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以愛為名的虐待與傷害(上):任何突如其來的舉動,都將觸怒那隻熊

2021年3月10日,羅馬尼亞議會前廣場參與譴責家庭暴力集會的女性。(攝影/AFP/DANIEL MIHAILESCU)
【精選書摘】

本文為《親密關係暴力:以愛為名的虐待與傷害》部分章節書摘,經馬可孛羅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內文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編,內文有所刪節。

「看到我的忠誠了嗎?請不要在警察離開後殺死我。」

親密關係暴力是全球普遍的問題。美國在2000年至2006年間,有3,200名士兵戰死沙場,同期內的家庭殺人案,奪走的卻是10,600條性命。然而,親密關係暴力卻往往被封鎖在「家醜」的沉默中,難以揭露與解決。

《親密關係暴力》一書,以蜜雪兒.孟森.莫澤(Michelle Monson Mosure)的案件開始。蜜雪兒14、15歲時與洛基.莫澤(Rocky Mosure)交往,16歲、17歲時分別產下他們的孩子,克莉絲蒂與凱爾。1997年從高中畢業後,洛基不讓她外出就業,她逐漸想結束這段關係。2001年11月,23歲的蜜雪兒和兩名子女,被洛基在家槍殺;洛基隨後試圖燒毀部分房屋,舉槍自盡。

在美利堅大學擔任副教授的瑞秋.路易斯.斯奈德(Rachel Louise Snyder)透過對蜜雪兒和洛基親友的訪談,以受害者、加害者與站在前線促成改革的倡議勇者故事,勾勒出親密關係暴力的發生背景,解答大眾的常見迷思:受害者為何不願離開?施暴者為何不停止動粗?為什麼不能在一開始就阻止這類傷害事件的發生?

莎莉
蜜雪兒的母親。
說,蜜雪兒一直想讀大學,但她覺得必須等到孩子上學後才能這麼做。凱爾上幼稚園後,她立刻註冊比靈斯的蒙大拿州立大學(Montana State University)並申請助學金。校方表示,學生必須持有雙親的報稅單才符合申請助學金的資格,她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那時她已經自力更生多年;父母應該從她15歲之後就沒有申報扶養了,她跟學校說她沒有這方面的資料,一定還有其他方式可以申請助學金。身為成人,她除了男友(洛基)給的錢之外沒有任何收入,也沒有存款,她以為自己本來就符合補助的資格。

學校告訴她,結婚就符合資格。

那天下午,莎莉接到蜜雪兒打來的電話。她說她與洛基星期三下午將在治安法官的見證下結婚,問她能否參加。這個消息有如晴天霹靂。那時她與洛基交往已快8年。對蜜雪兒來說,這是她人生最大的諷刺,政府的制度迫使她嫁給了一個她想盡辦法離開的一個男人。

在結婚照中,蜜雪兒瘦得前胸貼後背,身穿一襲粉色連衣裙。她與洛基切蛋糕時,克莉絲蒂與凱爾
克莉絲蒂,蜜雪兒和洛基的第一個孩子,女兒。
凱爾,蜜雪兒和洛基的第二個孩子,兒子。
在桌子底下的草皮爬來爬去。兩家人都在場,還有一些賓客,接待處設於婚禮舉行的公園的一處野餐棚下。那天豔陽高照,公園處處綠意盎然。但蜜雪兒臉上完全沒有笑容。

那年秋天,蜜雪兒開始在蒙大拿州立大學上必修的通識課程。她計畫畢業後當一位護士,因為她永遠忘不了克莉絲蒂在新生兒加護病房時,那些護士是怎麼悉心照顧她與救了她一命。校區離家很近,她可以走路上學。因此,她可以送完孩子們上學後再獨自走去學校,而每次洛基只要有空總會跟在她後面,確定她去了她說要去的地方、有做她說要做的事情。他毫不掩飾跟蹤她的事實,彷彿是想讓她知道,想讓她明白她在他的掌控之中、是他大發慈悲允許她進修,但只要她踏錯一步,他就會收回這一切。

她發現下午或晚上很難專心念書,因為需要餵孩子吃飯、陪他們玩和哄他們睡等等,洛基也經常打擾她,於是她跟他說,她需要到圖書館念書,否則拿不到學分。但洛基拒絕了。她跟他說,她與班上其他同學組了一個讀書會,大家都在圖書館聚會,但洛基還是不讓她去。他說,她可以在家念書,不然就不要念大學。因此,她撒了謊,跟洛基說自己選了另一門課,然後偷偷溜到圖書館,才能在安靜的環境下念書。她必須按照時間表出門,確保自己沒有錯過任何一次讀書會,否則洛基便會發現。她直到死都沒讓洛基知道這件事。

他破門闖入岳母家,把女兒抱走

2001年秋天,蜜雪兒懷疑洛基有外遇。她聲稱自己有證據,但洛基矢口否認。艾莉莎
蜜雪兒的姊姊。
記得有跟她談過這件事,蜜雪兒說她受夠了洛基,這次不會再屈服了。莎莉看待這件事的角度有些不同:「蜜雪兒需要一個離開他的理由。她太自傲,以致無法一走了之,她也知道他會來找她。」外遇正好可作為蜜雪兒的藉口,合理化離婚的決定,這樣大家一定都能理解。蜜雪兒說,她怕自己染上性病,於是莎莉帶她去里佛斯通診所(Riverstone Clinic)就醫。她說她充滿了恐懼與憤怒,念不下書。莎莉向我表示,蜜雪兒一直有輕微的憂鬱症狀。蜜雪兒還說,她必須能夠靜下心來寫作業才行。醫生開了抗抑鬱藥物給她。後來,蜜雪兒跟莎莉說,洛基找到了那些藥,他說他不要一個依靠藥物的「神經病老婆」,於是把藥全丟了。

9月下旬的某天下午,蜜雪兒帶著兩個孩子到莎莉家,請她幫忙看顧他們。她說,她要回家跟洛基攤牌。莎莉記得蜜雪兒對她說,不論如何,絕對不要讓洛基帶走孩子。然後她就走了。

過了一個多小時,洛基出現在莎莉家門前。她看到他的白色速霸陸(Subaru)停在路邊,於是依照蜜雪兒的指示立刻衝去鎖上大門。莎莉說,他的眼神令人畏懼。莎莉記得洛基在餐桌上一向不怎麼說話,共乘一台車時也像個影子般默不作聲。現在看到他憤怒而扭曲的表情,簡直嚇壞了。洛基衝到她家後院,抵達後門時,她正好扣上插鎖。他用身體撞門,而莎莉聽到門裂開的聲音。她叫克莉絲蒂與凱爾去客廳。梅蘭妮
蜜雪兒的妹妹。
也在那裡,頂著6個月大的肚子。洛基以瘦小的身軀不斷撞擊後門時,莎莉又聽到了爆裂聲。她大喊要梅蘭妮趕快報警。克莉絲蒂與凱爾坐在沙發上,她望過去,看到了至今想起依然會不寒而慄的一幕。孩子們並未表現出害怕或歇斯底里的樣子,沒有尖叫,也沒有大哭。他們靜止不動,露出緊張不安的眼神。莎莉心想,我的天啊,他們之前經歷過這種情況。他們看過父親這個樣子。

她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洛基打破了後門的窗戶,砰砰的腳步聲穿過了廚房。她撲到孩子們身上,雙手緊抓沙發,試圖保護他們不受到洛基的傷害。洛基抓住莎莉的脖子與一隻手臂,一把推開她。他抓起克莉絲蒂,抱住她的腰。克莉絲蒂沒有大叫,只對莎莉說了一句:「煩人精,沒事的。我要走了。」這時,梅蘭妮已經報警了。莎莉的半邊身體依然擋住凱爾。洛基的手臂在流血,滴得屋子裡到處都是。他憤怒地衝過梅蘭妮身邊,她試著擋住他,不讓他從前門離開。他用單手粗暴地甩開她。過沒幾秒,他已經衝到車門前,他彷彿把克莉絲蒂當成在園遊會上玩遊戲贏得的大型填充玩偶,粗魯地丟進車內,然後一溜煙地離開了莎莉家。

這整個過程發生在短短幾分鐘內。

習以為常、輕描淡寫的警方報告

莎莉說,警察到場時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們問她想用什麼罪名起訴洛基。她記得自己問道:「那不是你們的工作嗎?」謀殺案的一年後,當時的警長朗.塔辛(Ron Tussing)向當地一名記者坦承,當下他們應該展現更多的「同理心」,還說無論如何,「顯然我們比這些案件的受害者還常見到這種情況」。

最終,洛基因為闖入莎莉家中而被控輕度刑事毀損罪。在莎莉看來,警方的報告對那天的暴力景象輕描淡寫⋯⋯像是玻璃碎裂、她們害怕地尖叫,還有洛基火冒三丈的樣子。報告只寫道,洛基「打破其岳母住家後門的窗戶,進到屋裡將9歲大的女兒帶走」。(克莉絲蒂當時是7歲才對。)不過,莎莉拍下了那天晚上家裡七零八落的樣子,包含碎掉的玻璃窗,牆上的血跡,梅蘭妮前臂的瘀傷以及與洛基拉扯造成的傷口與結痂。莎莉也忘不了孩子們那樣空洞與不知所措的眼神,還有洛基駭人的冷血表情。據她形容,那個樣子邪惡至極。

那天晚上,蜜雪兒與凱爾在莎莉家過夜。那是2001年的9月底,是蜜雪兒自從與洛基在一起後第一次對莎莉透露這些年的婚姻生活,訴說他如何控制她的行動與人際關係,如何阻止她與艾莉莎見面,如何把孩子當作籌碼,如何威脅他們,還有他是如何當著孩子的面毆打她。很多人跟我說,他們不覺得洛基有肢體暴力的傾向。戈登與莎拉夫婦、保羅、梅蘭妮,他們都說沒有親眼看過洛基施暴。莎拉向我表示,如果蜜雪兒被打,她一定會發現她身上有傷,但她從未看過。然而,莎莉與艾莉莎都說洛基會動手打人,蜜雪兒也在她之後收回的宣誓書中陳述洛基曾經毆打她。我跟莎莉一起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她說了這件事,而客廳的角落隱約可見一個大相框,那是蜜雪兒與兩個孩子的合照。莎莉家距離蜜雪兒與孩子們一起生活、最後共赴黃泉的地方僅1.6公里,位於比靈斯靠近機場與蜜雪兒就讀的蒙大拿州立大學一個僻靜的街角。蜜雪兒家的正後方是聖文森醫院(St. Vincent’s Hospital)的急診室停車場,離命案現場只有幾步路而已。

那天晚上莎莉才知道,洛基不久前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條響尾蛇,還把牠養在客廳的籠子裡。蜜雪兒嚇壞了。他跟她說,他會趁她熟睡時把蛇放到床上,或是在她洗澡時偷偷放進浴室。這樣就可以讓謀殺案看起來像是離奇的意外。莎莉一聽立刻便明白,女兒的處境遠遠比她一般認知的家暴還要嚴重與危險。她坐著靜靜聽蜜雪兒描述,內心焦急又徬徨。她打給保羅請他幫忙處理那條蛇。她求蜜雪兒去申請禁制令。蜜雪兒答應了,她說她一定會這麼做。

「我要她把所有過程都寫下來。」莎莉說。蜜雪兒也真的照做了。她在宣誓書中寫道:

「他會在孩子面前毆打我。有次是星期二晚上,他在後廊當著兒子凱爾的面打我。他會在兩個孩子、我的姊妹與他父母面前威脅我。他威脅說,如果我離開他,他就會殺死我、他自己和我的孩子們。」

在此同時,洛基與克莉絲蒂在車上過夜。之後,克莉絲蒂說他們去「露營」。隔天早上,他回家拿要放到露營車的東西時,遭到警方逮捕;據推測那個週末他原本打算帶克莉絲蒂去森林露營。結果,他進了監獄。

她申請禁制令,卻不知是對是錯

蜜雪兒申請了禁制令,控訴的罪名是攻擊伴侶與家人的不法行為(partner and family misdemeanor assault, PFMA),而檢察官也向法院提交了。那跟莎莉先前提出的控告列在同一份備審案件目錄中,之後,行政體制的瑕疵造成了影響深遠的後果。在蒙大拿,法律規定必須要提出3次PFMA控訴,才能以家暴不法攻擊行為的罪名對加害人求處重刑。

那個週六晚上,洛基被關在當地監獄的拘留室,而艾莉莎帶蜜雪兒去酒吧慶生。那是蜜雪兒第一次到酒吧,也是這對姊妹第一次獨自外出而不必害怕會遭到洛基的攻擊。艾莉莎說,蜜雪兒怎樣都無法放鬆。她擔心兩個孩子,也不知道如此對待洛基是對是錯。她不想讓孩子們見不到父親;她只希望他們的父親能夠改變。

「她喝了一杯酒。」艾莉莎說。然後她就想回家陪孩子了。那時她23歲。

「洛基試圖讓蜜雪兒相信,外面的世界很危險。」梅蘭妮告訴我。

「他的影響力很大。他不想讓她發現他就是危險的來源。他是個可怕的人。」
週一,莎拉與戈登
戈登,洛基的父親。
莎拉,洛基的繼母。
以500美元保釋洛基出獄。莎拉說,這是他們保他出獄的唯一一次,她雖然反對,但最後決定不阻止戈登,她還打電話問蜜雪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說,那個週末洛基有打來家裡,他哭訴自己沒做錯任何事,他只是一個想讓孩子回到身邊的父親。之後,戈登打給一位保釋代理人,而那個人碰巧是女性,他記得對方說,很多「這種女人」會憑空捏造家暴的事情。他們打給蜜雪兒,跟她說他們會去保洛基出來。當時,莎拉與戈登認為禁制令很重要。

據莎莉描述,蜜雪兒「嚇到抓狂」。她對電話大叫,莎拉與戈登向她保證,他們會帶洛基到他弟弟麥克家,他會待在那裡,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為止──無論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莎拉認為,如果讓洛基待在麥克家,他們比較能好好照顧他。他們以為他也許已經有所改變。那時他已經有6個月沒吸毒了。蜜雪兒依然握有保護令。莎拉說,蜜雪兒「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她不是我認識的蜜雪兒。」她失去了理性,前一分鐘還怒氣沖沖,下一分鐘變得惶恐不安。她說她不會去收容所,為什麼她應該要去?那棟房子是她的,是她父親親手蓋的。再說,洛基終究會找到他們。她說她會去跳脫衣舞來養活孩子,又說他們三個會沒事的,因為父親有給她防狼噴霧器,那將能保護她的安全。

「她講話一點邏輯也沒有。」莎拉說。

蜜雪兒的反應就跟大多數的家暴受害者一樣。

她只想到孩子的安危。

她沒有想到刑事司法制度,或是可以求助的家暴防治資源。她並未計算根據保護令的規定,比靈斯有哪些區域是洛基不得進入的。她的反應出自本能:要戰鬥,還是逃跑?假如有一隻熊朝你撲來,你會怎麼做?你會挺身大叫、虛張聲勢,還是裝死?假使那隻熊只給你一點時間重新振作,你當然不會坐等野生動物保護機構來拯救你。

然後問題來了:這隻熊不只即將攻擊你,也將攻擊你的孩子。你會怎麼做?

如果洛基獲釋,地區檢察官會來她家嗎?他們有準備好要保護她嗎?會有一位配槍的警官對洛基解釋,讓他相信蜜雪兒與孩子們無意惹他生氣嗎?她的家人會在嗎?會有任何制度的任何人員在任何地方阻止洛基的暴力行為嗎?是否會有人來阻止那條響尾蛇在半夜爬上她的床?讓她祖父留下那把的來福槍所射出的子彈轉向而不會傷害到她嗎?梅蘭妮說,蜜雪兒從接到戈登與莎拉的電話的那一刻起,行為舉止就變了。「她開始懷疑禁制令的效力,開始懷疑每一件事情。」

選擇留下,是因為看到熊即將朝自己撲來

蜜雪兒撤回了禁制令。

這是任何家暴案件中,最受到外界誤解的一點。

蜜雪兒會撤回禁制令,不是因為她懦弱、她認為自己反應過度,或是她相信洛基不像之前那樣危險了。她這麼做,並不是因為她瘋了、她小題大作,或是這件事沒有關乎生死那麼嚴重。她不是因為自己說了謊才這麼做。她是為了讓自己與兩個孩子活下來。

受害者選擇留下,是因為他們知道,任何突如其來的舉動都將觸怒那隻熊。

他們選擇留下,是因為他們多年來已經找到了方法,偶爾可以有效安撫憤怒的伴侶,諸如懇求、哀求、勸誘、承諾,以及在公開場合與對方團結一心,包括在警察、反家暴人士、法官、律師與家人面前──或許是唯一能夠拯救他們的人。

他們選擇留下,是因為他們看到熊即將朝自己撲來,而他們希望能夠活命。

受害者為何留下,不是我們應該探究的問題。我認為更值得思考的是:我們該如何保護受害者?不必評斷他們是否符合保護令的資格,不必研究他們為什麼不離開施暴者,或是他們為什麼做了與沒做什麼事情。只要思考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們該如何保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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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虐待、傷害
2021年3月8日,墨西哥城參與國際婦女日集會的女性。(攝影/AFP/PEDRO PARDO)

司法眼中「不合作」的證人

洛基抵達麥克家沒幾分鐘,蜜雪兒就打來找他,跟他商量、談判與向他承諾(儘管她不這麼認為),而這全是為了自己的性命著想。「她需要更多時間想清楚之後要怎麼做,」梅蘭妮說,「現在我才知道,她一知道洛基出獄就性情大變,都是因為恐懼。」

根據前地區檢察官史黛西.法默(Stacy Farmer,如今改名史黛西.田尼〔Stacy Tenney〕)的敘述,之後蜜雪兒歇斯底里地衝到比靈斯的地區檢察官辦公室。她撤銷了所有指控。她說,他從來沒有威脅我。家裡沒有蛇。要怪就怪我。他是完美的丈夫,完美的父親。她與洛基合力對抗這個世界。是司法制度對她的家庭這麼做的。史黛西.田尼說,她知道蜜雪兒在說謊。她當然在說謊。但是,檢察官能拿一個倒戈站在反方那邊的證人怎麼辦呢?他們沒有證據,也沒有目擊證人。

多年後,一名反家暴人士告訴我,「現在我們知道,處境最危險的人,是那些不出庭、不更新禁制令的受害者。」此刻我想起了蜜雪兒。

史黛西.田尼說,響尾蛇一事讓他們十分震驚。這是非常具體的細節,在整個故事中是如此明顯的事實,但警方應該都搜過他們的房子了,並沒有發現蛇的蹤影。假如有搜到蛇,檢方就有物證了,但他們從未找到(也不確定警察實際上是否有搜查。是否有搜找車庫?蒙大拿的警方報告不會列入官方紀錄)。指控洛基的人原本是蜜雪兒,而現在她收回證詞,跟他站在同一邊。檢方能怎麼辦?在法庭文件中,支持莎莉證詞的宣誓書只寫了兩句關於家裡發生的暴力事件,「被告打破其岳母住家後門的窗戶,進到屋裡將9歲大的女兒帶走。被告不滿妻子在兩人因為家務起爭執的時候將女兒丟在那裡」。宣誓書並未提到洛基有攻擊莎莉或梅蘭妮,也沒有提到莎莉家牆面的血跡、她供稱兩個小孩目光呆滯,還有當時洛基發狂暴衝的事情。

「刑事司法制度,」田尼告訴我,「不是為了不合作的證人所設的。」田尼對洛基與蜜雪兒的問題有極大的認知落差,就跟當時他們身邊的所有人一樣。這些年來,我又從全國各地的檢察官口中聽到了許多相同的情況。

不過,我也聽聞了:在美國,受害者不願配合調查的謀殺案審判天天都有。

「現在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她必須把控制權還給他」

洛基獲保釋出獄後,立刻違反了禁制令的規定,接聽蜜雪兒打來的電話。蜜雪兒事後表示,他有權利跟孩子們說話。隔天下午,他們在北方公園碰面,之前她下課後會跟艾莉莎到那裡散步與抽菸。對蜜雪兒來說,這一定感覺恍如隔世。沒人知道洛基到底對她說了什麼,但他成功說服她讓他回家。也許他提醒了她,養家糊口、讓孩子們不愁吃穿的人是他。他的確讓蜜雪兒衣食無虞,但也讓她無法自力謀生。在地方就這麼一丁點大、人人都互相認識的比靈斯,蜜雪兒又能躲到哪裡去?難道要讓兩個孩子休學,三個人避居山林嗎?

現在她離開了洛基,尋求政府機構的協助,讓相關人員介入他們的家庭與生活。「她告發他的這個舉動,打破了他們之間的許多界線。」艾莉莎說,「她讓別人知道洛基的真面目是什麼,這是她以前沒有做過的事情。她拿走了他一部分的控制權,現在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她必須把控制權還給他。」

那年早些時候,蜜雪兒繼承了在北達科塔州的祖父留下的一小筆遺產。她用這筆錢買了一台露營車,讓全家可以週末外出郊遊,然後把剩下的錢以房子頭期款的名目偷偷交給父親。她與洛基自從搬離洛基那台狹小的拖車後,就跟父親租屋。這是她長期策略的一部分。由於她沒有信用與就業紀錄,如此一來她的父親可作為銀行,而房契是寫她的名字,因此未來她可以依法將洛基趕出去。當然,洛基完全被蒙在鼓裡。

但即使這些方法可行,她與孩子短期內要怎麼過活?她沒有任何收入與工作經驗。洛基在闖入莎莉家的那天,證明了蜜雪兒就算搬去與父母同住,也阻止不了他。也許蜜雪兒應該冒著被控綁架兒童的風險逃到別州去,或者就這樣把孩子留給一個今天慈愛地教他們游泳、明天卻拿槍威脅他們的父親。艾莉莎提議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瘋狂點子。她建議蜜雪兒搬到加州,或是戴假髮、去刺青、改名,離開美國,也許去加拿大。莎拉曾提議給蜜雪兒一筆錢,讓她投靠住在亞利桑那州的阿姨。蜜雪兒的一位老朋友願意出借在別州的森林小屋。然而,艾莉莎透露,蜜雪兒對她說:

「我還能逃到這世界的哪個地方?」

「那個男人一定會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她,」艾莉莎說,那段日子,她把所有可能行得通的辦法都想過一遍,像是改變蜜雪兒的身分、把她藏起來,想辦法擺脫洛基之類的。「你會想很多,想得很遠,」她說,「我想的是,『必須有人來殺掉洛基,因為他會殺了她。』」

蜜雪兒撤銷禁制令的原因跟所有這麼做的受害者一樣:他們認為沒有其他可行的選擇。那天,洛基搬回了家裡。

莎拉得知這件事後,立刻打給莎莉。她們都不知道蜜雪兒取消了禁制令。她們各自報了警。莎拉跟警方說洛基是危險人物,但是當莎莉表示想控告洛基攻擊她與闖入家裡時,她才知道自己的指控被撤銷了。這是行政體制上的瑕疵。莎莉的控告與蜜雪兒的禁制令申請一併提交,而當蜜雪兒撤銷禁制令,法院就駁回了整起案件。到了今天,莎莉依然認為,文書作業上的這項缺失害死了她的女兒。這讓她無法繼續對洛基採取法律行動。

不久後,蜜雪兒氣憤地打給她們兩個人,指責都是因為她們報警,才害得孩子眼睜睜看著警察試圖逮捕洛基,現在家裡一片混亂。在蜜雪兒打來之前,莎拉與莎莉都不知道她已經撤銷了禁制令。蜜雪兒要她們不用擔心。不管怎麼,她還有防狼噴霧器。

於是,蜜雪兒與洛基跟她們、還有兩邊所有家人都斷絕聯繫。10月的日子過得很慢。之前一週會去探視孫子和孫女好幾次的莎拉與戈登感到失落與空虛。有一次,洛基回家把保釋金還給他們,蜜雪兒與孩子們待在車裡,而戈登從屋子走出來。莎拉很氣洛基不跟他們聯絡,因此沒有出來,但她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孩子們對戈登露出燦笑。之後,戈登告訴她,蜜雪兒不讓孩子下車擁抱他。「我不敢相信她會那樣,」莎拉對我說,「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孩子們,」她停頓了一下,望著天空說,「還有他們兩個人。」

她坐在後院跟我訴說這段過程時,戈登默默掩面哭泣。

〈以愛為名的虐待與傷害(下):家暴受害者為何留下?如何判別訊號、幫助他們?〉

馬可孛羅_《親密關係暴力》_書封
《親密關係暴力:以愛為名的虐待與傷害》,馬可孛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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