊是因為他們說出「廢票」也是公民權的一部分,兩個都不喜歡,不一定要要被迫二選一,這讓兩方陣營都開始緊張。「他們與其怪我,為什麼不競選的時候,凡事三思而後行呢?」艾德溫問,明明選戰「真的」打得令人失望,廢票的結果還預先推給「假」候選人。
網路聲量像是現代魔戒,21歲的艾德溫的確是有野心的,但那不是破壞國家,他說:「我們的確想對全國、全世界的年輕人發出邀請,你們為什麼不跟我們一樣,開心的、好笑的一起討論政治呢?我們不要恨,我們要一起想像;我邀請所有人,包括印尼之外的人,創造你們自己的候選人。」具體把聲量「兌現」的一步將從建立網站開始,希望選後,他們成為帶領民眾認識弱勢議題的羅盤,並透過群眾募資,找到幫助弱勢、彌補社會不正義的力量。
選後,他還想將這場政治惡作劇,化成跨國界的行動,他向我們傳來訊息,「台灣有沒有人有興趣、有資源,一起想像新政治的?」艾德溫認為,這是一場跨國界、跨世代的運動,如同假新聞在各民主國家蔓延,對現有政治勢力的失望,一定也能跨國界的透過網路向外發聲。
或許未來各地都會推出自己的虛擬候選人,成為一面鏡子,照出亞洲社會中被噤聲或消失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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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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