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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現場 X 永楽座】
石芳瑜/小說女力——韓江與櫻木紫乃的情欲書寫
作家前面冠上一個「女」,或許有人會說這帶有性別偏見/歧視,但倘若談及的是特長與優點,卻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一向帶有偏見地認為女性作家在書寫情/性慾上,較男性作家細膩且出色。也許只有20世紀初的日本谷崎潤一郎和川端康成,一個耽美、一個唯美,且多著力於男女情事的男性小說家方可勝出。谷崎潤一郎描寫性向來不露骨卻極具情色意象,而川端康成則細膩幽微。當代多數男性作家寫性多半露骨但情欲感不強,如村上春樹;或有色情淫亂感,如村上龍。反觀女性作家寫性,多半描繪出內心的情感變化,因此情欲流動,我將這歸功於多數女性性愛合一的特質。
因為注重內心的情感變化,一些優秀的女作家也能細膩地觀察男性的心理變化。一個絕佳的例子便是韓國小說家韓江所寫的《素食者》。
《素食者》的題材特別,描述一個心理疾病患者從裡到外的變化,但全書都以他者的角度描寫女主角和他們之間的關係與互動。第一部中,女主角英惠(素食者)在丈夫眼中是一個平凡至極、安全到近乎無味的家庭主婦,然而這正是丈夫選擇她的原因。
「那些被冠以美麗可愛、聰明伶俐、性感妖豔、豪門公主等字眼的女孩子,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不合適的。」
而這樣一個平凡無味的女性,突然不再吃肉,且出現一些離奇與失控的行為,在丈夫的眼中是完全不可理解的。
可是驚人的是第二部的轉折,這樣一個既不美貌且清瘦的女子,在英惠的姊夫,一個正陷入創作低潮的藝術攝影師眼中,卻散發一種獨特的魅力,又因其臀部上的胎記,而幻想出身上彩繪著花朵的全裸男女交合畫面。或者是藝術創作者的靈感天線正巧與一個有病女子契合,最終導致一發不可收拾的亂倫。在丈夫眼中平凡無奇的英惠,在姊夫眼中卻有著奇異的性感魅惑,同一個人,韓江將兩個男人南轅北轍的觀點、感受,寫得合情合理,且將男性性欲噴發的狀態寫得異常生動。
直到第三部,從姊姊仁惠的探病開始,才慢慢一點一滴地把每個人的傷痛都攤了開來。家庭的暴力、現實環境的無法逃脫,讓一個人變成毫不起眼的個體。韓江竟然可以把一個漸漸走向崩壞、異常之人的內心世界刻畫得如此細膩。
三段式的結構中最精采的無疑是第二段,在視覺與欲望的描寫上無比瑰麗,且情感真實、人物性格立體。我必須說韓江是一個藝高膽大的小說家,用精巧華麗的手法挑戰了這個困難的題材。
韓江另一部作品《少年來了》, 以穿越生與死的魔幻筆法,透過7人視角,回憶所經歷的傷痛與離別,全拼湊出1980年5月發生的「光州事件」。韓江這種駕馭不同人物性格的能力出神入化,又擅用各種小說技巧,讓讀者享受小說的魅力。因為此書非涉及情欲,所以我就不多介紹。
正當我對韓江傾倒不已時,我又讀了另一個小說家櫻木紫乃的作品,除了同樣喜愛之外,更發現或許她是我可以看齊的榜樣。櫻木紫乃的小說相對自然,她以流暢俐落的手法描寫男女之間大量的性愛場面,可是讀起來卻不太帶情色感,反倒寫盡人世間的悲涼,以及性愛時的撫慰或虛無。
我先讀《冰平線》,第一篇〈雪蟲〉初讀時有些沉悶。因為場景在冰冷的北海道,一個事業失敗的前中年男子達郎,回到家鄉從事酪農業。這樣一個絕望的角色一直和從高中時代就是青梅竹馬的四季子維持著肉體關係,但四季子已經嫁為人婦。好像是一個沒有結果、自暴自棄的人生罷了。兩人的關係轉變,出現在達郎的父親要幫他買一個外籍新娘。不是因為嫉妒反而是因為憐憫,讓四季子決定斷絕和達郎的關係。
「阿達,我和那個女孩都不是家畜。」
這是小說裡最重要的一句話。小說尾聲,達郎接受了菲律賓籍新娘,而四季子說:「達郎,我喜歡你喔。」更是讓整個看似絕望的人生充滿了光,讓冰冷的北海道有了溫暖。
與書名相同的小說〈冰平線〉情節更是起伏難料,且夾帶了更多人世的無奈與悲傷,更是一篇難得傑作,我就不再劇透了。
以性愛為小說的重點,櫻木紫乃當然有「通俗」的意圖,但是卻寫來不俗,那是因為她對世俗的穿透力。藉由性愛,撥開冰冷的冰原、剝開皮膚的表層,讓讀者看見裡層的血肉。
我接著再讀2013年拿下直木賞的《皇家賓館》。這一本短篇小說集帶有一點點半自傳色彩,而且從「皇家賓館」結束營業倒著寫回開幕的當時。這才知道櫻木紫乃能將性愛寫得如此俐落自然,原來是因為家庭因素。
1965年出生的櫻木紫乃不算是年輕作家,看書上介紹她高中加入文藝社,但後來並沒有從事文藝創作。後來,她開始在同人誌上發表小說,這時有人建議她報名商業雜誌的新人文學獎,2002年以〈雪蟲〉獲得ALL讀物文學獎的她,其實已經37歲了。接著整整花了5年才出版第一本單行本《冰平線》。由於《冰平線》大受好評,她的作家之路才順起來,以後大約每年發表一本作品。而現在的她應該正值巔峰期。
有過一些人生不同經歷的櫻木紫乃,讓我想到同樣拿到直木賞的向田邦子。邦子本來是劇作家,作品本來就具通俗性,且直到51歲才以短篇小說連作拿下了直木賞。你說她們的作品「通俗」,可是又不可否認其中充滿了文學性,讓人回味再三。幽微、細膩,通曉人情世故,是兩人的共同點。
而櫻木紫乃也讓我想到自己的寫作路。很巧的是我母親也經營過理髮院,2002年也是我踏入網路,開始從翻譯商業書的譯者轉身思考創作的可能。不知是否才華和勤奮都不如,我的寫作路比她更慢一點,且一度打算中斷,開起了書店。沒想到開書店之後,反而寫出了我的第一本長篇小說。
小說這件事,對我來說從來沒有非寫不可的理由,但是每次發現喜歡的作家、讀到喜愛的作品,都會有一種「如果還能繼續寫下去那就太好了」的心情。我想這些作家心裡一定比我還認真地這樣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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