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者遺族的漫長旅途
測量生命的刻度──聽見自殺者遺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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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自殺率在2001年首度達到每10萬人中11.7人,此後未曾低於全球平均。自殺率居高不下,但社會對於自殺議題的關注,絕大多數僅停留在自殺者身上,化作研究統計數字、成為媒體標題下的悲劇或傳奇,但在每個棄世而去者背後,都站立著更多不被看見的生者,他們被烙下永遠的印記──自殺者遺族。

《報導者》走入三位自殺者遺族的世界,透過不同階段的哀傷歷程,看見掩蓋在迷思與禁忌下的真實經驗,他們分別錄下「現在的自己」對逝去親人說的話,邀請讀者留駐聆聽,那些不因死亡而被切斷的生命連結。

游賀凱 年齡:36 職業:中學輔導諮商中心組長 父親32年前自殺過世

從心理系課堂到研討會分享實務工作經驗,當游賀凱這幾年在一些不同場合讓自己的故事現身,總有少數一兩個人在會後靠近他,打開緊閉的黑盒子──自殺,無論自身意念或親友遭遇,這禁忌般的話題幾乎沒有任何機會與其他人討論。

在彼此共感的安全狀態中,才能問、才能講、互相回應困惑。彷彿一種儀式,留下聯絡方式後,游賀凱會將他的碩士論文寄給他們。

「人們只問死者能否安息,但我更在乎的是還有知覺、還有痛感的生者。可是這件事情很貧乏,當我們談論自殺,都是在談防治自殺,在這個系統下面,常常就變得是在處理問題。可是我們會說上話的這些人,有的跟我一樣有過想死的念頭。能不能,我們不用馬上跳出來說『你不應該想要自殺』;親人自殺過世的人,也可以說出他的經驗,不用有人跳出來說『你不要那麼難過了』。」

游賀凱小時候會恨父親,為什麼要把他留在這個世界,也想過,自己一定不夠可愛或做錯了事,爸爸才會自殺。父親在他5歲就離世,生前種種早已不復記憶,唯獨那「相互虧欠」的情感,橫亙著他直到大學畢業的人生。

「體貼了生者似乎就評判了死者的作為,包容了死者似乎就背棄了生者的哀慟,你要怎麼辦?」

這猶如進退失踞的為難,在他決定以論文書寫碰觸家族不願提起的傷口,訪談親人以重建對父親的記憶時,更加難以承受,「他們不只是資料取得的對象而已,還是我的親人,想知道更多,碰下去大家又會難過,這有點殘忍。」

被獨自留下來照顧兩孩子的母親的怨懟、爺爺對於兒子期待卻失落的憤怒、奶奶用台語形容的「肝腸寸斷」,他無力改變,但對於年輕的家族成員而言,因為寫出來,這成為不需藏起來的秘密,建立起嶄新的關係,「至少開啟了我們回到『有自殺的生活』,既然是生活,就應該是想談就可以談。」

當生命經驗能被直視,遺族也看見身旁生者家屬的自責、不解、難過、痛苦、恐懼⋯⋯在此之前,這些情感在社會中無處安置。因爲沒有成功地防止自殺,因自殺死了親人的群體,是自殺防治下的「失敗者」。

寫論文的過程中,游賀凱嘗試調閱父親在精神科就診的病歷資料,輾轉用電子郵件聯絡上當年的主治醫師,對方除了對20多年前自殺過世的病人不復記憶表示遺憾,還在回信的最後善意向他提出就醫建議,但他沒有需要就醫的建議,他覺得那好像在說遺族是生了病的人。其實,「對於你父親的去世,我感到難過」,足矣。

在尋找父親的路上,他並不是沒有想過,做下最後選擇的原因,但當每個人只能在有限心智與詮釋觀點找到一個說法,所謂的理解,很可能只剩「誤解」。

因此即便完成論文,看似與已逝父親進行了深刻對話──「互不相欠」,用游賀凱自己的形容,他仍清楚自己並不明白父親在自殺瞬間或之前,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做這個決定,「我26歲寫完論文,他在35歲走時,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一位女士的先生,我知道我跟他完全不同,離能夠真正理解他的路還那麼遠。」

但這件事已不再僅是傷害,而是定下了一個錨,為他測量生命的刻度。

從事學生輔導工作的他,接觸懷有自殺意念的學生時,能夠知道,在最後的那個時刻來臨前,還可以有多少努力的空間;身為帶著相同血脈,在家族被期待的男性角色,面對生涯的不同抉擇,他時刻留意會不會進到類似父親的困境裡,「像拿到一個功課,可是做不完,不是不會寫,而是一題寫完又一題。」游賀凱如此描述身為自殺者遺族的意義。

年滿36歲的游賀凱已經超越了父親在世上的年歲,他也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以前會與父親在想像中對話,遇到困難的時候會想,那你會怎麼做?但現在過的每一天,他的人生從來沒有機會遇到。他已經比我年輕了。」

他最近的功課,是跟孩子談死亡。

當他們在電視生態節目中看到動物死亡,游賀凱自然地對4歲的大兒子提及父親之死,「那你爸爸跟這些動物一樣去了某個地方嗎?」還無法理解什麼叫自殺的孩子,天真地問到,「我說對,他應該跟牠們在一起,『那你會不會想你爸爸』,我說會想,兒子說:『我也會想你』。」游賀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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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者的餘聲】游賀凱想對父親說的話

自殺者遺族猶如歷劫歸來倖存者的人們,面對全新的生活,卻已被災難性事件烙上無可磨滅的印記。

與因疾病或意外事故身亡者親屬的經驗大不相同,親友自殺比其他類死亡的影響更難面對,困惑、無助、憤怒、恥辱、被遺棄、罪惡感、強烈而持續的悲傷⋯⋯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纏繞,或者陷入長久的沉默,「冰凍」在自己的傷痛中。

推薦閱讀「你並不孤單──自殺者遺族的團體治療模式」,從自殺防治專業者的觀點,探究現階自殺者遺族支持體系的諸多挑戰與可行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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