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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芳瑜/在地性與國際化——讀賽珍珠與石黑一雄
最近接連讀了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作品。剛獲獎的石黑一雄是重讀,30年代的賽珍珠反倒是第一次讀,可見我以前真是半吊子文青。
然而書如此多,很多時候就是漫不經心地錯過了,有些則是湊巧遇上了。賽珍珠屬於前者,因為她是193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距離我的時代還是有點遙遠。我年輕時愛玩,固然知道《大地》是名著,但對中國農民和土地的題材興趣缺缺(彼時我多像王龍的長子,熱切地嚮往城市生活),錯過這樣的小說也是天經地義。然而今年因為新譯本上市,首次讀此書,才驚艷於賽珍珠的小說如此好,80年過去了,依舊如珍珠一般發散出溫潤的光芒。
我先是發現這譯筆非常好,分不清到底是中文寫的,還是英文寫的。序言裡哈金寫道:「賽珍珠說漢語是她的第一語言,她先會說漢語,但先會讀英文。寫《大地》時,她先用漢語在腦子裡行文,然後再用英語重寫,這應該是真的。」
小說開頭寫王龍大喜之日。你讀讀這樣的句子:「這天不會下雨,但倘使這風一時不歇,幾天內雨就會來了,這是好事。昨兒他曾對父親說,倘使天頂上這耀眼酷熱的火傘再不收起,麥子就結不成穗了。如今像是老天爺特意挑了個日子來給他祝福。大地將要能開花結果了。」多道地的中文語式、中國農民思維?
而王龍這天要迎娶的是個怎樣的妻子?那是一個大戶人家的丫頭。你看她如何寫一個人的外貌、性情。「她的臉方正老實,鼻樑短而闊,鼻孔黑大,一張嘴寬闊得像是臉龐裂了條縫,眼睛小兒濃黑呆滯,其中似乎滿懷著不曾清楚表達的哀傷。這是一張看來慣常寧靜不與的臉,像是縱想語言也無可啟齒的模樣。她耐心地任王龍這麼瞅她,既不困窘,也毫無反應。僅是等著他看個夠。他發現她的臉果然沒有一處美麗,那是一張棕黃、平庸又充滿耐心的臉。但是她黝暗的皮膚上並沒有麻子,嘴唇也完好無缺。⋯⋯他轉過身,心裡竊竊歡喜。這下他有自己的女人了。」
《大地》寫這樣一個赤貧忠厚的農夫,自娶了妻子,家裡有人打點照料後,如何勤奮節儉,乃至買地,進而致富的故事。從娶了一個醜陋的妻而發達,到後來卻納了個茶樓女子為妾,晚年還睡了年幼的ㄚ頭的男性發展過程。可王龍也沒變,徹頭徹尾還是個莊稼漢:樸實、堅毅、珍愛土地。
賽珍珠筆下的中國土地經歷過大旱、洪水、蝗蟲,而主角王龍如何挺過第一個生死難關,之後就雲開見日,春暖花開,越來越屹立不搖了。
而她也寫王龍妻子阿蘭原本住的大宅,主人又如何坐吃山空、傾圮毀壞。人世間滄海桑田的歲月流轉,賽珍珠都處理得豐富且生動、合情合理。
賽珍珠的小說,是十足寫實主義的作品。比較她與也喜歡寫農民的晚近中國優秀作家閻連科的「神實主義」(其實就是魔幻寫實),老實說,我個人更喜歡《大地》。因為《大地》的時代遙遠,某種程度上對我已經很魔幻了。而她的寫實,真是絲絲入扣,把每個心理轉折寫得到味極了。我特別喜歡她寫到新婚時的阿蘭幫王龍倒茶,裡面放了茶葉,顯得有些害怕。即使阿蘭是這樣一個面無表情、聲音平板的女人,但這樣一個小動作,王龍卻感覺到阿蘭的愛意而狂喜。像我這樣有些地方粗枝大葉,但多數地方又都能懂得的讀者(寫作者),真的想大呼:「寫實主義才是王道!」
而且她不只寫《大地》,還寫了《兒子們》和《分家》,將王龍這一家開枝散葉後的故事寫盡,也寫出了中國社會和家庭的變遷。如果不是譯者彭玲嫻太認真,抓出來像「烙餅捲的是大蔥而不是青蒜」這類的錯,你簡直讀不出這本小說竟是出自一個洋人之手。
然而這樣一個把中國人寫得如此透徹,且熱愛中國農民與土地的洋人作家,卻處處不受中國人的歡迎。她不喜歡國民黨,批評蔣介石獨裁,而把希望寄託在共產黨。她讚許毛澤東,認為當時的中共,是「完全為老百姓的事業著想」。可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她又批評中共部分的做法,使得她的作品在中國大陸長期被打壓。且因為《大地》竟是關於中國農村的故事,文人們便說賽珍珠得獎是沾了中國人的光。
怎不說她把中國農民的樸實發揚光大,帶往全世界人們的眼前?
而且她寫得多好啊?真是一讀才知道。
哈金為她平反,說當年諾獎評委主席說:當年做出決定的最終因素是關於她父母的傳記。「那是兩部令人羨慕的著作,其分量超過她所有的其他作品,並且似乎抵達了具備具備永恆意義的境界。此外,她那些關於中國農民的小說憑藉真實、敏銳和豐富的細節,讓西方讀者看到通常沒被注意到的地域。」
賽珍珠是那麼一個嫻熟中國、立足土地,將中國帶往世界的外國人。作品的細膩也令人驚嘆,卻要被安上一個「沾中國人的光」的帽子。我得要說,政治真是讓人小鼻子小眼睛。
再看看石黑一雄,諾貝爾委員宣告他得獎的理由,讚揚他的小說:「具有強大的情感力量,揭示了人們與世界虛幻聯繫下的深淵。」石黑一雄得獎後則表示,諾貝爾獎提醒了世人,那就是國際間是互通的,「我們都要從自己來自的角落,為世界做出貢獻。」
石黑一雄喜歡說自己是「國際化作家」——期許作品能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讀者都產生共鳴。除了早期的《群山淡影》和《浮世畫家》,你實在是讀不出他其他作品裡有多少日本味。讀《長日將盡》、《別讓我走》、《夜曲》等作品,如果蓋上作者名字,你不會覺得這是一個日裔作家。原因很簡單,石黑一雄五歲就隨家人搬到英國去了。他的英文一級棒,和英國人沒兩樣。至於賽珍珠,她三個月大就隨著傳教士父母來到中國了。她在中國長大,從小就入了中國籍,臨終前仍堅持自己是中國人。
反觀日本人對石黑一雄得獎的反應,並不特別去強調他的日本血統,硬是去沾石黑一雄的光,而是惋惜村上春樹又落選了。理由也簡單,日本人知道石黑一雄在英國也落地生根了。
於是在地化與國際化又成了文學一個有趣的議題了。諾貝爾愛賽珍珠的「在地性」又愛石黑一雄的「國際性」,可是這種背反中不也有一種共通性?那就是他們兩人在自己成長的土地上生根且開花了。石黑一雄沒有拘泥在自己的移民身份上,他自承對日本文學並不熟悉,在英國有個快樂童年,後來娶了個英國老婆,也沒受過任何排外歧視之苦。而賽珍珠雖然最終無法「回到」中國,用英文寫作,可是她自認是中國人,墓碑上刻的是三個篆體漢字「賽珍珠」。
好的作品能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讀者都產生共鳴。世界是互通的,即使我們站在自己的角落發聲,書寫自己熱愛的土地,在地性和國際化也沒有任何牴觸。一如石黑一雄所說:「我們都要從自己來自的角落,為世界做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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