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X有河book】

隱匿/我們到底可以派誰出去接待外星人呢──夏宇現象在有河

閱讀現場

上網,把(虛擬的)書丟進購物車,結帳,物流配送,小七取件。

人和書的關係,可以無縫接軌、冰冷順暢。

人和書的關係,也可以不止於如此。

走進書店,拿起一本書,撫摸書皮,打開讀幾段,書頁翻飛間,耳邊傳來生祥樂隊的歌曲〈南風〉:「我的鑰匙變孤僻/吵著回鄉找屋/海風北上幫忙敲門/它一身酸臭」,在哀婉的嗩吶聲中,你不經意地看到架上就有一本《南風》攝影集,和許多環境議題的書放在一起。你打開,彰化大城鄉,倚著牆渺小如螻蟻的老婦,下一頁,濁水溪出海口有如猙獰異形盤據的六輕工廠。你因這沉重議題而想得出神,一隻店貓忽焉躍過,扯亂思緒的線頭,你望向櫃檯後方,店員羞澀地朝你眨眨眼,你想和他聊一本書,他卻把你引進閱讀的蹊徑:從一片葉到一棵樹,進而是一整片森林。

2016年11月起,《報導者》在每週末推出書評專欄,由閱讀現場的第一線觀察員:北中南的獨立書店輪流推薦心頭好。

人與書的關係,因為書店,有了景深與溫度,以及更多的可能。

我是夏宇詩的忠實讀者,也列隊於她陣容浩大的粉絲軍團之內(兩者不一定有交集)。我剛開始寫詩的時候,她帶給我無與倫比、無上甚深的啟發,這是一見鍾情。到現在,我讀她的詩已將近20年,常常我自以為已見多識廣、心如止水了,可是,每當她的新詩集又來到我的手上,我竟然毫無免疫力,每一次都被她的新作給打敗了!那種粉絲特有的血脈賁張與目眩神迷、失去自我意志的隨之起舞,仍像第一次一樣,所以說,我仍無法從夏宇魔法中全身而退。然而這是多麼幸福。
像這樣一位隱匿型的小粉絲如我,有一天在淡水河邊開了一家小書店,沒想到才開張不久,夏宇就出現在書店裡了!大家可以想像,當害羞粉絲初次見到偶像時,一切真有如夢幻泡影、五雷轟頂,我差不多是同手同腳走路的吧,當時還能開口說話真是奇蹟啊⋯⋯但是,這個夢似乎一直沒有醒來,我清楚記得10年前的每個細節:夏宇帶來的《現在詩大字報》和小禮物,她點的飲料和說過的每一句話,而今,最值得拿來說嘴的一句話是這樣的:「你們這裡比塞納河還美!」
此後,每當夏宇出詩集,有河當然都是第一個進書的。通常我也都會寫一小段簡單的介紹,接著,瘋狂的粉絲便如土石流般洶湧而入。如果有河有暢銷書排行榜,10年來的第一名,毫無疑問是夏宇詩集無誤(有河出版或發行的書例外)!也因為她的詩集在有河賣得太好,許多人想找夏宇便會來詢問,久了我就沒耐心了,會跟對方說:「如果你有讀她的詩集你就該知道,她的聯絡信箱版權頁就可以找到。」甚至有些書店以為有河是夏宇的發行商,都會打電話來訂書。
但說真的,她的詩集之所以在有河賣得這麼好,有個很實際的原因:網路書店幾乎沒有折扣!比方去年詩人節,網路書店有個促銷活動,他們將所有詩集標上各種特價,7折或79折是最基礎的,每本100元的也有,但是,夏宇詩集竟然只有95折!95折!我看到這情況不僅哈哈大笑,簡直要起立鼓掌了!我並非圖書統一定價的支持者,因為這事我還沒想清楚,但我支持詩集要自己出版和發行,光是可以不用在詩人節被打折特賣,我就覺得夏宇帥爆了!當然,她最帥的絕對不是這個。
她最帥的當然是詩和詩集,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結合,每本詩集都是一個奇妙又瘋狂的概念,重點是她可以實踐出來(雖然她又說實踐屬於另一個象限)。這些概念在夏宇指出之前,我幾乎沒想過,或只是隱約察覺而已,但是當一本詩集誕生,不知為何,卻又像是早已存在於世界上。字和字之間的關係,這本詩集和下本詩集之間的關係,幾乎就像樹葉對生或叢生,或像人類從遠古演化而來的十隻手指那樣自然。那些詩人和設計師一起,付出外人難以想像的心力才得以實踐的計畫,到最後竟是以自然而然的模樣出現在讀者眼前!
夏宇詩集《第一人稱》。(攝影/隱匿)
夏宇詩集《第一人稱》。(攝影/隱匿)
而我從沒跟人提過,但其實最喜歡的一本夏宇詩集是《88首自選》。自從我看到這本詩選集之後,我便震驚於紫色包心菜剖面之繁複美麗與簡單大方,有如人類的大腦或腹腔裡蜷縮的大小腸,或者一個手舞足蹈的外星人?(為什麼不呢)可是,包心菜不是一直都在我們身邊嗎?為何必須由別人指出來,我們才知道它的美?尤其印在單光牛皮紙上,這種紙薄脆略透明、翻動有聲,一面絲質光滑、滿佈華麗亮點,另一面則粗糙好摸、樸實可靠,一旦它成為了這本詩集,你就無法想像它會是別的模樣,因為它就該是這個樣子!夏宇手指處,世界便有了光。
有趣的是,《88首自選》後記中提到「第一人稱」,不久,夏宇就出了新詩集《第一人稱》。這本追求電影感不遺餘力的影像詩集,可說是一本永無止盡的沙之書。你隨時翻開一頁是一首詩,你堅持整本一次讀完,也是一首詩,你把影像去掉只讀文字,當然也絕對是詩(畢竟已出現單獨一首詩的評論了),即使你認為已從頭到尾都讀過了,但隨時你再翻開隨便幾頁,這連續或不連續的影像和文字之間的關係,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首詩了⋯⋯所以說,這豈不是永無止盡的嗎?
令我反省的是,過去我也常偏愛拍壞的照片,但最終還是從俗地保留了清晰的影像,將私心喜愛的壞照片刪除,可是,夏宇指出了壞照片的美!另外,這本詩集是先有影像、再有詩句,經過設計編排之後,再回頭修改詩句,接著,將上述流程重複了無數次之後,終於,所有元素都到達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於是,我們得到了《第一人稱》。這個反覆操作的流程,剛好讓它介於人工和機器之間。
《備忘錄》、《腹語術》、《Salsa》、《詩六十首》可歸在人工詩集類,因為那些詩確實是一字一句,由詩人的手寫下來的;《摩擦.無以名狀》、《粉紅色噪音》則歸於機器詩集類。從上一本詩集中剪下來拼貼的字句、和機器情人互相翻譯的噪音詩,那些扭轉文字使用習性、極不通順但又飽含怪異詩意的中文,就像我們遇到了一個剛開始學中文的外星人一樣。
而《第一人稱》既非人工也非機器,可是,這反覆操作的過程,卻又能讓文字的陳腐惡習不斷被修改、刪減,詩人不能暢所欲言,不能濫用自我意志,詩句看似隨意散落在影像之上,但同時它們又被嚴格歸束於格律之間,成為書末小匣子裡的43首詩。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反覆操作之中,我相信詩人已從最大的限制之中,得到了最大的自由。或許因此,「我」已不是我,成了「第一人稱」?
總之,儘管我自己的詩不會(也無法)走向夏宇這條路,但她總是不斷地帶給我啟發,最實際的例子是多年前的現在詩《劃掉劃掉劃掉》。在新書發表的展場中有一件作品,夏宇將我的一首冗長的詩劃掉,只剩兩行:「她繼續待在她永恆的廚房裡/烹煮三餐」,當時我看見這件作品,對於自己絮叨的壞毛病,有了確切的反省!因為,真的,只要兩行就夠了啊!
最後,我要回頭講夏宇詩集在有河的另一個現象,和貓有關!剛開店時因為入不敷出,有時我們會把她的簽名或絕版詩集標高價銷售,以為可以挽救書店經濟困境,後來發現,這並非長久之計。現在我們就算擁有許多簽名書,也不再張揚了,當然也沒特別標價,只是默默陳列於架上,等待有緣人自行發現。近幾年,為了籌募貓的醫藥費,我有時會把她的簽名詩集拿來拍賣,貓友和詩友都熱烈響應,好幾次解救了河貓的困境。去年甚至有人捐出夢幻逸品《備忘錄》,指名將拍賣所得捐給台東某位流浪動物天使,由我擔任拍賣人,最後以驚人的天價售出!這是多麼美!
我相信曾照顧流浪動物的夏宇,也會感到開心的。於是,夏宇現象在有河,就有了另一層意義,正如她的歌詞所示現的:「貓最重要」啊!
※註:標題來自夏宇詩集《第一人稱》。

延伸閱讀

載入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