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性澤案回家二】用餐桌展開一場溫柔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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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可能是冤案受害者的死刑犯鄭性澤日前被釋放,在此之前卻苦守黑牢14年,幸運的是,過去3年來有「魚麗共同廚房」4位成員的固定探視,穩定心理狀態。同時,魚麗也捲動更多好奇或熟識的客人關注這個案件。當一張一張餐桌擺出來,食物融化了人的感情,大家交錯著筷子和凝視的時候,爭辯與同理都可以發生。

被控為殺警死囚的鄭性澤過去14年來都在台中看守所裡關著,但檢察官日前認定他極可能被冤枉,不但為他聲請再審成功,更在再審之前先將他釋放。重獲自由當晚,鄭性澤在救援團隊的簇擁下,直奔台中市西區的「魚麗共同廚房」吃到第一頓「外面」的晚飯。
當晚的氣氛亢奮騷亂,魚麗的4位成員蘇紋雯、陶桂槐、林韡萱、初淞荷忙著張羅飯菜、招呼媒體,沒什麼機會跟鄭性澤好好講上話,合照也是最後一張拍,不知情的人會以為這裡就是一間餐廳。事實上,魚麗一直是一個兼具餐廳功能的社會工作基地,從2013年7月起,她們這4位成員是除了邱顯智律師外最常進入看守所探視鄭性澤的人。鄭性澤曾在一張送給她們的卡片上,親手畫了水藍色起伏的山巒,楷體字寫下她們在他心中的定位:「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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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性澤確定獲得釋放當天,蘇紋雯(左)和林韡萱為了把握每天僅有一次的接見機會,早上7點左右便守在看守所接見服務處門口等待。(攝影╱林佑恩)
鄭性澤確定獲得釋放當天,蘇紋雯(左)和林韡萱為了把握每天僅有一次的接見機會,早上7點左右便守在看守所接見服務處門口等待。(攝影╱林佑恩)
魚麗的創辦人蘇紋雯最早是被邱顯智「推坑」,答應接下鄭性澤案的探視任務,因為一條平反的路要走下去,除了檯面上看得到的法律攻防戰以及街頭倡議外,也必須穩固冤案當事人的精神狀態。第一次前往探視鄭性澤之後,蘇紋雯判斷他需要一個長期、有系統的支持計畫,回去向夥伴們報告後,大家心有靈犀地一致同意。
她們從此把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訂為「阿澤日」,一早買菜,中午備菜,下午3點出發,抵達看守所通過種種檢查、等待的流程後,大約4點多開始探視,等鄭性澤吃到菜的時候,還可以有一點熱度。蘇紋雯和林韡萱都有專業社工的背景,探視鄭性澤時多少運用一些社會工作的方法和技巧,但鄭性澤又跟一般個案不同,彼此之間沒有社工職守的界線,這份關係在生活中真實延續。
就是因為真實延續,想要靠近他沒有那麼容易;鄭性澤的罪名10年前定讞之後,這幾年得到較多社會關注,懷疑案件有冤。這一方面是好事,一方面也讓他長期處在一種「隨時被審判」的狀態裡,不管是首度與他接觸的聲援者或偶爾進入看守所採訪的記者,對案情的了解如何、立場如何,與他交流時畢竟脫不了左右衡量、試探虛實的成分,除非是至親或老友,誰都很難打從一開始就滿載純粹的相信而來,豪氣干雲地笑,「我就是相信你不會做這事啊!」
每一次與人接觸,每一次就是再被審判一次,似乎是冤案受害者逃不過的折磨。
儘管不好接近,人與人的每一段關係裡,常有一個回想起來極其關鍵、閃閃發光的時間點,一旦錯過,一切就再也扳不回來,一旦通過,風景就此開啟。蘇紋雯第一次探視鄭性澤的時候,即答允「下個月再來看你」,下個月的日子到了,刮颱風天,她仍然跟林韡萱搭檔去了看守所。儘管狼狽,她永遠記得鄭性澤隔著探視的玻璃窗說,「外面在下大雨,我的心裡在下小雨。」
她們沒有辜負承諾,人與人的連結因而落定。
看守所的探視規定是一次15分鐘,最多3人一起,死刑犯每天可被探視一次。為了在現有的遊戲規則底下發揮最大的效能,探視必須是有策略的,魚麗4人和蘇紋雯的國中生兒子「小螃蟹」採取兩兩搭檔、機動排列組合的模式,需要掏心掏肺就由蘇紋雯親自出馬,該嘰嘰呱呱時,就派「活力女生組」初淞荷、林韡萱炒氣氛。除每個月固定一次的探視外,也視鄭性澤的狀況追加次數,重大節慶更是絕對出席。
「你該很有耐心。你先坐得離我遠一點,像這樣,坐在草地上,我就拿眼角看你,你不要說話,語言是誤會的泉源。但是,每天你可以坐我近一點⋯⋯」
安東尼.聖修伯里《小王子》  
15分鐘、15分鐘、再15分鐘⋯⋯所有她們對鄭性澤微妙的理解,就靠著這一刻刻的時間單位,坐在看守所冰涼的石椅上,握著話筒一點一滴累積起來,平時則靠著信件和卡片聯絡,進展緩慢而貴重,漸漸習得一些專屬的、私密的知識── 
她們知道鄭性澤不喜歡麻煩別人,連愛吃什麼菜都堅決不透露,所以她們只能不斷嘗試新菜;知道他越努力搞笑(但不好笑)時,往往是因為場面越冷;知道他去年8月非常上訴被駁回時,對於她們的安慰僅回信「收悉」、「有勞」這四字後面,其實是很深的苦澀;知道他是跟大家熟了以後,書信的署名前方才開始加上笑臉符號⋯⋯
魚麗與鄭性澤的關係也並不是單向給予,她們說不曉得為什麼,有時候寫信寫一寫,就是能夠向鄭性澤傾訴自己生命裡的創傷。4人裡最年輕的初淞荷不像其他人一樣叫鄭性澤「阿澤」,而是叫他「鄭大哥」,「對我來說,我是受他照顧的⋯⋯我覺得他對我的故事的理解,跟我身邊很多長輩和朋友比起來,他對我的理解和接納,都來得比他們還要多。他可能沒有想到他在監獄(看守所)裡面,可是他可以為另外一個自由之身的人做這麼多事情。」
但2014年耶誕節那天的探視,鄭性澤突然開口要她們別再來了。「這樣下去會有牽絆,我不喜歡牽絆。」上一秒還熱鬧著,下一秒突然切八段?一向省話又內斂的陶桂槐難得強硬,當下做出一個「傻話到此為止」的手勢,蘇紋雯強顏歡笑結束這回合,但心裡非常難過。
她們並不是不懂鄭性澤在說什麼,正是能懂,才駝著雙倍的承擔。蘇紋雯在送菜初期有很大的心理壓力,常常在想救援不成功怎麼辦?一旦與一個人見過了、講過話了、認識了,那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從此以後是喜是悲,大風大浪,都成為一直背負下去的十字架,「沒有無罪定讞之前,你覺得他的一條命吊在那裡,一顆心也吊在那裏,那個心情好辛苦喔,靠得太近了。」
直到有一天,一個醫務社工阿丸爽利地告訴她,「這就跟醫院一樣啊!只有救了才知道順不順利,只有先拚了再說。」輕描淡寫幾句話,出於一個見過許多孩童生死的社工、一個同樣從戰場回來的人口中,深深安撫了蘇紋雯,她終於錘煉出自己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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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性澤曾在一張送給她們的卡片上,親手畫了水藍色起伏的山巒,用楷體字寫下她們在他心中的定位:「靠山」。(攝影╱林佑恩)
鄭性澤曾在一張送給她們的卡片上,親手畫了水藍色起伏的山巒,用楷體字寫下她們在他心中的定位:「靠山」。(攝影╱林佑恩)
「如果你真的盡力了,你做了所有你能夠做的事情,你也能夠跟當事人有很深厚的關係,這個關係足以對你們彼此證明,我們對彼此都很盡力了。如果你們有這麼深厚的關係,就算發生什麼,儘管這個過程不會沒有擔憂、不會沒有傷心,不會沒有這些起伏跟辛苦的感覺,可是即便發生什麼,我覺得我們這個關係應該還會讓我們禁受得起。因為禁受得起,就更會救到。這是一種同時存在的心情。」
「不可能因為害怕、絕望,就不懷抱希望啊!就跟一個(感情)關係一樣嘛,你到底希望有一個深刻的關係,還是寧可不要,就不需要牽掛?儘管會牽掛,我們還是想要有一個深刻的關係。儘管可能會落空,還是想要有希望。」
鄭性澤有魚麗這樣一個支持系統,魚麗自己其實也有自己的支持系統。2015年1月起,每逢「阿澤日」,店內菜單就換為「鄭性澤特餐」,有些好奇或熟識的客人開口詢問,從此就被捲動進入這個議題,成為一起關注著案件起伏的可愛朋友。
「我們就是『一般人』,但喜歡魚麗,喜歡她們,就接觸到了(鄭案)。」一位中年女性常客洪玉娟受訪時笑說,她與丈夫是做貿易的,本來沒接觸過這類議題,但當初多虧魚麗的菜太好吃了,讓她的孩子願意吃下均衡的飲食,成功治療性早熟的發育問題。她第一次來到魚麗是6年前,如今還是三天兩頭就跑來吃飯串門子。
大多數魚麗熟客都不是本來就會在臉書轉錄相關資訊的「同溫層」,對於死刑的觀點也不見得與支持廢死的蘇紋雯一致,但他們都不認同冤獄,於是聲援鄭性澤,也反而能在一些敏感時刻提供善意且踏實的建議。台中最高檢今年3月中替鄭性澤聲請再審,振奮許多聲援者,但3月底台北內湖發生「小燈泡事件」後,多位顧客兼朋友私下建議蘇紋雯說,救援團隊若要為鄭案辦能見度提高的活動,最好避開風頭,因為他們能想像,激憤的輿論可能把兩件事誤為一談。 
一位鋼琴老師Ann對美食有執著,一年多前發現魚麗後,不僅吃得高興,也跟4位女主人成為好朋友,進而學習鄭性澤案的細節。她給人的印象是恬恬靜靜微笑著的一個長髮女生,不是大開大闔的類型,不時害羞地強調自己也不一定很懂案情,也曾經有過懷疑。但5月3日當晚,大批媒體跟著鄭性澤風風火火地擠在魚麗時,她不知何時出現了,悄悄穿過人海走向廚房摟住初淞荷,頭一擱上彼此肩膀,就痛哭了。
事後想起來,Ann也驚訝當晚這麼激動,原來自己對這件事情的在乎程度早就比想像中大了。「我就想看他(鄭性澤)真的出現在看守所外面的地方⋯⋯看見他的時候就覺得,喔!他真的就在那裡跟別人講話啊,像一般人這樣吃飯啊,就真的是很感動,然後也很感謝他可以出來。」
但那一夜,Ann最終沒有去找鄭性澤說話,默默地離開了,一如其他幾位做了相同事情的熟客,「我不想要打擾,不需要這樣」。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安靜地圓滿了自己心目中「在場」的意義,也不必對誰去證明他們很關心。Ann稍晚時倒還被表妹「提醒」,「欸,你說的那個鄭性澤放出來了耶!」表妹尚未深究案情,只因為Ann過年時分享過,她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把在乎的人所在乎的事也放在心上」,這是很多人關心某個議題時,無關正義是非、純然柔軟的動機。在提高鄭性澤案的社會能見度時,魚麗共同廚房正是透過這種柔軟,無形中推展了培力和組織工作。當一張一張餐桌擺出來,食物融化了人的感情,大家交錯著筷子和凝視的時候,爭辯與同理都可以發生。吃與愛,是打仗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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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蘇紋雯、初淞荷、鄭性澤、林韡萱、陶桂槐在魚麗共同廚房合影。(攝影╱林佑恩)
左起蘇紋雯、初淞荷、鄭性澤、林韡萱、陶桂槐在魚麗共同廚房合影。(攝影╱林佑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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