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者」也是「勞動者」 北巿醫師工會成立的社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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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者》8月推出《醫界阿拉伯之春》系列專題,走訪多名新生代醫師,充份感受在醫療環境丕變、經濟優勢不在的現下,他們對醫療工作充滿焦慮,挺身爭取納《勞基法》、籌組工會,希望能在保障病人安全的合理環境中,有一個可以「好好當醫生」的人生。在這個背景下,台北巿醫師職業工會於9月9日正式成立,希望終結醫師的血汗人生。

事實上,醫護過勞問題近來漸獲社會關注,甫登場的醫療劇《麻醉風暴2》也以此為背景引發熱議。連在該劇2季中扮演醫師的黃健瑋都感同身受呼籲,住院醫師盡快納入《勞基法》受保障,表態支持醫師職業工會。

醫療專業工作者的勞動者意識日漸崛起,新政府執政後,衛福部前部長林奏延隨即宣布的「受雇醫師2019年9月納《勞基法》」,日前也傳出支票恐將跳票。年輕一輩的醫師體認到合理的勞動條件得自己爭,在準備數月後,昨天(9日)下午集結近65名醫師,宣布台北市醫師職業工會正式成立。
醫界階級分明,這樣的集結並不容易。目前工會的組成仍以醫學中心的受訓中住院醫師為多,但工會希望未來能以每月加入5位新成員為目標,廣納更多不同層級、在不同規模醫院工作的醫師。
成立大會的同時,工會也一併選出新光醫院內科部住院醫師黃致翰為第一屆理事長。黃致翰是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成員之一,深知醫師作為受雇者,長年來卻被排除在保障勞工權益的《勞動基準法》之外,使過勞、不合理違約金等事項,都難以爭取改善。因此工會的短期目標,即是敦促政府讓受僱醫師納入《勞基法》。
原本衛福部承諾以受僱醫師於2019年全面納入《勞基法》為目標,且為分散醫院衝擊,先發布「住院醫師勞動權益保障及工作時間指引」,上月(8月1日)起將住院醫師每週工時從88小時降至80小時。
但衛福部醫事司司長石崇良日前接受《報導者》採訪時坦言,醫師納入《勞基法》的主管機關是勞動部,衛福部目前討論出來的版本,勞動部並不接受。現在雖已降至80工時、但工時審議要送地方勞工局同意,「目前每週工時最長的是保全業者72小時,因此勞動部認為醫師的80小時還是太高。」另外連續工作時間,目前工時指引是28小時(有加值班),醫師白天上班、晚上值班,隔天早上再處理一下病人,就可以回去休息。但《勞基法》規定,不得超過12小時,「但限制在12小時以下,醫療體系就要垮啦、沒辦法運作。」
因此,衛福部態度轉彎,強調若納入《勞基法》無望,至少會修《醫療法》專章,把相關保障納入,但工會認為這形同架稻草人,缺乏實質保障。

《醫療法》無法落實勞檢

「我們認為這樣非常不妥!」黃致翰說,反對醫師納《勞基法》的一方,常塑造醫師只想爭取改善工時假象。但實際上,雇主與僱員之間還有許多相關項目如簽訂不定期契約、訂立高額保證金與違約金等,都非《醫療法》能周密保障。且《醫療法》只有醫院評鑑作為制衡機制,但評鑑常只看文書資料,沒法反映真實工作情境,再加上無檢舉機制,所以不少工時超長的科別,最後評鑑都還是過關。
將任台北市醫師職業工會法律顧問的元貞聯合法律事務所律師王碩指出,光比較《勞基法》和《醫療法》兩法第一條,就能看出其中意義的差別:
《勞基法》第一條為:為規定勞動條件最低標準,保障勞工權益,加強勞雇關係,促進社會與經濟發展,特制定本法⋯⋯。
《醫療法》第一條則是:為促進醫療事業之健全發展,合理分布醫療資源,提高醫療品質,保障病人權益,增進國民健康,特制定本法⋯⋯。
王碩說,這兩者立法目的截然不同,《勞基法》針對雇主違反最低條件時,即能發動勞檢,甚至罰錢,但衛福部並沒有勞檢的專業。
針對單週工時80小時的爭議,王碩直指,是因現行《勞基法》對工時的定義不夠具體。台灣的工時只有「工時」、「休息」兩種,但像德國有「待命」、「備勤」、「候傳」等不同勞務密度的工作狀態,且分別訂定工時上限。他坦言,若調整《勞基法》,可以解決工時爆掉的問題,只是兩個部會沒人提。「勞動部以保護勞工為由,『理論上』有道理,但我看來,就是兩部都不想淌這渾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醫師勞動權益法制化仍充滿不確定性,也因此凸顯工會存在的重要性。黃致翰說,工會希望能有更多主治醫師加入,就是擔心未來第一階段若政策跳票,只部分規範住院醫師的工時,「我們甚至希望連主治醫師未來也有工時限制,因此要加入工會,才比較有機會未來開啟勞資協商」。
除了醫師納《勞基法》,工會另項目標是替醫師爭取更好的勞動樣態。其實正式成立前,工會就已著手調查醫師與醫院簽署的契約、訪談真實工作情況,也已檢舉了台北榮總壢新醫院不合理的保證金契約,並迫使醫院改善。

「師字輩」成立工會 工運的突破

然而,除了還未被納入《勞基法》保障的困境,職業醫師工會將遇到挑戰還不只這些。到場支持的台北市產業總工會總幹事陳淑綸說,有別於一般受雇者,醫師複雜、艱難的處境是由多重力道共構而成,包括衛生福利部的規定、各種醫學會的地盤與制度、由醫界大老成立的公會以及醫院的經營者,甚至是某些醫界視為神聖的價值規則等,要挺身對抗並不容易,「可預見這個工會的挑戰將很艱鉅」。
一般人不易理解,專業工作者其實在工作環境裡也有被剝削的可能,所以台北市醫師職業工會當初申請成立時,陳淑綸說,「連勞動部也愣了一下」。但無論如何,「師字輩」的醫師們,能從「專業者」的角色也進入「勞動者」的位置,並成立工會,在勞工運動上已是重要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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