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鄭秉泓/激情日本──從今村昌平電影中的暴力與情色講起

今村昌平曾是小津安二郎的副導,他因與小津理念不合而自行創作,向世人證明他旺盛的創作能力。在日本影史百大,今村昌平與木下惠介並列,僅次於黑澤明和大島渚。高雄市電影館將上映他的主題影展,《報導者》特別邀請本影展策展人為文介紹這位有藝術價值的導演。

「激情日本──今村昌平の映畫浮生錄」回顧影展即將自6月7日起,在高雄市電影館獨家上映,橫跨今村昌平創作生涯前、中、後期的11部傑作的35mm拷貝,總計有33個放映場次。這是從2011年以來,我為高雄市電影館策劃的第12檔主題影展,這長達4年幾乎像是常態性的日本新浪潮小型回顧展計劃,其實出自一次美麗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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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銀座驛前》劇照。(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西銀座驛前》劇照。(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2012年下半年,我和高雄市電影館興致勃勃想要規劃一檔與日本「粉紅電影」相關的小型影展。粉紅電影(Pink Films)意指那些電影中大量出現的裸體鏡頭的電影,對我來說,粉紅電影也好、羅曼情色電影也罷,坦蕩蕩的肉體、獵奇窺探的情慾世界、煽情狗血的情節其實都是其次,真正令我著迷的關鍵在於,它們悄悄揭開了一個生氣蓬勃的時代序幕。可惜「粉紅電影」策展計畫因故告吹,我遂興起為影響我非常深的日本新浪潮名導篠田正浩規劃個人回顧展的念頭,不過篠田正浩作品的版權實在相當難尋,大島渚成了替代方案。
之所以選擇大島渚,一方面在於他和篠田正浩同屬「松竹新浪潮」代表性人物,作品黑白片與彩色片都有,對於年輕一輩的觀眾不會有太大的距離感,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罪犯與性」是大島渚終其一生關注所在,如此聳動的議題、特別是那部劃時代的《感官世界》,絕對有號召力,而其作品中所流露出那股從不妥協的戰鬥意識實在非常迷人。
2013年1月,大島渚回顧影展的片單,幾經波折終於定案。未料他老人家在2013年1月15日與世長辭,大島渚的電影膠卷一時成為搶手貨,來自四面八方的致敬回顧展邀約不斷,幸好電影館早已處理好所有膠卷租借用事宜,「大島渚の感官物語──愛與情慾之外」順利開幕,高雄市電影館成為全世界第二個舉辦大島渚回顧展的國家。
2013年下半,我和電影館討論隔年要為哪位導演規劃回顧影展,我又想起了篠田正浩。我之所以認識篠田正浩,其實是因為欣賞他那位美麗卓越的演員妻子岩下志麻。規劃一位導演的回顧展,然後把他事業上與人生旅途中最重要的夥伴拉進來一起致敬,對於影迷來說絕對是非常美妙的事。大島渚的妻子小山明子也是一位優秀的演員,在他的《少年》《日本春歌考》等多部傑作中,皆有搶眼表現。事實上,不只篠田正浩和大島渚,日本新浪潮諸位健將,他們的創作繆思往往就是他們的人生伴侶,基於這樣一個原則,2014年我規劃了新藤兼人與他的妻子乙羽信子的回顧展,2015年則是吉田喜重與他的妻子岡田茉莉子的回顧展。
2015年下半,第四度規劃日本新浪潮系列回顧影展,在確認了篠田正浩的影片授權與報價之後,因為所費不貲必須打退堂鼓,於是同為日本新浪潮主力的今村昌平成了現階段最好的選擇。許多台灣影迷對於今村昌平的印象,極可能是他生前最後兩部長片《鰻魚》和《紅橋下的暖流》,因為台灣都有片商引進,出品年份距今不遠。
今村昌平不只在日本國內地位極高,在國際上更享有與黑澤明、小津安二郎相近的評價,他曾經憑藉《鰻魚》和《楢山節考》在坎城影展兩度獲頒最高榮譽金棕櫚大獎,是除了法蘭西斯.福特.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肯.洛區(Ken Loach)、達頓兄弟(Jean-Pierre and Luc Dardenne)、艾米爾.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比利.奧古斯特(Bille August)和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之外,坎城影展雙金棕櫚得主中唯一的亞洲/日本代表。

今村昌平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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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村昌平照片。(Imamura Productions提供)
今村昌平照片。(Imamura Productions提供)
今村昌平出生於1926年9月15日的東京,2006年5月30日因肝腫瘤逝世,2016年恰好是他逝世屆滿10週年,做回顧展正是時候。今村昌平的作品不多,總計19部長片,除了1958年出道一舉推出的3部長片以及1970年的紀錄片《日本戰後史》之外,其餘15部長片統統入選出品年度的「電影旬報」年度10大日片,其中《日本昆蟲記》、《諸神的誘惑》、《我要復仇》、《黑雨》、《鰻魚》更是五度拿下當年度第一名。在「電影旬報」80週年紀念刊中,140位電影人士票選世紀百大日本電影,今村昌平共計6部入選日本影史百大,與木下惠介並列,僅次於入選13部的黑澤明和入選7部的大島渚。今村昌平在海內外影壇的歷史定位,由此可見。
「激情日本──今村昌平の映畫浮生錄」選映了今村昌平的11部電影,差不多是他40年創作生涯中三分之二的份量,很可惜最後因為經費與場次的考量,放棄了《楢山節考》,不過這回很榮幸能邀約到他較鮮為人知的第二部作品《西銀座驛前》。今村昌平大學時代因為看了黑澤明的《酩酊天使》而對電影產生興趣,進入大片廠松竹成為小津安二郎副手,卻因與恩師理念不合而轉往日活發展,1958年他在一年之內一舉推出3部作品,向世人證明他旺盛的創作能力,其中最淺顯易懂且深具娛樂性的,無疑正是片長僅僅52分鐘的《西銀座驛前》。
(取自Youtube)
《西銀座驛前》的主人翁是個常做白日夢的小男人大山,他在強勢的藥劑師老婆開設的藥局工作,生活平順卻缺乏成就感,某日老婆帶著子女出遊的自由時光,面對獸醫損友淺田頻頻敲邊鼓,他決定趁這難得機會好好解放一下,藥局對面鋼筆店的店員百合子看來是個不錯的一夜情對象⋯⋯。
這部令人倍感愉悅的中長片,令人想起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的《下班後》(After Hours),然而它卻早了《下班後》將近30年。當時紅透半邊天的情境歌謡歌手法蘭克永井,如希臘歌隊般以各種喜趣形象串連全場,值得注意的是,今村昌平在片中屢屢插入大山的白日夢,那是關於一個日本軍人與他的土著愛人莎莉在一個熱帶小島上的浪漫生活,而在現實生活中,意圖出軌的大山和百合子竟也遭逢颱風而流落荒野,五光十色的撩人夜生活對應著苦澀無趣的白日上班生活,壓抑的都會日常對比想像中的奔放小島奇遇,今村昌平以罕見的風趣幽默,挖苦二戰敗降之後大和民族面對重建時的複雜心境。
如果說《西銀座驛前》對於二戰創傷僅僅是以輕喜劇方式隔靴搔癢一番,那麼故事背景設定在二戰過後因著大批美軍駐紮而繁榮鬧熱的海港橫須賀市的《豚與軍艦》,應當是他早期里程碑之作,同時確立了他獨創的「重喜劇」作者風格。今村昌平早在擔任小津安二郎的副導之際,就已擬好本片大綱,但他想要表現「真實日本」的企圖並未得到小津認可,遂負氣辭職,追逐自己的電影夢。
所謂的重喜劇,不是無厘頭的嘻笑怒罵,不是無傷大雅的隨意搞笑,今村昌平自承喜愛「混亂」,關心人的下半身與低下階層,他的攝影機像是一把手術刀剖開日本的表面風光,讓我們看見赤裸裸血淋淋的下流人生中所蘊含的沈重笑意。曾經在吉田喜重的《秋津溫泉》中演活「人間第一負心漢」的長門裕之,在《豚與軍艦》裡飾演出身底層的混混欣太,他希望藉著黑市養豬的生意翻身,然而在巨大的時代洪流中,欣太的命運如同貨車上待價而沽的豬隻,只能任人宰割。
看完《豚與軍艦》,如果對「重喜劇」感興趣,不妨和《人類學入門》《亂世浮生》對照觀賞。《人類學入門》改編自《螢火蟲之墓》,這是直木賞作家野坂昭如33歲寫成的首部長篇小說,故事主人翁是個謊稱推銷醫療器材、正職卻是拍攝色情影片的「電影人」,他的同居伴侶是他的房東,開設了一間美容院,認定已逝前夫轉世成為鯉魚的神經質女人,然後她有個離不開母親呵護的媽寶兒子,以及異常獨立且對「繼父」心懷曖昧情感的女兒,這個看似平凡卻又暗潮洶湧的拼裝家庭,因為女主人的忽然病倒,而逐漸走向失衡。我們把它當成50年前的日本版《一一》並不為過,電影文本是沈重的,然而今村昌平讓情色和暴力充斥其間,以性為武器,高舉人類學大旗,尖銳直指荒謬命運,無奈喟嘆下流人生的重喜劇風格,讓這部電影充滿一種難以言喻的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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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浮生》劇照。(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亂世浮生》劇照。(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至於《亂世浮生》,對我來說比較像是《豚與軍艦》的豪華升級版,即便故事截然不同,但都是用重喜劇去詮釋苦情男女的時代受難記。此片堪稱今村昌平畢生最大製作,構思10年、拍攝3年、耗資5億日幣,以1866年江戶時代為背景,在那個內有推翻幕府運動,外有西方強國威脅的亂世,死裡逃生的貧農源次在美國流浪6年後終得返鄉,卻發現愛妻為求生存早已淪落青樓。一心想展開新生活的源次,難以抵擋這股時代浪潮,捲入江湖與政治的謀算風暴,最終卻成為了時代的犧牲者⋯⋯。
源次的憤怒、掙扎與無能為力,彷彿是針對日本的過去與未來,最深情款款的批判;有趣的是,此片結尾一如《豚與軍艦》,今村昌平再次以男人的死進而成就女人的重生,今村昌平的電影多半以男人為主,然而那些男人多半是脆弱的、善感的(唯獨《我要復仇》例外),女人則是以大地之母之姿豐滿、厚實地存在著且提供慰藉。
受限本文篇幅,我無法一一介紹此次今村昌平回顧展所選映的11部作品,不過如果要問我身為策展人,自己最喜歡的是哪一部,我很樂意推薦《赤色殺意》《日本昆蟲記》給大家,實話是這兩部電影都讓我無法割捨,而且恰好都是女性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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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昆蟲記》劇照。(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日本昆蟲記》劇照。(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日本昆蟲記》講述了一個農家女子從幫佣、女工轉而成為媽媽桑的前半生,《赤色殺意》則是關於一個慘遭凌辱的平凡婦人如何為自己擬定一樁復仇大計,這兩部電影囊括了今村昌平早期作品最核心的元素──從身處剛愎陽性世界的「墮落女性」角度,冷眼看待戰後日本的百病叢生。父女亂倫、兄妹亂倫,在今村昌平的電影中屢見不鮮,《諸神的慾望》甚至以此為題,取材伊奘諾尊與伊奘冉尊的結合及諸島的形成的神話傳說,以寓言之姿直探大和民族的存在根本。
《赤色殺意》改篇自《秋津溫泉》小說的作者藤原審爾另一經典名著,今村昌平巧藉故事主人翁,遭逢丈夫背叛、婆婆嫌棄、親友算計、又被陌生男子侵犯的貞子,一個身兼母親/妻子/蕩婦等多重形象的苦命女子,辯證了亂倫與文明起源之間的微妙連結。至於《日本昆蟲記》,或可視為《赤色殺意》的完美對應,同時也是今村昌平對於「母性」與「生存」最崇高的禮讚。片中女主角和父親之間超乎倫常的情感牽絆及肉體依戀,換個詮釋角度似乎與日本硬蕊情色片相去不遠,然而今村昌平大膽突破框架,讓父親形象成為整部電影揮之不去的巨大陰影,無論生理上的父親,還是後來經濟上提供援助的情夫所代表的父權形象(女主角習慣喊對方「爸爸」),不約而同隱喻整國國家民族加諸於個體生理和心理的種種苦難。
將寫實、超現實、情色、犯罪冶為一爐,用卑賤的牲畜、昆蟲去比喻戰後日本如何弱肉強食,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情況下,今村昌平鏡頭中的主人翁無論如何作惡,都只是為了求生。今村昌平從來不對他鏡頭中的角色進行道德評價,沒有讚頌、亦不訕笑,只是冷眼觀察,這是他表達悲憫的方式。據說史柯西斯非常喜歡《日本昆蟲記》,通常偉大的導演所推崇的電影,多半是他們自己拍不出來的電影,我相信《日本昆蟲記》絕對是史柯西斯無法拍的作品,不然看看史柯西斯至今唯一一部女性電影《再見愛麗絲》(Alice Doesn’t Live Here Anymore)就知道了。
這麼說好了,倘若你只有時間看本影展一部片,卻不曉得該選《赤色殺意》還是《日本昆蟲記》,不妨就看在史柯西斯的面子上,乾脆選擇《日本昆蟲記》吧!《赤色殺意》的女主角春川增美表現驚人,然而《日本昆蟲記》的左幸子演出更是出神入化,當時剛與導演羽仁進結婚、懷孕2個月的左幸子,生理和心理上的變化,恰好幫助她完美詮釋苦情女子戲劇性前半生的心境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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