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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增強對政治宣傳的抵抗力?瑞典教育解方:提高對數據的敏感度
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一所小學上課情形。(攝影/REUTERS/Henrik Montgomery/達志影像)
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一所小學上課情形。(攝影/REUTERS/Henrik Montgomery/達志影像)

【精選書摘】

本文為《思辨是我們的義務:那些瑞典老師教我的事》書摘,經木馬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部分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所改編。

作者吳媛媛,台大中文系畢業,瑞典隆德大學東亞所碩士,瑞典達拉那大學中文講師,近十年來在工作上、生活中體驗了許多瑞典教育理念帶來的衝擊。本書想要著墨的,是瑞典學校將「民主」和「知識」兩種素養並列為國民教育首要任務的堅持。

她以語文、歷史、數學這三個瑞典高中高職生都必修的科目為出發點,介紹瑞典老師在學生16~18歲這個轉大人的階段,如何透過不同科目引導他們接觸更深入的批判思考。看瑞典的課綱和前線教育者,如何將思辨和批判等民主素養與各科知識緊密結合,探討議題擴及性別、勞工、種族、階層、科學數據、媒體識讀、假新聞、政治宣傳等。書中另有台灣各領域賢達,提供以台灣背景為出發點的反思例題供延伸思考。本文摘錄自數學科部分章節。

在歷史篇的最後一章,我提到了瑞典教育工作者面對現代政治宣傳和假新聞,致力增強學生對政治宣傳的抵抗力。要達到這點除了積極培養學生媒體識讀和信息來源檢視的技能之外,另一個重點就是提高學生數據力。
瑞典人對蒐集和整理數據的熱情執著,很難用三言兩語形容。瑞典數據局(Statistic Central Bureau,簡稱SCB)有1,000多名職員,在22個部門下工作。從各市政府的財政狀況、房價和房貸利息的推移、各種職業的平均薪資,到子女和離異後雙親的居住距離等等,包山包海,記錄詳實,查詢便利,在出版品和線上數據庫裡也力圖用最明晰、親切的方式將數據可視化。

鍛鍊數據魂,擺脫「我覺得」

談到瑞典的數據魂,更不得不說到瑞典統計學家、國際衛生學家和醫師羅斯林(Hans Rosling),他畢生致力於把數據用最清晰易懂的方式呈現,創立了以視覺傳達數據的Gapminder基金會。他的書《真確: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發現事情比你想的美好》,受歐巴馬(Barack Obama)和比爾.蓋茲(Bill Gates)大力推薦,蓋茲甚至贈送這本書的電子版給2018年全美所有大學和研究所的畢業生。
在瑞典中學的課堂上,SCB的數據庫和羅斯林的數據可視化系統都很常見。在進入一個課題之前,瑞典老師喜歡先問班上同學幾個數據問題,請他們先憑感覺猜猜看,再揭曉真實的數據。比方說「在目前世界上的190多個國家中,有多少個人民基本自由實際受到保障的民主國家?」
根據freedomhouse.org的統計,在2011年這樣的國家一共是「87個」。你猜對了嗎?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多數人是生活在沒有自由,或是只享有部分自由的社會,這個數字和瑞典學生的設想常常有很大出入。
類似的練習讓學生意識到,人的「感覺」是很不準確的。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在他專門描寫教育哲學的《愛彌兒》一書中說:
「人之所以會迷路,不是因為無知,而是因為自以為知。」
有太多時候我們做出錯誤的判斷,都是因為懶得思考求證,因為「憑感覺」輕鬆多了。
如果總是跟隨感覺,我們很容易被內在情緒左右,或被外在環境影響,造成思考的空轉。比方說「現在社會愈來愈亂,愈來愈可怕了。」就是一個典型的直覺,這種直覺和新聞媒體仰賴傳播恐懼以增加閱視率的現象有很大關係。但是如果宏觀整理人類在歷史各階段死於暴力的人數統計,就會發現人類歷史中除了幾個特殊時期,如兩次世界大戰之外,暴力的強度和頻率都不斷在下降,而今天,可說是人類在歷史上活得最和平安全的時期了。

數據釋讀是大考的重點

瑞典高中數學科就和國文科一樣,也有全國統一的期末考。數學期末考往往動輒4小時以上,這是因為除了演算題以外,數學考題還包含了許多敘述式的問答題。下圖就是2014年全國數學期末考的題目,以羅斯林的彩球座標呈現幾個國家人口量、平均人民收入和排碳量的關係。這是一個很典型的數據題,有多個題目循序漸進,前幾題通常是很簡單的查找數據,然後可能有幾個計算題,最後則是幾個詮釋數據的問答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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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的數學全國考試中常出現羅斯林(Hans Rosling)的數據圖。(圖片提供/吳媛媛)
瑞典的數學全國考試中常出現羅斯林(Hans Rosling)的數據圖。(圖片提供/吳媛媛)
在瑞典升大學主要是看在校成績,但是如果覺得自己在校成績不理想,或是高中畢業多年後才決定申請大學的人,這個入學考試就是他們的另一個機會。瑞典大學入學考試的內容只有語言和數學兩類,數學類有一個叫做「數據、圖表與地圖」(Data, Table, and Map)的科目,比重占了數學類的三分之一。這部分的考題內容包羅萬象,多為貼近生活的常識性問題,但都有一定的複雜度,主旨是測試學生是否有耐心把資料圖表解讀透徹,並且能避開常見的數據陷阱。根據瑞典大考中心,準備這個科目沒有別的訣竅,只能靠大量閱讀非文學類作品和新聞,確實累積閱讀數據、圖表和地圖的經驗。

著重民生經濟的討論

不管學生未來會不會上大學,要從事什麼工作,許多數學概念都會在個人經濟生活中不斷出現,房貸複利、累進稅率、儲蓄、保險等等,這其中涉及的計算都不簡單。瑞典高中社會科和數學科在這部分提供了學生最基本的觀念和許多練習的機會。
除了個人經濟以外,社會科也介紹「景氣循環」這個總體經濟概念。這一點台灣公民課綱也有提到:景氣循環(business cycle)就是經濟體系的表現呈現波動起伏,景氣擴張與收縮交替出現的週期性循環過程。由景氣的谷底經復甦、繁榮而至高峰而後衰退、蕭條又至谷底,如此周而復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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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胡春田等(2006),經濟學概論。台北:雙葉書廊。第315-316頁。(圖片提供/木馬文化)
資料來源:胡春田等(2006),經濟學概論。台北:雙葉書廊。第315-316頁。(圖片提供/木馬文化)
各國的景氣循環會受到國內經濟發展階段,以及與其他經濟體互動的影響,所以每個國家的位置都不太一樣,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沒有一個波動是永久的,而政府和銀行必須在景氣過冷和過熱之間運用利率、稅制、人力市場等政策盡量穩定民生。

不喊「拼經濟」,而是著重資源分配

每次瑞典舉行大選時就會發現,最能引起瑞典大眾興趣的問題絕不是「拼經濟」。如果回頭看瑞典歷史,會發現瑞典經濟在經過工業化的高速成長期以後,基本上隨著全球脈動,景氣有好有壞,很難斷言說是哪個政黨的功過,經濟循環周期從幾年到十幾年都有,單從一個政府的任期內也很難看出所以然來。所以瑞典人民更在乎的是「資源分配」的問題。畢竟沒有一個政黨會故意讓經濟倒退,但是對貧富差距卻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景氣如何,真正讓全民有感,反映生活福利和品質的民生經濟政策,主要還是分配問題,否則國家就算發了大財,也往往停留在少數人的手中。
這就是為什麼,瑞典的選戰常常圍繞著資源分配,也就是「稅制」這兩個字打轉。稅制除了體現一個國家對資源分配的信念,還可以隨著政府理念不同,用不同的徵稅方式將社會上各種角色的行為導向特定的模式。太多人炒房,就課更高的房屋稅;太少人買電動車,就給電動車減稅。稅的高低、對象和種類,都可以大幅影響社會面貌。
1990年代瑞典步入景氣蕭條期,當時的執政黨社民黨和偏左聯盟推行了一項增稅政策,向社會上收入最高的5%的富人徵收「暫時緊急稅」來為國家周轉。後來沒幾年,社民黨敗選,由溫和黨和偏右聯盟開始了8年的執政,在這8年間,沒有一個偏右政黨敢提出取消這筆「緊急」的稅收,這筆暫時稅就這樣成了永久稅。連偏右聯盟都不敢取消這筆稅收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這樣做「社會觀感」太差,站在5%那邊和社會大眾作對,在瑞典絕對是得不償失。
瑞典偏右聯盟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推行了「勞動稅負減免」,這個減免只加諸於勞動收入,簡單地說,就是我們每個月工作賺的錢的一部分從課稅範圍中剔除,這筆錢,就是完全屬於我們的勞動報酬,沒有人能拿走。這個做法不但肯定勞動價值,也因為不適用於資本利得,避免了用降稅偏袒資方的嫌疑,受到瑞典民眾普遍歡迎,8年後又輪到社民黨執政時,社民黨也宣布不會取消這項減免。關於稅制的辯論一來一往,最後難免還是落入左右意識形態之間那塊見仁見智的灰色地帶,但是我很羨慕這樣的討論,羨慕稅制議題受矚目的程度,也羨慕瑞典每個民眾心中的那把尺。
我前陣子在台灣新聞網站看到一則報導,標題是「台灣今年總稅收創新高」。報導內文沒頭沒腦地列出了今年台灣各種稅目的稅收,都是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龐大數字,然後結論是我們今年的稅收創了歷史紀錄。一個國家的經濟成長率只要不掛蛋,宣布「今年稅收創新高」,就好像宣布「我今年歲數創新高」一樣多此一舉,所以我一看標題就笑了出來。但是接著我不禁想,難道這表示,台灣過去曾有稅收倒退的現象嗎?撰文者下這樣的標題,又是什麼居心?我愈想就愈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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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辨是我們的義務:那些瑞典老師教我的事》。(木馬文化提供)
《思辨是我們的義務:那些瑞典老師教我的事》。(木馬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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