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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顯惠/活著與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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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明明是兩件事,但卻常摻和在一起說;在人世,是世道、是生物性的輪迴,但在小說裡,有時是不同的意義,醒世警世,或是某個故事的開端結束。在聊這兩件事時,用現在市面上流通量較多,講離世安排或心理準備等相關書籍或許會比較好,但我還是喜歡余華的《活著》與張翎的《死著》這兩本。

張翎的《餘震》曾改編為電影《唐山大地震》,因而受到矚目;她擅寫華人世間悲歡離合,看她作品有一氣呵成的暢快感,是我相當喜歡的華文作家。張翎的《死著》是她2017年新作品,由幾個短篇集結而成,書名取自第一篇收錄的短文,但後面幾篇,也帶了相當比例死亡與分離的場景;在第一篇〈死著〉裡寫:死亡太絕,在死面前,所有的補償都是蒼白無力的,即使是錢。

2012年,因為腦出血我進了加護病房,家人收到一張粉紅色的通知單,叫病危通知單。聽朋友說他父親在進出醫院那段日子,他收集了厚厚一疊這樣的單子,朋友是笑著說著的,但我想那段日子不知道他怎麼熬過的?或許收到前三張前五張時,還心懷不安與恐懼,但當厚度隨著時間流逝而增加,又會是怎樣的心情?無論電影電視還是書籍裡看過讀到,不是真實遇到恐都無法真正感觸到那種心境,關於死亡的無可理喻。

在加護病房,時光成了某種凝結,它對我不再有意義,今天幾號?星期幾?甚至護理師幾點來幫你加針劑、餵藥、調機器、大聲問你叫什麼名字,躺在床上的人都搞不清楚,我只有兩個狀態,一個是睡著一個是醒著,就連醒著都像在夢裡,連關於疼痛的記憶也沒有。在探視時間才會出現在床邊的親人朋友,也恍恍惚惚像浮在水面上的影像,他們彎腰看著水面下的我,我仰視注視水面上的他們,我們中間隔著一層不存在的水,但的確將我跟他們分出兩個不同的世界;我不知道外面的狀況,他們也無法得知我身上紛紛亂的管子到底哪個是幹什麼用的,只知道,我還能不能再次站起來是個未知數;而我,在那個床上,似乎不存在思考,我在水面下只剩飄浮,那個飄浮感給了我十幾年來最好的睡眠,也給了我思想歸零的經驗,在距離死亡這麼近的時候,人回歸成從來沒有的單純,張翎說的蒼白無力,實際上也不再跟當事人有任何關係。

而活著呢?我卻感受到比死著更需要勇敢。

余華的《活著》從電視劇到電影都拍攝過,這本書已經成了某種經典;書名充滿希望,但作者余華卻給他筆下的人物,極盡殘忍的命運。福貴一生享福享貴的日子少,吃苦替人收屍的日子多;有慶短短十幾年性命,更無事可慶;春生從逃兵成了縣長的確是春風又生,但卻挺不過批鬥,最後乾脆自殺一了百了;福貴的偏頭女婿喜二,先天殘疾頭歪一邊挺不起來,一生也就兩件事可喜,一是娶妻一是生子,但最後妻生子血崩而死,自己為了養活小孩作工也慘死,那孩子呢?活不過7歲死了。

作者給書裡男人的取名,跟他們命運明顯不對盤,余華用一幕幕的死亡,交代書裡人物某種神祕的網絡交集。有慶輸血給產後血崩的縣長夫人,結果因醫療不發達活活血盡而亡,而這位縣長居然是福貴打國共內戰時,最照顧的小兵春生;若干年後,福貴的女兒鳳霞,一樣的產後血崩,但鳳霞卻死了,因為沒人輸血給她。

這種極盡荒謬的人生境遇,在那個時代裡,或許是千真萬確的,但在現在,卻只能是小說裡的主題安排。

余華針對這本書曾說:「我們都是這個世界上的迷路者,我們都是按照自己認定的道路尋找方向,也許我們是對的,也許我們錯了,或者有時候對了,有時候錯了⋯⋯生活是屬於每個人自己的感受,不屬於任何別人的看法。」作者另外用這樣的文字說他的書,重點還是在:當還活著時,你存在的真實是屬於自己的,而不屬於其他人的想法看法。

余華說:「福貴的一生除了苦難還是苦難,其他什麼都沒有;可是當福貴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來講述自己的一生時,他苦難的經歷立刻充滿了幸福和歡樂,他相信自己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他相信自己的子女也是世上最好的子女,還有他的女婿他的外孫,還有那頭也叫福貴的老牛。」作者曾說這本書當他用第三人稱寫的時候,他遇到很多關卡,但當他用第一人稱,福貴的角度去寫時,整本書便無礙流利的寫了出來;所以我側想,這到底是余華自己對活著的角度還是福貴?也許作者在書寫時就已經融入成了福貴。

活著或許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從以往到現今都是,然而在這麼多醫院經驗裡,我學到在人生這條路上,該做什麼能做什麼都是一種挑戰,但你還是得面對跟實踐,活著本身比死去還得更加勇敢。在年輕時,我看《活著》這本書,一直不懂像主角這樣的人生,親身接觸到這麼多的死亡,為什麼他還能這樣豁達開朗的活著?但等我自己真實面對到了,我才總算了解《活著》這本書最後一句:我看到廣闊的土地袒露著結實的胸膛,那是召喚的姿態,就像女人召喚她們的兒女,土地召喚著黑夜來臨。

我想,那個召喚總是遲早,是每個生命都會面對的結果,但在那之前,把自己過好是最重要的事;也許過程跟我們想要的不盡相同,結論也往往不讓人滿意,但每件事都有意義,在每個召喚前的生命都有意義,不會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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