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陳柔安/紙筆上的風暴──從丁丁的眼淚看西歐恐攻
7月14日法國尼斯發生貨車傷人的恐怖攻擊,隔天新聞除了報導傷亡情形,也出現歐美畫風的哀悼漫畫。自去年《查理週刊》槍擊案後網路湧現大量聲援漫畫,用畫筆向恐怖攻擊發聲愈發常見。尤其去年年底巴黎襲擊事件,一幅艾菲爾鐵塔結合和平符號的哀悼圖畫(Peace for Paris)立刻廣為流傳、成為經典。

Peace for Paris

A photo posted by Jean Jullien (@jean_jullien) on

Peace for Paris——由法國設計師Jean Jullien創作的圖畫,神來一筆的結合了艾菲爾鐵塔及和平符號。有許多人用這張圖自製聲援圖片,還有人印製在衣服上。(圖取自Jean Jullien Instagram)
然而今年3月的比利時布魯塞爾連環爆炸後最引人注目的漫畫──流著眼淚的丁丁(Tintin)──卻引起符碼援用不當的討論。究竟丁丁的眼淚有什麼問題?從遙遠的台灣觀看西歐恐攻的哀悼漫畫有什麼政治意義?思考過去的圖畫,於這次尼斯恐攻後的畫作又能有什麼解讀上的啟發呢?
3月底連環爆炸發生不久,網路上出現了幾幅丁丁為比利時流淚的漫畫。透過網友轉發、新聞報導,這些圖畫快速成為大眾反對恐怖攻擊、支持受害群眾的新象徵。《丁丁歷險記》(Les Aventures de Tintin, The Adventures of Tintin)是比利時的國民漫畫、歐美地區受歡迎的童年回憶,更有一座專屬的紀念博物館,作為哀悼布魯塞爾連環爆炸的頭版合情合理。但有的外國媒體指出,《丁丁歷險記》是部帶有種族歧視的作品──當這場伊斯蘭國恐攻刺激了不同族群移民的敏感神經,借用丁丁的符碼顯得極不恰當。事實如此,連該漫畫的維基百科條目都註明了內容帶有種族歧視的問題,還有更多其他意識形態的問題。
#JeSuisBruxelles──哥倫比亞漫畫家Vladdo創作的圖畫,丁丁看著布魯塞爾連環爆炸的新聞說:「我的天啊」。(圖取自官方Twitter)

所謂後見之明的黑歷史

回顧《丁丁歷險記》的歷史,20世紀初出生的比利時漫畫家喬治·波斯貝·勒米(Georges Prosper Remi)於1929年使用「艾爾吉」(Hergé)的筆名開始創作一系列冒險漫畫,身為報社記者的丁丁和狗狗米魯(Milou)的旅程就此展開。這時艾爾吉隸任職於《20世紀報》(Le Vingtième Siècle)報社,這份報紙自稱「傳布教條訊息的天主教報刊」,並散佈極右翼、法西斯、反猶太觀點。
在編輯的指導下,艾爾吉先後畫了反社會主義的〈丁丁在蘇聯〉,還有日後被指控嚴重種族歧視的〈丁丁在剛果〉:在這篇故事,丁丁到1960年之前仍為殖民地的剛果,教導愚笨的剛果人認識「祖國比利時」。後來編輯漸放寬創作自由,艾爾吉畫了反美國資本主義及消費主義的〈丁丁在美洲〉,以及異國人物描繪充滿刻版印象的亞非地區的旅程。丁丁也開始到虛構國度冒險,例如博爾多利亞國(Borduria),這個國家的領導人角色是結合了墨索里尼與希特勒的形象,丁丁運用機智與勇氣阻止了侵略戰爭。
1940年納粹德國佔領了比利時,艾爾吉決定留在家鄉繼續作畫──他的漫畫自始冠上支持納粹之名。直至終戰前,比利時社會受極權壓制,艾爾吉亦不再探討政治議題。這段時期的《丁丁歷險記》,丁丁的記者色彩褪去,轉變成為一位以探險為主的探險家。由於曾在納粹政權下作畫的經歷,二次大戰末回歸自由的比利時,將艾爾吉被列入黑名單之中,幾經審判、進出監獄。報社的職業性質遠比其他百工容易透露意識形態,不論是納粹德國或回歸的比利時政權,都有報社員工被判死刑、被關入監獄。迫害與無辜的界線愈來愈模糊,艾爾吉失去了工作。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艾爾吉任職隆巴德出版社(Le Lombard),發行《丁丁雜誌》(Le journal de Tintin)。《丁丁歷險記》的名氣逐步攀升,翻譯成多國語言、舉辦展覽、拍攝紀錄片,艾爾吉還曾於1973年受邀來到台灣。
而20世紀下半葉的作品中,幾篇備受爭議的內容更彰顯了歐美漫畫與政治的緊密連結。例如〈丁丁在西藏〉完成於西藏發生大規模流血傷亡的1950、1960年代,2006年達賴喇嘛授與此書「真理之光獎」;〈綠寶石失竊案〉則打破往常出發冒險的敘事手法,使用虛偽的線索誤導讀者,後設的展現了媒體被建構的一面;而〈丁丁與叢林戰士〉是一則講述政權轉變無助於改善社會的故事,有的評論家抨擊艾爾吉的劇情處理是對社會問題冷漠,也有人認為劇情呈現的不過是社會現實。1983年過世的艾爾吉,遺留下未完成的〈丁丁與字母藝術〉,丁丁與米魯的冒險自此畫下了句點。

所謂開放式的多種解讀

那麼援用《丁丁歷險記》的符碼再創作的圖畫,究竟適不適合拿來哀悼布魯塞爾連環爆炸的恐怖攻擊?
大多數人接觸到這些圖像都是透過連環爆炸的相關社群網站標籤或新聞報導的觀看框架,加上畫作產生的時機和流淚的舉止,都明確傳達了這些圖像的原意──丁丁在為恐怖攻擊的受害者哀悼。可是丁丁本身代表了龐大豐富的文化意涵,連接了各式各樣樹狀圖般、無關對錯的聯想。
《丁丁歷險記》確實有過種族歧視的歷史,艾爾吉為了洗刷罪名,漫畫再版時做了許多修改,也曾辯解意識形態是大環境使然。針對種族歧視的控訴,有的網路文章舉出《丁丁歷險記》後期關心弱勢的漫畫,企圖為丁丁平反。沒錯,政治圖畫的多種解讀絕對是場競爭。
想要在眾說紛紜的媒體世界中明辨視聽,必須注意貌似簡單的漫畫其實意涵極度複雜。舉1936年出版的〈藍蓮花〉為例,這是一篇丁丁和中國少年張仲仁(Tchang Tchong-Jen)共患難、結為朋友的故事。艾爾吉曾描繪過一些庸俗的華人角色,直到他與中國藝術家張充仁互相交流、結為朋友,才破除了對華人的刻板印象,並以張充仁為原型塑造了張仲仁這個角色。
1935年艾爾吉與張充仁的合照。(圖取自官網tintin.com)
1935年艾爾吉與張充仁的合照。(圖取自官網tintin.com)
他在這篇故事中批判日本侵略中國,亦嘲諷西方對亞洲的錯誤觀念,當時張充仁甚至覺得:「讓西方人真正認識中日戰爭的真相,比我在歐洲求學有更重要的意義。」
1937年中日戰爭期間,艾爾吉與回到中國的張充仁失聯,後來遭逢低潮的他決定讓丁丁與張仲仁重逢,遂創作了〈丁丁在西藏〉。這又踩到中國政府的地雷,2001年出版中文版時改題〈丁丁在中國西藏〉,受到了抗議才復原標題。
從兩人的情誼到國族敘事到政治衝突、從種族主義的壓迫到反非人道的聲援、從聲援中國人民到抗議中國政府,逾近一個世紀,《丁丁歷險記》的意涵仍在大環境的權力關係裡動態地演繹。
乾淨的漫畫畫面背後是理不清的網絡,由文本本身、漫畫家、出版、消費群、法規以及社會等等要素與歷史交織,每一條聯想的支線都可能贊成或反對流淚的丁丁作為大眾哀悼連環爆炸的重要圖像。不同的解讀就是對紛雜複數的聯想進行不同的取捨,因此看見《丁丁歷險記》的符碼或想到歧視或者冒險。而媒體傳播多種解讀方式,在閱聽人之間競爭,讓艾爾吉的漫畫又有了新的意涵流動。
競爭中,也有這種解讀:我認為流淚的丁丁適合代表對比利時社會的哀悼,因為丁丁和他的作者都是帶有中產階級觀念的白人男性,就彷彿西歐所具備的優勢地位,而他長時間的意識形態變化正如同後現代西歐進入全球化的縮影。《丁丁歷險記》的劇情扣合時局,呼應了他的記者身份和西歐漫畫的諷喻精神──而且這部走過20世紀、仍不斷反思如何政治正確地面對世界的作品,為恐怖攻擊流的眼淚特別能體現聯合國總部所在地的布魯塞爾的傷痛。
廣納《丁丁歷險記》多重層面的聯想,選擇這種解讀方式的人就像所有其他的解讀一樣,做出的選擇也反映了自身:看見流淚的丁丁的圖畫背後權力積極的互動,試圖找尋最批判、最政治正確的解讀──這種抽象抽離的解讀還暗示了與恐怖攻擊沒有真實接觸的距離。

所謂自我映像的反身性

台灣社會為什麼觀看這些西歐恐怖攻擊的哀悼漫畫?地理及文化及心理上的距離,較「遠水救不了近火」有過之無不及。但這些圖畫終究登上了這座海島的報紙,且海島上的人們能夠迅速明白圖畫中的白鴿、三色旗及六角形國土的搭配,傳達了對尼斯恐攻的哀悼。
流淚的丁丁引起了不同解讀的競爭,而競爭下的選擇,鏡像般反射了做出的選擇自身。思考觀看漫畫、解讀選擇的過程,便是釐清自我的過程:為什麼我知道白鴿是和平的象徵?為什麼比起其他使用三色旗的國家,我看到這三種顏色更容易聯想到法國?為什麼比起其他地區的災難,我更容易得到西歐發生恐攻的消息?⋯⋯釐清位在台灣的自己與西歐恐怖攻擊的關係,不僅是釐清自己在廣大世界中的位置,釐清自己解讀這些哀悼漫畫的原因才能夠誠實的面對恐怖攻擊──進而思考自己對抗所有不公義最適合的戰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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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漫畫家PLANTU創作的圖畫登上許多新聞版面。(圖片來源:http://www.cartooningforpeace.org/en/)
法國漫畫家PLANTU創作的圖畫登上許多新聞版面。(圖片來源:http://www.cartooningforpeace.org/en/)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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