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獸醫師的醫療對象十分廣泛,因而介入了人類社會的各個階層,從農村到城市、從市場到實驗室、從經濟動物到家庭寵物。即使共享同一個身分,每個獸醫師的生活、思考與選擇都會截然不同。透過書寫⋯⋯希望人們在評價一位獸醫師時,看見的不是他有多愛動物,而是他如何尊重牠們。」
經濟動物獸醫師曾達元,以與同業、友人的談話為基礎,在《欸,那個獸醫》一書中,書寫他們在獸醫領域一路走來的顛簸、掙扎與辛苦。書中8個章節背後是8位女性獸醫師的實際訪談,作者以第二人稱的「你」稱呼受訪者。
除了大眾熟悉的犬貓動物診所,受訪獸醫師也在豬場與雞場出沒,在屠宰場工作,在檢疫所上班,更常常需要跑業務、和顧客周旋。他們好似以身體為媒介,以職業作引線,身體力行地在溫暖的毛皮,在一個又一個小生命間隙,見證人類和動物既親密又殘暴的現實關係。
本文為《欸,那個獸醫》第二章書摘,故事主角為一名屠檢獸醫師。文章經聯經出版授權刊登,標題與文內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當夜空的紫黑漸被日頭驅散,數道白光自遠處樓房頂端竄出,東亞家蝠們拍動雙翼,返回陰暗的棲息地,準備入睡。身為「屠檢獸醫師」的你,則清洗著沾上血漬的圍裙,有些深入纖維的暗紅色,雖然無法洗淨,卻也成為你勞碌的證明。你換回日常樸素的裝扮,離開屠宰動物的場域,跨上機車,返家。
風在耳裡流竄,這單調的白噪音,像是脫離殺戮的儀式,給你帶來平靜與平穩。在近乎無人車的道路上,沖走那隱隱殘留在耳裡的雜音:各種齒輪的摩擦聲、工人們的叫喊,以及動物們被宰殺前的哀嚎。
屠宰場裡令人顫慄的聲響,隨城市與住宅的無限擴張,被貼上「嫌惡設施」的標籤,逐步被驅趕到人們的視線之外,在集體的迴避中變得更加隱密。
屠宰業上班的你,有時依循太陽的軌跡上下班,有時則完全相反,隨著月光的明暗而生息。你的入眠儀式是拉上房間的遮光簾,讓桌燈成為唯一的光源,營造人工的向晚。
不知從何時開始,你開始穩坐於書桌前方,攤開一本日記,也像是一種儀式,將那些無法對人言說的噪音化為文字,一顆一顆在紙上落定,耳邊的喧囂似乎也逐漸寧靜。
你坦白地說,不知道這樣睡前的書寫能維持多久,一如你也未曾將屠檢獸醫師作為一生的志業。但正因無法預期能持續多久,此刻的你反而更認真地對待這件事。轉眼,書寫已橫跨5年,一頁頁承載著你轉換3個獸醫領域工作的心路歷程。
聊起過往與現在的對比,你認為最大的改變是成為屠檢獸醫師後,自己得保持絕對「果斷」且「明確」的態度。
「什麼是『果斷』且『明確』的態度?」我問。
你向我再次確認問題後,說想仔細理解一下這個問題的意思。
我翻著訪綱的題目,正打算換個說法再提出疑問,卻想起剛剛你說「自己習慣一次只思考一件事情」。你認為之所以會有這習慣,或許是因為進入屠宰業前,曾是伴侶動物獸醫師的緣故。在診間的你,不僅得注重眼前的動物,還得時刻注意飼主的情緒,任何說明都得謹慎,小心拿捏語言的分量,才能確保每一次開口都是有效的溝通。
因此,我似乎不該打擾你的思考時刻。咖啡廳裡的磨豆聲順勢加入了談話,它不斷地製造著聲響,而我們則是陷入了一陣靜默。
這個時刻,我在網路上搜尋屠檢獸醫師的工作服裝。防水圍兜、安全帽與雨鞋──一身潔白的套裝。
我想著,如果說伴侶動物獸醫師的白是天使的形象,有著拯救生靈的希望,那屠檢獸醫師的白,對待宰動物來說或許是死神象徵,但不一定是全然負面的。
因為你的職責,是必須讓被迫犧牲的動物,在安全、人道與衛生的準則下走完最後一程。這是一種取走性命,卻又守護眾生的矛盾任務。

人類心臟驟停的4至6分鐘內是黃金救援時間,而讓豬隻踏上生死通道的黃金屠宰時間,大約也是如此。一個救傷,一個取命,時間尺度竟恰好相似。
你緊盯著每一頭豬,當牠們踏上高台,被機器固定無法動彈,頭部通過電流的瞬間,得符合法規下的描述:「呈現失去知覺、意識的狀態」,也就是以人的角度去猜測動物此刻已感覺不到疼痛,才可以進入「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關卡。
當刀刃從脖子刺入,澈底將全身血液放乾淨。在人道主義的觀點下,失血能讓待宰動物的腦袋缺氧,從昏厥進入真正的長眠。但在美味的角度上,澈底的放血才能讓肉塊不會帶有古怪的風味。
當屠宰線出現任何狀況時,例如,機械發生故障、眼前有過多待檢驗的屠體,或是當你注意到眼前的肉塊,對食用的安全性有所懷疑時,你便會按下按鈕,讓整條屠宰線暫時停止流動,直到你發出繼續開工的指令為止。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集中在獸醫師的身上,你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責任的重大,更是整條生產線因你而停滯的壓力。
大面積的紅不是流淌的血漬,是高舉滑輪印章而快速落下的一道橘紅色記號,代表「安全可食的肉」,隨即推入預冷室,等待送入販售或加工的地點。若是不合格的項目,獸醫師得迅速地記錄,並以藍色墨水進行標記,防止這些不該被食用的肉品流入食客的口中。
部分被報廢的屠體與臟器能換得規定上的補償。這攸關農民或收購方的利潤,往往亦是爭端的來源。有人會刻意地釋出強大的氣場,意圖干預檢查的合格與否。更有業者緊貼在獸醫師的身邊,雖然不發一語,卻散發出沉重的壓迫,如同在昏暗的房間裡,難以忽視的一抹牆角暗影。
我曾聽聞,若是不遵從「某些人」的意見,致使他們受到損失,便會暗示不服從的獸醫師,將活在另一種「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恐懼之中。但在你的職涯中,並沒有經歷到這些誇張的謠言。
雖然你無法清楚解釋什麼是「果斷」且「明確」的心法,但聊完這些工作日常的複雜,你說明了一個信念:只要遵照職責,挑出那些不符合規範的項目,縱使有人直接給予不悅的神情或穢語,猶豫與妥協也從來不在你的考量範圍裡。
你說,若是放過一次,誰知道是不是還有下一次,況且其他業者,可能也會期待你給一樣的「優惠」。
「那樣會沒完沒了。」你無奈地說。
那麼身為屠檢獸醫師的你,如何思索掌握動物生死權力的自己呢?
你不覺得自己握有什麼龐大的權力,畢竟在這封閉的屋子裡,工作的人們、待宰的動物與運轉的機械,均是構成屠宰線的重要齒輪,如同一座精密運轉的工廠。而進入屠宰場的動物,終究得跨越生死的那條界線。
因此,對你而言,屠檢獸醫師更像執行公務的送行者。你們按照詳細的規定,讓動物們好好地告別此生。在這個必要之惡的過程,你的角色是判決者,同時也是見證者。
你說,若真要說有什麼權力,那也是對於人類來說比較重要吧。畢竟肉品是否可以食用,確實需要獸醫師嚴格把關。當你站上檢視屠體的高台,內心確實會湧起一股壓力,得擔負起食品安全的使命感。這種權力既微小又巨大:微小到只是按下一個按鈕,卻巨大到關乎萬人以上的健康。

剛到屠宰場上班時,有些人總愛詢問你的交友狀況,只要發現你今天多了幾分笑容,便會被調侃著問是否遇到心儀的對象。當你愈來愈熟悉環境,便知道這些都是一種日常問候,也漸漸發展一套應對模式,帶過不想回應的問題。
種種異於自己的生命經驗,讓你覺得進來這個場域後「眼界」被迫放大了不少。
「以前聽到這些,我可能會有『好噁心』這種負面情緒,出來社會就發現,其實真的大家生活背景都差非常多,家境、教育程度的不同,這些都會影響你說出來的話。雖然,我沒有認同他們的(部分)行為,但是他們就是這麼生活。」
在踏入屠宰業前,你其實也害怕如此陽剛的環境。擔憂對女性的態度是否極端,擔心在深夜出入工作場所時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
若是和較具有性別意識的大公司相比,你說自己所處的環境確實有些不合時宜之處。例如,大型屠宰場的辦公室大多有為工作人員配給獨立更衣空間,但一些小型屠宰場仍沿襲方便男性的工作環境,新加入的女性人員只能鎖起辦公室,在裡面快速著裝。
當然,調侃女性、貶低陰柔氣質,甚至是同性之間的「性騷擾」、「性玩笑」仍然存在。你甚至曾遇過一名工作人員,直接開口說要把你「幹翻天」。雖然其他在場的男性大多不會接續這種話語,但畢竟仍是一起工作的夥伴,即便意識到玩笑十分踰矩,也不會有人起身阻止脫序的行為。
你也碰過,在友好的包裝下,有人觸碰手腕或摟你肩膀,也曾有人刻意貼近你,無視你明顯的步步後退。那時,你深深感覺自己被「逼到了絕境」。
但你承認,自己選擇用較為保守的方式來反擊,刻意忽略不舒服的視線,以及盡量保持距離。或許是因為沒有任何「安全」的前例可依循,你才會認為:「就可能真的要『抱到我』這種程度才會申訴吧。」
「這幾年,(官方)還是有頻繁地宣導《性別平等工作法》,只是我後來很少再遇到騷擾,也沒有特別去看。」
不論男女,遇上性騷擾是否有明確的通報流程,能否保護申訴人,又或者性平委員會該如何召開,在這個行業裡相關的有效與公開資訊相當欠缺,若只是口頭告知或書面條文,只會讓有實際需求的人墜入一團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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