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 X 小間書菜】
彭顯惠/燕子,愛的飛翔與墜落
這一、兩年,我迷上張翎的著作,她書裡充滿生離死別,對照我在每年夏季的憂鬱情境,閱讀時有共鳴且療癒。夏天剛過去,深秋裡張翎出版久違的長篇小說《勞燕》,才看完第一遍,各種紛亂的念頭湧入腦中,並對周圍的女性角色,有了更多的感觸。

傳統女性的卑屈地位,常投射在餐桌

我第一次感受到男女的差別,是在婚後,跟著先生回到婆婆的原生家庭,那是一個在中部海邊的小村落。因為是農曆年間,又是婆婆帶著她的新媳婦第一次回來,於是家族很慎重其事的招待我們,在客廳跟廚房各開了一大一小的圓桌,擺放雞鴨魚肉種種好料,然後互相招呼著準備上桌。
等我被帶到客廳那桌時,才發現兩桌的差異,除了我以外,其餘的女性都在廚房那桌坐著,而客廳這桌全是男性。兩桌的菜色並無分別,我先是大大吃驚,接著很果決的大聲說,我要去廚房跟婆婆一起坐,先生沒特別阻攔,帶著我去後面廚房,應該是想到,我這從台北嫁來的小姐,一定從來沒遇上這種事吧。
婆婆想起小時候家裡窮,都是男性先吃,吃完女性再上桌,如果菜都被男人吃光,那就舀菜湯攪飯也能當作一餐。我終於知道,每次回婆家,婆婆都不願意坐下跟大家一起用餐,總是在廚房東摸西摸的因由。不過時代變了,她的孩子們最後還是會強拉她入桌,但就算她坐下了,拿起筷子只挑魚頭魚尾、或者夾雞頭雞腳這種部位吃,而把最精華的部位留在盤中。
飯菜剩太多,她擔心是不是自己廚藝不佳,導致家人挑剔;飯菜吃光,她又擔心準備的量是不是不夠吃,頻頻從冰箱拿出水果點心。每頓飯都像是她給自己的一次考試,而她總認為自己不及格。婆婆將傳統女性的卑屈地位,投射在餐桌上,在資源貧瘠的舊時代,才得以撐持起一個家多張吃飯的嘴。

迎頭撞了上去,這才發現恥辱原來是個空殼

回到張翎的新作《勞燕》,故事從抗日寫起,書中有一個鮮明的女性角色「姚歸燕」,在一幫總是逃逸出走的男性之中,她有一種內斂的勇敢,那種大器彷彿與生俱來。
《勞燕》的敘述者是三個亡靈,以追憶往事的方式,講述了戰爭時期一個女子坎坷的一生。在牧師比利的聲腔裡,她是斯塔拉(Stella),是一個微小但在黑暗中閃亮的星星;在美軍伊恩的故事裡,她是溫德(Wind),是在彼此生命中來去如風的存在;在同村劉兆虎的回憶裡,她回復成姚歸燕,或者阿燕,是一隻分了又合、合了又分、來來去去的燕。三個名字三種意涵,讀來頗有畫龍點睛之妙,很容易聯想到女主角跟這三個男人間的關係。
燕子生命中還有第四個男人,一個癩痢頭男人,以協助喪家哭喪維生,出身低微,卻對燕子一直存有好感,是一隻他攀不上卻總也不能忘的鳳凰。
共和國成立後,癩痢頭男人從谷底翻身,成了楊書記,有佔燕子便宜的機會,透過卑劣的手段來表達情意,看似猥瑣,另一方面卻也拿自己的生命與官途,頻頻幫她渡過難關。癩痢頭是既可恨又可悲的存在,很值得大書特書,但張翎給他的位置卻是在三個男人之外,沒有深刻著墨,我認為相當可惜。
在戰爭的非常時刻,女性除了被物化之外,還特別是男性用來彰顯個人尊嚴、權威跟欲望的對象,尤其是男性脆弱時,種種侵略就更為明顯。
燕子卻挺了過來,還學會了轉身:「突然有一天,斯塔拉就懂得了直面恥辱。她直立,轉身,把自己迎頭撞了上去,這才發現一直跟在身後的恥辱原來是個空殼子,只要戳破一個洞眼,它就癟了氣。就在那迎頭一撞裡,恥辱突然就丟失了威懾力,斯塔拉完成了從蛹到蝶的蛻變。」
她殺去軍營找那男人,在眾人面前陳述自己被欺負的過程,身子顫抖卻眼神明亮、話語清晰,最後她鐵錚錚地控訴:「你們為什麼只會欺負我,而不去找日本人報復?」
作者曾說:「男人繞不過亂世的溝溝坎坎,女人卻能把身子擠成一絲細流,穿過最狹窄的縫隙。所以男人都死了,活下來的是女人。」
張翎的小說往往讓我感受到絕望裡的希望、希望裡的絕望相互交錯。《勞燕》表面上講的是戰爭,但實際講的是女人生命裡的大小戰役,愛、恨、嗔、癡,斤斤計較的同時也寬容大度,也許是你的母親、你的妻子、你的戀人,不管發生什麼天大的事,燕子總會回巢歸返。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 2018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