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性澤案

【鄭性澤案回家一】告別需要多少時間

鄭性澤今天下午離開台中看守所以前,他終於做好兩張卡片,一張給國畫班的老師,一張給輔導科科長。對於國畫班的「同學們」和同房室友,他卻沒有說再見。一方面是因為,對於離開看守所的人來講,最好的狀況當然是不要再見,一方面是出於同理心,「說再見」在看守所裡是一個傷感的禁忌。

今年48歲的鄭性澤因為14年前的「台中十三姨KTV殺警案」,於2006年被判決死刑定讞,一直以來卻因為缺乏證據、自白遭受刑求等疑點,成為社會各界關注的可能冤案,就連台中最高檢今年3月也主動聲請再審,台中高分院更於昨天(5月2日)裁定再審。

雖然再審尚未正式開始,台中高分院今天下午提訊鄭性澤開庭,聽取檢辯雙方意見,決定有無再羈押的必要。審判長最後宣布,鄭性澤在禁止出境、出海的條件下,沒有再羈押的必要。一個小時之後,鄭性澤抱著幾個裝滿家當的透明收納箱,從台中看守所的正門走了出來,並於晚間8點多動身前往苗栗苑裡老家,這是他14年來首度回家。

特別的是,審判長黃仁松在宣布「不再羈押」的結果之前,以一種一對一聊天的語氣,向著鄭性澤展開一段連辯護律師團都沒有見識過的對話。 

審:「你身分證上的地址是苗栗縣苑裡,這是你土生土長的地方嗎?」

鄭:「是。」

審:「那請問你這個案子被羈押之前,在做什麼樣的工作?」

鄭:「在夜市擺攤。」

審:「有固定的地方嗎?」

鄭:「對。」

審:「在夜市之前還做過什麼工作?」

鄭:「油漆工。還有,遊樂區的餐廳。」

審:「地點?」

鄭:「也是在苑裡。」

審:「有沒有在其他縣市工作過?」

鄭:「沒有。我還有在家裡幫忙務農。」

審:「如果你被釋放,你要用什麼方式謀生?」

鄭:「先幫忙父母親務農,或是在公司行號工作。」

審:「你的意思是先幫忙家裡?」

鄭:「對。」

審:「你家裡現在還有誰?」

鄭:「父母親、弟弟、妹妹、弟媳、姪女。」

審:「那你家裡的住家可以容納那麼多人居住嗎?」

鄭:「可以。」

審:「你家是什麼樣的住家?」

鄭:「是鐵皮屋蓋的,有5、6個房間。」

審:「那你意思是說,若你被釋放可以回到老家?」

鄭:「是。」

審:「我在想一個問題,就是雖然已開始再審裁定,但形式上來看,你是因為『曾經殺死一警,曾經被判死刑』,你會不會擔憂回到家鄉之後,受到其他人的不一樣的眼光看待,會不會導致你自己心裡無法平衡?」

鄭:「不會。」

審:「為什麼?」

鄭:「因為我問心無愧。因為這個殺警案,我本來就是冤枉的,所以別人的認定我不會接受。」

審:「我想聽聽你在監時的想法?不方便也沒關係。」

鄭:「我在裡面被羈押,但是外面有很多人幫我平反、平冤。因為有很多人幫我,所以我不會因為原審判決有所怨恨。」 

儘管就連辯護律師都搞不太懂這段聊天是什麼用意,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來,鄭性澤得到機會在法庭上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以及一個人在「死囚」、「冤獄受害者」等標籤之外,之所以作為一個人,那些活生生而多層的血肉,有媽媽、有弟弟、有一座鐵皮蓋的房屋、等著他回去幫忙的農地⋯⋯ 

冤獄的代價是這樣一疊一疊加乘起來的。 

其實,鄭性澤內心的感受也很多層,而非單純「怨恨」或「不怨恨」。今天走出看守所後,鄭性澤瞬間面對大批媒體的堵訪,其中,有媒體要他說明當初有無被刑求?怎麼個被刑求法?刑求多久?剛重獲自由沒多久的他臉色暗了下來,聲量趨弱,「我現在不想講。」媒體繼續追問,能不能說一下不想講的理由?鄭性澤當場反問,「你被傷害了,你會想一直講嗎?」 

正義遲來了,不義不會變成義,傷口不會變成資產。那些創痛成為鄭性澤還無法真正告別的東西。 

被認為是鄭性澤案「第一發現者」的作家張娟芬,目前身在匈牙利念犯罪學博士,在今天上午10點、匈牙利凌晨4點接受《報導者》訪問時,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氣質,彷彿外於情緒漩渦。提到當初發現此案有冤,她解釋說,當年鄭性澤寄了求救信到廢死聯盟,但她不是廢死聯盟的工作人員,倒沒有讀到信,純粹是讀到他的判決的時候覺得很奇怪:「怎麼沒有證據?」

直到被問起這幾年來有沒有掙扎、焦慮與等待的心境時,她才透露出一些呼之欲出的情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個性與風格。我是保持距離的,我對世界只開一條小縫,在冤案救援上也是一樣。這些事情太大風大浪了,所以我只能用『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方式去參與,不然每天這樣雲霄飛車,我都不要活了。」

對於風格一向冷靜的張娟芬而言,冤案平反歷程的起伏都是「大風大浪」、「每天這樣雲霄飛車,我都不要活了」,那麼坐在雲霄飛車上的鄭性澤本人,沒有辦法與自己保持距離,這14年來又是怎麼應付一回一回的赫然失重? 

鄭性澤進入黑牢,源起於一個唱KTV的平凡夜晚,突如其來被捲入案件讓他再也回不了家,看守所成了他的新家,但風雲變色的過程既沒有妥善的搬遷,也來不及向任何人、事告別。從此以後,每一次心中燃起希望又被澆熄,就又是一次對於(還沒重獲的)自由的告別。這一次與待了14年的地方告別,則鋪陳了一段時間,鄭性澤上個月被台中高分院提訊開庭前,忍不住操心起「如果獲釋」以後的事,問律師邱顯智「我還沒畫完的兩幅畫怎麼辦?」他所講的「畫」,指的是他每個禮拜二早上8點到10點固定要上的國畫課。 

就在今天早上,救援團隊趕著要進入看守所探視他,好為接下來可能的釋放做打算時,他特別要求邱顯智10點以後再進去,好讓他上完「最後一堂」國畫課,像一個明天即將轉學的小學生,前夕仍想妥妥貼貼地完成最後的作業。 走出看守所後,為著鄭性澤而狂烈的人潮、歡嚷的口號都在揣摩重獲自由的感受。但站在失去自由和恢復自由的兩個關口,鄭性澤揮之不去的課題始終是告別。 

《報導者》記者今年3月底曾跟隨救援團隊成員,一同進入台中看守所探視鄭性澤。記者詢問他,被冤枉了這麼久,難道都不會怨憤嗎?鄭性澤給的答案是,「過去都是痛苦跟抱怨,你一直把它背在身上,那是重擔。我不想去回憶。時間久了就會開始放下,如果還放不下,那是因為時間還不夠久。」

被拘禁14年的歲月是太久了。但還遠不及鄭性澤從一個階段被推著渡往下一個階段,那些零零總總的告別加起來所需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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