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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親愛的總統——這群年輕人,選出歐巴馬必讀的人民「每日十信」
前美國總統歐巴馬在執政期間,每晚都會讀10封由「白宮信件室」成員選出的的國民來信。(攝影/AP Photo/Susan Walsh/達志影像)
前美國總統歐巴馬在執政期間,每晚都會讀10封由「白宮信件室」成員選出的的國民來信。(攝影/AP Photo/Susan Walsh/達志影像)

【精選書摘】

本文為《親愛的歐巴馬總統:8,000萬封信,由人民寫給總統的國家日記》部分章節書摘與邀稿訪談,經野人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內文部分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所改編。

閱讀人民的信件是美國總統的傳統。從美國建國初期,喬治・華盛頓開放接收信件並一一回覆,他每天大約會收到5封信。到了19世紀末,總統收到的信件已遠超過他所能負荷的數量,大約每天100封。因此白宮開始雇了專人管理信件,這便是總統通訊辦公室(O.P.C.)的由來。

在歐巴馬(Barack Obama)執政期間,OPC總共有50名職員、36名實習生和300多位輪值志工,這群白宮裡的「小人物」每天閱讀從美國各地寄來的1萬多封信(紙質信件或傳真)加上無數電子郵件和社群留言,並從中挑出十封讓日理萬機的歐巴馬過目。這就是著名的「每日十信」計畫(10 Letters A Days,10LADs)。

珍.瑪莉.拉斯卡斯(Jeanne Marie Laskas) 是《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特約撰稿人、GQ雜誌特派員,曾兩度入圍國家雜誌獎決賽,至今已撰寫過8本書。201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之後,她感到心裡有個聲音在告訴她:「我一定要做點什麼,我非做點什麼不可」。於是她花了兩年的時間,寫了《親愛的歐巴馬總統這本書,不僅介紹OPC團隊與「每日十信」計畫,也收錄上百封美國人民與歐巴馬的通信,展現了歐巴馬執政時期的政策、影響,以及常民百態。野人文化邀請資深駐美記者范琪斐採訪拉斯卡斯,授權《報導者》刊登,訪談問答整理於文末。

費歐娜(Fiona)應該是一名梳著蜂巢頭的老小姐,她的小眼鏡靠在雄偉的胸前,眼鏡鏡腳上掛著細細的鍊子,當她透過黃銅製的郵件槽(槽孔內一片黑暗,散發出一股帶有黴菌的灰塵味)大吼「不行擅闖進來!」時,她圓滾滾下巴上的幾根小鬚會跟著顫抖。
或是類似這樣的情況。總之費歐娜在我心中的形象是一名殺氣騰騰的守門人。所以當她現身時,我覺得自己受騙了:她是一名非常討人喜歡的年輕女性,年紀大約30出頭,身材纖瘦,深藍色的雙眼令人著迷,發音如文學教授一樣咬字標準。
她在秋天的一個涼爽早晨到白宮的安檢門口接我,她說:「我們先從參觀開始。」她在電子郵件裡已經告訴我,在我獲准進入信件室之前,我必須先同意遵守一些相關規定。這些規定可以理解,主要都與隱私問題有關——除非我得到信件作者的明確同意,否則我不能洩漏任何我讀到的信件內容——不過費歐娜宣布這些規定時的堅毅態度讓我明確了解到:她非常在乎寫信給總統的人。
要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才知道,費歐娜的滿腔熱忱到底有多令人驚嘆。

在這裡,每天上萬美國人同時說話

艾森豪行政辦公大樓(Eisenhower Executive Office Building)。(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艾森豪行政辦公大樓(Eisenhower Executive Office Building)。(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她帶我前往艾森豪行政辦公大樓(Eisenhower Executive Office Building)的卸貨區。大家通常稱這棟大樓為EEOB,這棟巨大建築座落在一整個街區,但似乎從來沒有在媒體或有線電視台介紹白宮時,出現在照片或者新聞中。這真是一件怪事,因為這樣一棟大樓實在很難讓人視而不見。EEOB是一棟極端多樣化的附屬建築物,距離西翼大門只有數步之遙。這個巨型人造物的陽台非常引人注目,上有華美的頂飾與精巧的煙囪——建築的外表太過繁複,以至於在19世紀末初落成時,許多人都抱怨這棟建築看起來就像是塊大蛋糕。馬克.吐溫(Mark Twain)說這是全美國最醜的建築物;歷史學家亨利.亞當斯(Henry Adams)稱之為「建築界的嬰兒收容所」。此類的評語持續了好一陣子——之後杜魯門總統將之稱為「美國最偉大的畸形怪物」——而該建物的建築師阿爾弗雷德.穆萊特(Alfred B. Mullett)最後自殺身亡。如今大家把EEOB視為理所當然,就像是你常在中型城市裡看到的那種老舊龐大的法院。EEOB裡面設有超過500間政府辦公室,從國家安全委員會總部、特勤局衣物間到副總統會議廳都在這裡。
信件室位於一樓,就在卸貨區旁邊。門上寫著「總統答信辦公室」(Office of Presidential Correspondence)。假如你寄一封信給總統,最後都會集中到這裡——在此之前會先在某些祕密地點掃描,以確保信件裡沒有爆裂物或有毒物質。「所以,信件拿來時都已經打開攤平了,信封會釘在後面。」費歐娜邊說邊打開一間辦公室的門,他們稱這間辦公室為「紙本信件室」(hard-mail room)。紙本信件室裡雜亂無章,就像期末考前的大學自修室一樣充滿疲憊與凌亂的氣息——到處都是紙張,牆邊堆滿檔案,桌下也是一疊又一疊的文件,貼著便利貼的電腦螢幕底下用箱子墊高,電線任意懸掛著。聲音壓低的年輕男女,男的穿西裝打領帶,女的穿著毛衣套裝與絲襪——如果你在白宮工作,你就要穿正式點——他們把鉛筆咬在齒間或者塞在耳後,多數人都正低頭閱讀。在白宮大門外的傑克遜廣場街上,還有一間衛星辦公室,叫做「電子郵件收發辦公室」(the email room),是跟這裡一樣擠的工作場所。總共加起來,總統答信辦公室(Office of Presidential Correspondence)——大家都稱之為「OPC」——共需50位工作人員、36位實習生與300名輪班志工同心協力,才能跟上每天一萬封信件與訊息的數量。身為總統答信辦公室的運作主管,費歐娜負責讓一切得以流暢運作。
「妳何不坐下來讀幾封信呢?」她說。這句話聽起來不太像是問句,比較像是命令。共有10個實習生擠在兩張長桌旁,但那裡還有一個空位。
抓一疊信,坐下,開始閱讀。這整件事非常直接:閱讀。
一名女孩不希望她媽媽被遣返,拜託總統可不可以幫幫她?一名男人終於向妻子承認他是同性戀者,他想要告訴總統這件事;一名汽車代理商來信說他的銀行要讓他倒閉了,感謝你做的好事,總統先生;一名退役軍人不斷看到他過去在伊拉克看到的景象,他寫了一封幾乎沒人看得懂的信來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大串,卻反而讓他想傳達的訊息變得更清楚:「幫幫我。」一名囚犯承認自己販賣古柯鹼,但他希望總統知道他並不是個沒有希望的人:「我有夢想,總統先生,大夢想。」一名男人找不到工作;一名女人找不到工作;一名具有高級證照的老師找不到該死的工作;一對女同性戀伴侶剛結婚:謝謝你,總統先生。一名男人寄來他的醫療帳單;一名女人寄來她的學貸帳單;一名孩子寄來她畫的貓;一名母親寄來她青少年孩子的成績單——全科都拿到了A,棒極了,對嗎,總統先生?
親愛的總統先生: ⋯⋯,先生,你是美國的總統,先生,你應該幫助像我們這種小人物的家庭。我們是構成這個國家的人。你說工作機會增加了,大家能負擔的開銷也增加了。,先生,你必須來我住的地方看看事情有多糟。因為在斯波特瑟爾韋尼亞郡這裡,狀況可不是你說的那樣。我住在斯波特瑟爾韋尼亞郡的鄉下帕特洛,讓我告訴你⋯⋯工作機會屈指可數。我丈夫和我只想要能活下去,只想要在孩子們生日以及聖誕節時能買蛋糕或禮物給他們。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我的兒子們甚至連聖誕節都沒有辦法過,因為我們沒有錢買禮物給他們。是否曾不得不告訴你的女兒們,說今年聖誕老人不會來你家?⋯⋯ 誠摯的 伯達妮.柯恩 維吉尼亞州帕特洛
這裡一疊信,那裡一疊信,更遠的地方又有一疊信;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從中間抽出一封信件來。信件的陳述結構鬆散、內容急切,所有美國人都在同時說話,沒有任何潤飾。手寫字體、墨跡、信頭的選擇——每一封信都是真實的,每一封信都來自一個真實的人,現在你拿著這封信,所以現在你要對這封信負責。
總統先生: 我妻子和我最近失去了我們22歲的兒子大衛二世。他用買來的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兒子是我們的無價珍寶。他原本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我寫信給你,是因為我們的兒子是一名飽受精神疾病折磨的人,但他卻還是可以買到槍。他曾在17歲時接受非自願住院醫療,但賓州卻允許有這種醫療紀錄的人買槍。 我們覺得痛不欲生。我們為了另外3個兒子必須試著堅強振作,但每一天我們都在崩潰之中⋯⋯ 謝謝你。 大衛.科斯特洛 費城
「妳需要一枝鉛筆,」坐在我旁邊的女人說。她看起來像是實習生,但後來我才知道她是費歐娜的副手之一葉娜.貝(Yena Bae)。她大約20多歲,給人一種輕快明亮的感覺,臉上帶著歡迎你的光芒,就像是你在幼兒園的第一位老師。我注意到費歐娜不見了;顯然她把我交給了葉娜。在白宮的期間,我頻繁遇到這種充滿默契的轉移方式,時時刻刻都會有某個人照看著我。

獲得某種超能力的小人物小組

在房間遠處的牆上有一面白板,上面寫著倒數日期:「你還有99天能改變寄件者的生活。」這裡指的是2017年1月19日,也就是歐巴馬政府執政的最後一天,同時也是OPC員工在此工作的最後一天,他們幾乎全都是政治任命,不會在新政府接管之後繼續在白宮工作。距離大選不到一個月。「我們的時間,就是,在倒數了,」葉娜告訴我。「我們希望能替下一任政府把我們的寄件者狀態弄好。我們希望接手的人能好好關照他們。」
「小人物小組(Team little people),」她說,「我們都是這麼稱呼我們自己的。」她說信件室看起來或許是白宮中最沒有光環的工作場所,但這裡的人都認為他們擁有某種祕密的超能力。「妳之後就知道了。」
今晚,這間房間中會有十封信被放到總統的桌上。收發室工作人員的工作之一,是把早上收到的幾千封信件細選分類,最後挑出十封要給歐巴馬讀的信。
「每日十信,(the 10LADs)」葉娜遞給我一支鉛筆。
「妳要用屬性為信件編上代碼,」其中一位實習生說。
紙本信件室的第一項工作,就是在每封信的左上角標出「屬性」(要用鉛筆寫)。寄信人寫的內容是什麼?槍枝暴力、健保、無人機轟炸、家暴、烏克蘭、德州。把你的名字縮寫寫在這些代碼下。把整疊信件都標上代碼後,再伸展你的脖子和雙腳,把這疊信拿到「牆」旁邊,那裡有一個塞滿紙張的淺棕色置物系統,每個置物架上都貼有相應屬性的標籤。關達那摩灣(Gitmo,美國在古巴的軍事基地)、次貸危機、移民、蜜蜂。(連蜜蜂都有?)這些代碼分別對應到100多種總統回覆的制式信件,由9人制的「OPC撰稿小組」不斷更新。同時,所有兒童寄來的信件會放進另一個不同的箱子裡,由樓上的「兒童小組」拿走;生日、周年紀念或者告知有新生兒的信件,則交給「祝賀小組」;禮物送到「禮物小組」。走廊對面有一個6人組成的「個案工作小組」,他們負責處理需要聯邦機構給予特別關注的信件。舉例來說,或許有人需要幫助才有辦法向退伍軍人事務部申請福利,個案工作者可以介入調查。還有幾個代碼是需要額外注意的。例如「敏感信件」代表來信者想告訴總統的事與重大損失、疾病或者其他個人創傷有關,這些信件要交給傑克.康明(Jack Cumming),他穿著一身淺棕色西裝,外貌文靜,整天閱讀的信件都是全國各地陌生人所遭遇的大小慘劇,這些信件充滿令人無法忍受的悲痛,因此他時常需要透一口氣,這時他就會跑到紙本信件室來逛。「來這裡光是⋯⋯讀信,就讓人覺得很好,」他說。
許多在OPC工作的人都跟我說過這句話。當你的工作陷入瓶頸,或煩心或無聊時,你會去的地方就是紙本信件室。這裡能讓你找回中心,提醒你是為何來到這裡。坐下來讀信。箱子永不會見底。美國有許多話要說,要是你不聽,就沒有其他人會聽了。

誰能成為「樣本」和「每日十信」?

歐巴馬是首位堅持每天讀信、回信,並為此建立明確機制的美國總統。(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歐巴馬是首位堅持每天讀信、回信,並為此建立明確機制的美國總統。(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紙本信件室裡的實習生要在一天內看完300封信,因此他們習慣了動作迅捷,每個人都坐在一堆堆信件之中,各自在角落塗塗寫寫。
我告訴葉娜,我還卡在我拿到的第一封信上。寄件者是一位來自科羅拉多州的男人。他曾吸食海洛因。他寫信告訴總統,他已經戒毒了。
「對,我們常收到這一類的信,」葉娜說。
但他後來又再次吸毒。他對自己的性傾向感到不自在。他的父親死了。他試圖自殺。他的媽媽從來沒有放棄他。這是一封很長的信,我讀得愈深入,就愈覺得讀得很不舒服,這種感覺就像是我打擾了一段私密的友誼。
「他後來又戒毒了,」我告訴葉娜。我看了看她必須讀完的那一疊信,接著又看向所有正在讀信的人面前那一堆堆的信件。這些信都像這樣嗎?
「妳想要的話,可以直接把這封信放到樣本去,」葉娜說。
「樣本」代表的是:把這封信放進有可能是每日十信的那疊信件當中,也就是這封信有可能在當晚送到歐巴馬手上。
我想像歐巴馬讀到這個海洛因癮君子的信的樣子。他需要看到這個嗎?我憑什麼決定呢?其他人又憑什麼決定?
「在上面寫下『樣本』就可以了。」我詢問要如何把一封信標為樣本時,葉娜這樣回答我。把「樣本」寫在左上角,用鉛筆,字體要小小的。(以示對信件的尊重。)接著拿起信,把信丟進貼有「樣本」貼紙的木製收件箱裡。費歐娜會在每天結束前把這些信件拿走,一一瀏覽並下決定。每天大約會有200~300封信件,也就是每天的信件中有2%會被丟進樣本箱中。

信件帶來力量,也帶來傷害

我用筆輕敲桌面,再次看了看這封信。這是一封打字後印出來的信,文法精準無誤。寫信的人似乎花費了許多時間在這封信上。他說他從很久以前就想要寫這封信了,但他想要等到對的時機。他想讓歐巴馬知道,他已經戒毒一年了。這是一件很棒的事。但歐巴馬是否有必要知道這件事呢?這件事是否具有更重大的涵義?會不會有人因此必須準備一份簡報,要求政府提撥更多款項來處理鴉片類藥物成癮危機或其他與這封信相關的議題?
「不要想太多,」葉娜說。
她告訴我,費歐娜特意把標準放得很低。標準就是:這封信是否有某些地方特別感動你?不要想太多,把信標為樣本,這些是人民寫來的信,你是讀信的人,而總統也是人。「只要記得這點,妳就能繼續下去,」葉娜說。
親愛的歐巴馬總統: ⋯⋯我是一位無證移民。我在14歲時來到美國⋯⋯我認為自己是個道地的美國人。我還留著我的第一雙喬丹籃球鞋。這裡幾乎沒有我不懂的流行文化用語。 ⋯⋯一直到念完大學,並被醫學院錄取後,我才注意到我現在的狀況並沒有資格申請補助金。 ⋯⋯直到最近《童年入境者暫緩驅逐辦法》(Deferred Action for Childhood Arrivals,簡稱DACA) 通過之前,我每一天都過得如履薄冰,完全不知道我是否安全,也不知道未來會通往哪裡⋯⋯ 我想告訴你,雖然我沒有投給你⋯⋯主要是因為我沒辦法投給你⋯⋯但你為了DACA以及《夢想法案》(DREAM act) 所付出的努力,讓我覺得你投票支持了我。謝謝你。 你誠摯的 達爾.愛德烏米醫師 加州雷德蘭茲
「妳會產生感情,」坐在我旁邊的實習生這麼對我說。她叫做潔米拉(Jamira)。她的頭髮繫成一束,固定在頭頂,身穿一件漂亮的印花上衣。她說有一次她讀到一封信,寄件者是一名女人,她寫信告訴總統,她因為槍枝暴力而失去了一名家庭成員。「她附上了幾張照片。照片上的車子裡全都是血⋯⋯。」潔米拉把橡皮擦按在桌上,不斷上下挪動。
「每個人都讀過那種信,」葉娜說。信件會帶來心理傷害,因此OPC跟白宮的其他單位不一樣,這裡每個月都會提供一次心理諮商療程,任何有需求的人都可以參加。

那些「紅點」及難以忘懷的信

每個人都必須知道的最重要代碼是「紅點」。「紅點」是緊急事件,有些人會寫信告訴總統他們想要殺了自己或別人,又或者他們可能在某方面已瀕臨崩潰邊緣。若讀到這種信件,你要在信件上方寫下「紅點」,接著立刻穿越走廊,把信拿給坐在角落的蕾西.希格利(Lacey Higley)。在來信者遇到絕境時,她或多或少可以說是負責拯救的人。
「妳要不要休息一下?」葉娜問我。「妳要吃餅乾嗎?我們這邊有。」她拿出一罐燕麥葡萄乾餅乾遞給我。
我問她是否曾讀過紅點的信。
「噢天啊,」她說,白宮每天大概會收到200封紅點信件。
我問她有沒有讀過像潔米拉提到的那種,讓她無法忘懷的信。
「有一封母親寄來的信,她失去了兒子,」她說。她將頭髮抿到耳後,像為了說這個故事而做準備。她告訴我,那名母親在電子郵件中解釋,她的兒子在國外被綁架了,那時調查還在進行當中。葉娜把那封信來回讀了十幾次,信中描寫的細節讓她非常震驚,但由於OPC的保密協議——也因為國家安全——她不能把詳細內容告訴我。「一切都是機密。」她將此事告知當局,接著就沒有任何她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了,這使她覺得很無助。幾個星期過後,她在看美國有線電視新聞(CNN)時,發現那名兒子被殺了。那是一則舉國皆知的新聞,一樁國際事件。他的媽媽向政府求助,而她的絕望請求來到葉娜手上,如今他死了。
「我因此而失控了,」她告訴我。「我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那天是星期天。她進到辦公室,坐在她的電腦前。「要是他媽媽又寫信來該怎麼辦?」她告訴我,那次的經驗大大改變了她人生的方向,也改變了她對於自己在這個世界中處於何種位置的認知。
在葉娜說起這個母親以及死去兒子的故事時,潔米拉也靠了過來聽。她放下手上的鉛筆。「這種感覺很奇怪。這裡的實習結束後,我還要回去學校,」她說,「我覺得我很難跟朋友們說清楚這次的實習經驗。」
「這是說不清楚的,」葉娜說。
「我從來沒想過一封信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在妳來這裡之前,妳知道我們有答信辦公室這種單位嗎?」葉娜問她。
「完全不知道。」
「妳大概以為妳是要當送信小妹之類的吧。」
「這裡的確是收發室(mailroom)呀。」
「收發室。」
最後,我放下戰勝海洛因毒癮的男人寄來的信。我沒有在那封信上標記樣本;我沒有在我讀過的任何一封信上標記樣本,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希望在每封信上都標記樣本,接著我又因為這份責任之重而感到無法負荷。我把我手上的這疊信都還了回去,放回了讓小組重新考慮的一疊信之中。

你先寫一封信給總統

後來見到費歐娜時,我告訴她我讀了一封跟海洛因毒癮有關的信,也跟她說了其他信件的內容,我想知道若我希望這些信件能成為每日樣本信件的話,還有什麼是我能做的,讓她在坐下來挑選每日十信時能特別注意到這些信。
我這才發現,原來每個人的感覺都和我一樣。你會產生感情。你會想要推薦你的信件。若你的信件被選入了每日十信中,你會感到興高采烈。如果你挑的信讓總統決定要回信了,你將會感到歡天喜地。如果你挑的信最後放進了總統演講或者影響了決策,啊,那就該辦場派對了。
費歐娜在替OPC面試員工時,其中一項測試是要面試的人自己寫一封信給總統。她這麼做不是想要知道這些人想要對總統說什麼,而是希望這些人有機會知道,寫信給總統是什麼感覺。
你要能進入陌生人的腦子和心裡——這是在費歐娜的收發室工作的人,必須擁有的重要特質。

【作者專訪】

文/范琪斐(資深駐美記者,本文由野人文化提供)

范琪斐:先跟我們談談寫《親愛的歐巴馬總統》這本書的緣由?

珍.瑪莉.拉思卡斯(Jeanne Marie Laskas):2016年夏天,我發現白宮有這麼一個信件室。我是在訪問當時的副總統拜登時,發現了這個信件室的。它專門處理給總統的來信,每天平均有一萬封,也就是每天有一萬個人寫信給總統。這就像是有一萬個人同時在跟總統講話,不修飾不過濾,想什麼說什麼。民眾寫信來就算了,更稀奇的是歐巴馬的反應。他在第一個任期初期,就決定每天要讀十封信,而且要回信。自己沒法回的,就讓下屬回。我自己讀了約一千封。我知道這個信件室存在時,就知道是個寶。但一直是到川普選上之後,我就覺得這本書一定要完成。

范:對我來說,這本書有兩個主軸,一軌是信件室的員工的故事,一軌是寫信來的民眾的故事,妳為什麼做這樣一個決定?

珍:對我來說,這書是三個主軸,第一軌是信件室員工,因為得讀這些信,得幫總統回信,因此對他們自己的生活造成的影響。第二軌是寫信來的民眾。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會有人想寫信給總統,什麼樣的人會寫信給總統?我自己是從來沒想過要寫信給總統(笑)。第三軌是歐巴馬的想法。我訪問了他兩次。

范:身為你的記者同業,我現在非常的嫉妒。

珍:(笑)我覺得這個信件機制,這個民眾與總統的對話是非常特殊,非常美國的,是我們民主的一環。這些民眾在跟總統寫信時,很多時候狀況不是差而己,是己經很緊急了,有的在監獄裡被闗很久,有的孩子死在軍中,字裡行間有很多情緒。另一方面,歐巴馬對這個信件機制的堅持,也讓我印象非常深刻。我覺得這是讓歐巴馬能接地氣(她用的是connected這個字)很重要的因素。要知道這個信件機制,是很容易拿來做為白宮政績,拿來炫耀的,但歐巴馬團隊真的沒有這個想法。我一剛開始跟他們接觸時,他們的反應是:妳想幹嘛?

范:這本書對我來說,最大的收獲,是幫我了解了在政治光譜上,跟我離最遠的人。在你的敘述之下,這些人變立體了,我開始了解,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問題,他們是怎麼做出那些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決定的。我覺得這不是一本只是在寫歐巴馬的書,這是一本在寫美國的書。

珍:是的!在大選之後,我很自責。我做記者做這麼久(至少20年),為什麼會沒看到川普的支持者們?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憤怒,他們己經在大吼大叫了,己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居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嚴重性?How did I miss it?寫這本書就像在照鏡子,照美國,照我們自己,把自己看清楚一點。

范:根據妳書中的描述,歐巴馬相信傾聽帶來的力量,因為傾聽才能把意見不一樣的人,讓他們能向彼此走進一點。妳呢?妳相信傾聽的力量嗎?

珍:這個問題真的碰觸到我自己一個很敏感的神經。我的工作就是到處去聽,聽人家跟我講他們的故事,然後把它們寫下來,進行溝通,這就是我工作的核心。在2016年的大選之後,我相信很多記者跟我感覺是一樣的,就是我們身為記者的工作現在更重要了,我寫的這本書更重要了,我現在有任務了,我必需要很誠懇地去聽,然後很誠懇地去溝通。

范:我有同感。我也相信傾聽之後,才有異中求同的可能性,民主才有機會。但我也得承認,我同時也很挫折。妳2016年決定寫這本書,現在是2019年,川普第三年當總統了,妳的想法有改變嗎?

珍:掙扎是確定的,現在傾聽變得很困難,天哪!真的很難,有些人⋯⋯我真的不懂!但就是因為這樣,我們現在更不能放棄,更要加油,我們要更努力聽,把自己的心更開放,更努力溝通。很多時候我不懂這個人為什麼這樣做,但我還是繼續在聽啊。

范:現在不只是右派的人,連以前強調溝通的左派也不聆聽了。這兩年多來,他們因為太憤怒,也把自己的耳朵跟心都關起來了。

珍:是的,左右兩邊現在根本就己經完全斷離。我覺得這態度是從上面來的。你看我們的總統(指川普)他不聽人家講就做決定,只會專門給人貼標籤,這把理性思考都丟掉了,把思考都丟掉了,光用標籤來做決定。這是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歐巴馬很重要,這本書很重要,因為我身為一個樂觀主義者,我得要相信,現在的情況不是整個故事的結局,後面還有。我們以前有過很好的情況,我們的民主運作得很好,在下一次選舉是有可能再回來的。

范:最後我們做個結論吧?

珍:美國的民主非常的珍貴。但我們不知道珍惜,在現在這個總統出現之前,因為一直運作得好好的,所以我們就忘了民主有多珍貴,有多脆弱。我們應該要更努力保護它,多多參與政府運作,你看像這些民眾寫信給總統就是很好的例子,多麼簡單的一個動作,要多關心多主動參與。千萬不要放棄我們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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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歐巴馬總統:8,000萬封信,由人民寫給總統的國家日記》(野人文化提供)
《親愛的歐巴馬總統:8,000萬封信,由人民寫給總統的國家日記》(野人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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