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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麟/幸與不幸,來自內心風景——安東尼.杜爾的《拾貝人》

這是我看安東尼.杜爾(Anthony Doerr)的第一本作品。他是作家,但更像大航海時代的博物學家。看《拾貝人》就像在看VR(Virtual reality,虛擬實境)影片一樣,森林的生態、海邊的螺貝、釣魚者的心境,文字如歷其境。

如歷其境,來自他對生物學與山林的研究,將這些編織進簡潔雋永的故事,及流暢的敘事裡。《拾貝人》有8篇短篇小說。同名的〈拾貝人〉這篇,主角是眼睛看不見,但受醫師影響,開始鑽研螺貝類生物。雖然看不見,但用手觸摸實物,及點字書學習。

「但當他涉過深及腳踝的海水,腳趾頭不經意地踏到一個跟他大姆指指甲差不多大小的圓貝,他的一生才真正改觀。他從沙中挖出圓貝,手指輕撫柔滑的螺體和參差的殼口。他從來不曾握有如此細緻的東西。『那是鼠寶螺,』醫師說。『你找到一個漂亮的小東西。牠有褐色的斑點,基部的條紋顏色較深,好像老虎的斑紋。你看不見,是吧?』 但他看得見。他畢生從來沒有把一個東西看得這麼清楚。他伸出手指愛撫寶螺,輕輕翻轉。他從未摸過如此柔滑的東西,從未想像世間竟有如此細緻之物。他悄悄發問,聲音近似耳語:『誰創造了這個東西?』一星期之後,他的手中依然握著寶螺,直到他父親抱怨臭氣沖天,強自他手裡撬出寶螺。 …… 一夜之間,他的世界之中只有螺貝、貝類學和軟體動物學。在白馬市漆黑黯淡的冬日,他學習點字,郵購貝類圖書,雪融之後,他翻掘截截原木,搜尋林間大蝸牛。16歲時,他一心只想探究他在《大堡礁奇景》等書籍所習知的沙洲,於是他離開白馬市,當起船員,乘船航經薩尼貝爾島、聖露西亞、巴丹群島、可倫坡、波拉波拉島、凱恩斯、蒙巴薩、茉莉亞島等熱帶島嶼,自此不再返鄉。世間已是一片模糊,他曬得棕黃,髮色變白。他的手指、他的感官、他的心緒——他的一切——全都沉迷於殻質的構造和螺殼的紋理,專注於斜面、棘刺、粗瘤、突緣、螺層,螺環、皺褶等演化原理。他學會如何辨識手中的螺貝:他將螺貝翻轉,螺貝輕輕一旋,他用手指研析牠的形狀,判定牠究竟屬於榧螺科、枇杷螺科,或是筍螺科。」 ——〈拾貝人〉,12頁

因為設定了一個看不見的主角。文中很多感官從觸覺出發,讓讀者有不同於一般以視覺為主的文字感受。跟著文字去想像螺貝類的微觀型態、事件的經過、人性的質地。拾貝人是9歲後才看不見的,9歲前與後所看見的世界;熟知螺貝類前與後所感受到的世界,風景差異其大。他熟知螺貝,知道如何尋覓的能力,讓他居住的小島引來外界許多人的到訪。故事最後,又回歸寧靜。外在的風景,印成了內心的風景(對拾貝人來說,螺貝就是內心風景),外在風景的破壞或擾動,內心也會同時受到影響。這是看《拾貝人》不同篇章的共同感想。

內心風景的距離

比如〈獵人之妻〉與〈Mkondo〉兩篇,男女主角的背景,差異極大。與其說是身分背景的差異,倒不如說是內心風景的差異,以致於無法繼續一起生活。〈Mkondo〉篇中的美國考古專家愛上活力充沛的坦尚尼亞女子娜伊瑪,婚後二人一同到美國定居,先生回到城市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公式,來自部落,嚮往自由的娜伊瑪逐漸在城市與公式生活中失去活力。

「她意識到她生命中的一切,諸如健康,歡愉,甚至情意,皆與地景息息相關;世間的風景與她心靈的風景難分難解。她的動脈中有著一朵朵陰暗的烏雲,她的肺葉中有著一片片灰黑的天空。她聽到耳中傳來簌簌流動的聲響,或許是血液漫流,其實是時間消逝,節奏分明,抑揚頓挫,穩穩地標示出每一個無可挽回、稍縱即逝的時刻,分分秒秒都讓她追悼。」 ——〈Mkondo〉,245頁

世間的風景與她心靈的風景難分難解。我覺得這句話是這篇的精華,甚至是《拾貝人》整本書的精髓。以此重新審視我們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感情婚姻,似乎會有新的體悟。不是個性合不合的問題,而是外在風景與內心風景的連動性。外在風景的體驗不同,外在世界的不同,也容易讓內心風景相差愈來愈大,距離愈來愈遠。

〈Mkondo〉的娜伊瑪學了攝影後,離家環遊各地,每個月寄一張照片給男主角。最後是回到她的家鄉坦尚尼亞。男主角最後辭掉工作,跑去坦尚尼亞想要找她。歷經一番險難,找到疑似她的住處,在門口等待著。故事結束至此,是開放式的結尾。不過我更喜歡〈獵人之妻〉的結尾。

〈獵人之妻〉開頭就從一個反差很大的風景開始。獵人第一次離開蒙大拿州,離開森林,來到芝加哥,參加一場新書發表會。與會人群與他是截然不同生活背景。這是太太的新書發表會。她離開山谷,離開他,失去音訊一段時間,原來是成為作家。獵人之妻年輕時是魔術師的助理,獵人被她吸引,開始追求,最後結婚,跟隨獵人生活在山林中。後來獵人之妻發現她有一種能力,就是她觸摸死掉的動物,可以感知牠生前的經歷。

這是一個歧異點。雖然生活在一樣的情境裡,但此後獵人之妻的內心風景,與獵人的差異就愈來愈大。而且這也是一種對於隱喻,因為被她摸到,這樣自己的內心世界、過往祕密、自己所不願面對的自己,不就完全被知道嗎?獵人之妻的能力,也隱喻人不願面對某些自我的恐懼。

〈獵人之妻〉結尾非常有力。在這場新書發表會的最後,兩人獨處,獵人最後牽起她的手。所有的恐懼、差異、不理解、怨恨,都在這個動作裡,和解昇華。回到讀者的現實來說,小說本就是虛構。或許根本就沒有獵人之妻,這是在山林裡的獵人自我想像出來的,或許因為孤單寂寞,或許因為要解除罪惡感(宰殺動物),而想像了一個她。最後的牽手,是獵人自己跟自己的和解。

「但他不敢開口。他看得出來,開口說話有如截斷某種不堪一擊的感情連結,也像踢開一朵結籽的蒲公英,讓那纖細、飄渺的絨球在空中四散紛飛。他們反倒站在一起,朵朵雪花從雲中飄落,融入水中,他們的倒影在水面輕輕顫動,好像兩人同被困在一個玻璃圍起的平行世界之中,最後他終於伸手,牽起她的手。」 ——〈獵人之妻〉,83頁

希望台灣的外在風景,也能走入世人內心

杜爾的短篇小說,也像獵人之妻的手,透過他,讀者理解了地球上許多生命體的故事。他也讓我想到一個人:朗佛安斯(Georg Eberhard Rumphius),他是荷蘭的植物學家,當年受僱於荷蘭東印度公司,在1653年來到印尼的安波那島(今印尼安汶島),做動植物的研究,描繪圖鑑。但他因長期在強烈的日光下工作,後來雙眼失明(像是拾貝人),不過他未放棄,靠妻女為其描繪標本,但沒想到妻女在一次強烈地震因房舍坍塌而喪生,後續靠他的兒子繼續完成圖鑑編纂工作。壞事連莊,手稿因為火災被燒掉,但他還是不放棄地繼續調查繼續繪製。

1705年,終於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出版這本重要的《安波那博物誌》。不過這是朗佛安斯死後才出版,他在過世前還來不及看到這本書。因為日本當年對於大東亞共榮圈的計畫,所以從歐洲購入許多研究東南亞的重要史籍,其中就包括這本《安波那博物誌》;統治台灣期間,日本將這些史籍放在專門的圖書館收藏。現在這本300多年前的《安波那博物誌》原本,就收藏在國立台灣圖書館中。

杜爾的《拾貝人》,或許有一個文學感動之外更重要的啟發,就是台灣這個小島,如果仔細凝視與研究島上的各種生物,山林的,海邊的,歷史的,考古的,融入在文學、甚至其他領域的生產研發中,或許可以既有高度兼深度地,又有自身特殊位置,走向世界,融入世界的歷史海洋中。感性的創作內容,可能比較容易讓台灣的外在風景,走入世界上許多人的內心風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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