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專題
攝影
多媒體
議題
signin
登入
Search
搜尋
bookmark_red
書籤
donate
贊助
訂閱
【閱讀現場 X 小間書菜】
彭顯惠/在結束之前,埋下那顆美好的種子
看著金石堂城中店的歇業,不光是同業書店主人,應該有更多人覺得唏噓與不捨,因為這可能代表重慶南路書街即將慢慢走入歷史,甚至又讓人聯想起相關產業的未來。
重慶南路書街是佔我年輕歲月裡比重很重的一條街。我在那裡買下生平第一本書,在繁重的補習空檔走去街上的書店翻找自己想看的書,買下書後走去武昌街,在城中市場吃一碗魷魚羹米粉,往碗裡猛烈加辣,滿頭大汗邊抹鼻水邊吃米粉邊看剛買的書。那時候沒這麼懂珍惜書,況且這類被視為閒書的書,也只能在擠壓所剩無幾的空檔裡才能翻看,於是我的書總有食物的味道,或書頁沾染到食物湯汁的印記,那白色書頁上的紅與褐,代表我蒼白青春裡的某種濃烈,映照出對比強烈的現實生活。
那段日子離去後,我開始在東華書局打工,與重慶南路書街的距離更加接近。我在那廣闊卻鮮少人來的二樓賣場,拉拉雜雜看了很多書,尤其是金庸武俠小說,與劉其偉老師的作品,整套整套的都在打工生活裡讀完,而打工的錢也常常右手拿到,左手轉手就買下樓上我已經選好的書,以及書局隔壁麵包店裡的美味麵包,我的薪資就這樣在月初幾乎用罄。這段時光,雖感孤寂,卻是我最滋潤的青年生活。
現在想起來,東華書局跟麵包店的結合,原來已經無意中在我生命裡埋下一顆種子,一切的開始都在這裡,當時間到了它就長出來了。宜蘭跟重慶南路其實並不遠,但中間已經是20幾年的時空轉換,這條街也在現今面臨產業型態的轉換,雖然我知道這是必然,但就是這種很難抗拒的必然,讓人體認到自身的無能與無力。
農村的小書店並不是蓄意,原本是空間閒置出來的結果,但這些年來,我整理出小間書菜對一個店主的生命意義,除了是我年輕歲月的實質延伸外,還有些甚麼呢?這些事對我來說,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畢竟這不是一間原本為了推廣閱讀、或是為了推展友善農業而出發的店,是一間連起心動念都很狹隘的個人小確幸之店。但陸陸續續這四年來,開始有人跟我說,這樣一間店,的確給了些人勇氣並得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讀的書、或思考自己身處的環境與吃的食物。我聽了先是驚異,後來慢慢才習慣,或許就像當年的東華書局一樣,原本只是學生打工生活裡的一部分,並認為淺薄以致可以容易淡忘掉,但當遇到了適合的環境,居然就這麼冒出小小的芽來。
農村的書店,有趣的地方是一開始時,所有的經營都是摸石頭過河,沒有人可以教你怎麼做,因為前面並沒有這樣的經驗跟案例,以菜換書也都是在出版社與經銷商無法配合下,所發展出來的應對之道。窮則變、變則通,我們因此而收到很多很棒的書,讓店面書櫃上的書充盈起來,並得以順利運轉下去。
在這段時間裡,我也才發現書店對當地人來說,似乎有認知上的不同,有老人推開門,問店裡有沒有賣書套,因為開學孫子拿了新課本;之後也有老婦,跟著問有沒有賣字典?一樣是為孫兒們張羅。這時候我開始驚訝,原來當地住民是需要這樣的服務,這跟原本我想像的書店型態是有出入的,但思索一下後,也許書套我真的沒辦法進貨,但字典是可以提供的,於是從那位老婦踏進來後,我們多了字典在架上。
在社區、在村子,除了農以外,還能多一些什麼樣的事可以做?透過書套跟字典的發生,我認知到來購買這樣用品的對象,多是隔代教養,也許去市區並不方便,所以希望能夠就近取得,這也代表了對很多當地孩童來說,閱讀資源其實並不發達。我並不是個勤快的人,這件事想了也就想了,一擱起碼一兩年過去,直到我女兒日漸長大,這才發現眾多說故事或是親子活動,皆集中在市區,不要說隔代教養的阿公阿嬤,像我們這樣開店又有種植工作的家庭,假日有時都很難動身帶小孩參加。嘀咕這件事時,正好手邊有資源可以應用,當下沒有多想,就規劃出一個孩童可以借閱圖書的專櫃,並開始籌備兒童與青少年等相關閱讀活動,這時已經是開店四年後了。
很多想法跟計畫,是在這個區域生活後才發現的,問題出來的時候,當下或許並沒有能力得以實現,但慢慢先把自己過好,才有辦法看到自己的需求,進而考慮這是不是共同需求。每年每年,這樣一家小小的書店,都給了我不一樣的思考方向,跟想做或是能做的事。
重慶南路書街在時代變遷的河流裡慢慢改變,也或許正在消逝中,但這條街,真真確確曾為我埋下一顆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種子,跟隨現在街頭各種個性顯明的獨立書店一起,在宜蘭深溝冒出小小的芽。循著那二十幾年前隱晦的指示,一邊是心靈閱讀的飽足、一邊是食物食材的滿足,直到今日我才了解,一間書店能給一個人甚麼樣的影響,得要經過時間的鍛鍊與醞釀,才得以見真章。
我們那小小的店,如同每個生命一般,不知幾時終有停止的一天。但只要如同東華書局或城中金石堂、甚至每間書店,給過一個年輕人小小的希望,並曾經成就他/她生命裡的美好,那就無憾也無怨了。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 2018 All rights Reserved

延伸閱讀

載入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