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山思而行】

呂忠翰/撐起下一代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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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開學了,又到最忙的季節了,因為疫情的關係,停頓了一年沒有出國攀登,這一年,我希望更精進自己的閱讀語言能力,以及多花些時間找尋台灣人的故事。這是從去年K2攀登回來後,不斷繚繞於心的事。

記得13歲時,與家人們去永和看二輪電影,印象是看卡通影片,電影一開始不是預告片跟廣告,而是黑黑大銀幕上出現「請起立,唱國歌」,全場大人小孩皆都紛紛起立,盯著螢幕上的字幕「三民主義、吾黨所宗⋯⋯」,戲院裡有莫名的威嚴感。對第一次進戲院看電影,原本很興奮期待的我來說,卻萬萬沒想到,居然還要做每天在體制內的國小裡呆呆地在操場上集合、一起唱國歌的事,那每次都讓我覺得有點愚蠢的行為。會有這樣的念頭,也受到我舅舅粘峻熊
「粘巴達假日學校」創辦人,該學校長年推動讓孩子返回田野、在土地上摸索學習的「有機教育」
自由的思想影響,十分不解,為什麼連看個電影需要唱這首歌呢?

環顧戲院四周,剩下我一個人還坐著,周圍同伴一直提醒我:「你看,大家都站起來了,趕快跟著站啦,不然會很怪⋯⋯,」不斷說服我站起來。

群眾的壓力總是讓人難以抗拒,所以我們的社會中,特立獨行的人容易被標籤化。但我自己內在的聲音告訴我,(起立唱國歌)這行為很彆扭,或許因為正在體制外教育裡薰陶,努力打破被灌輸的想法,當時我硬著頭皮把要離開座位的屁股,再度坐了下來。雖然當時內心也無比害怕會不會被趕出去或被警察抓走?但一直撐到螢幕跑出「請坐下」的字幕,看到大家陸陸續續坐了下來,才鬆了一口氣,什麼事也沒發生,電影還是照樣播出,戲院裡天下太平。不過,這事仍一直放在心裡糾結,自我反思:「為什麼社會這樣做?」、「我又要怎麼做?」

成長在一個單純的傳統家庭中,爸媽也不喜歡我出門去探險,很多人會誤以為,我投入山林,應該是父母從小支持我從事探險活動,事實並非如此。整個台灣社會都以「安居樂業」為重、這樣的文化已在社會內化,不鼓勵除了生存之外的探險活動。近20年來,我在探險的勇氣與保守觀念矛盾下,不斷努力維持平衡,既想迎合父母的期待,又要找尋自己的道路,也常自我懷疑:「我能篤定地前進嗎?」真的不容易兼顧,在我最閃耀的青春年華、正需要活出自己的年紀,一直介於兩種力量的拉扯,實在是不容易,只能牽就、反省、努力維持住生活。

沒唸過大學的我,高中畢業後直接進入社會工作,在體制內的社會打滾7、8年後,投入並感受現實社會運行,過著與常人相同的規律生活,學習認真努力工作,立足於社會、不怕餓肚子。其實我也喜歡這樣的腳踏實地生活,跟我去登山一樣,以每一個扎實的腳步,換得活下去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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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呂忠翰)
(攝影/呂忠翰)

不過,在成長過程中,我時常思考自己與長輩父母間互動對自己造成的影響,例如,我去玩水或爬山、甚至去野外探險時,父母一定會先說:「做這些探險要幹嘛?你真的要去嗎?會不會危險?那個很髒、那邊不要去、那又不好玩、做那些事情又不會賺錢、就跟你說做這些事情無路用吧⋯⋯。」不論這樣的憂心是對或錯,但我們的社會好像對於常軌之外的事,都會先往負面思考,父母的反應也讓我反思:為什麼這樣?是本能嗎?這些傳統思考是從哪邊來的呢?甚至有時也影響到我自己,在從事戶外教育時也會先跳出來一些擔心考慮。但究竟要把風險降到多大的底線,才是正確的選擇呢?孩子們總在矛盾間考量做一件事能得到什麼,無法直接下定決心,無形中也難以激發孩子潛能的極限。

這反映了一個有趣的假想:人類體制社會制度發展下,孩子們來到這個世界,誕生之初是天不怕地不怕,成長過程中,跟隨大人們各種經驗灌輸帶領;成人比孩子早已有更多的進化,理應可以讓孩子因而有更大的勇氣突破難關。但現實的世界,不是每個人都能具有發光發熱的生命力,成長都是不斷被馴服的過程。

在台灣的世代交替間,逐漸看到是愈來愈保守的文化,愈來愈多的規定、規距,卻形成害怕失敗、遇事先擔心的習性,失去好奇的能力,怕做錯事又無法下決定踏出下一步,限縮在自我設限的安全框架裡。

舉個小例子,台灣常會聽到或看到,身為老師,永遠不能教導學生「失敗的經驗」,而是要鼓勵和傳遞孩子成功經驗、要做「最好」的一面。激勵孩子無可厚非,為人師表多半會朝著這個方向去努力。但,往往真正要讓孩子去冒險時,尤其在自己沒有的經驗上,老師也會馬上先嚇自己,那種無法承擔責任的心,也會直接感染到學生,阻卻孩子們各種嘗試機會,這樣的模式,一代一代感染到孩子的身體裡。

我最近思考,「我們過往的經驗,可能不再會是未來的下一步。」因為科技進步的速度快,又少子化,孩子常常成為被周遭人關注的焦點,不斷被迫要做最好的一面,不能落後別人,這可能限縮孩子天生的好奇心、美感經驗,而無法做出有自覺的選擇,逐漸養成一種迎合他人的慣習,我自己成長過程也是如此。如果沒有重新喚醒自覺能力,就會讓自己失去判斷能力;這樣的孩子長大成人後,面對下一代,也無法給予孩子自由飛翔的能力,本來是充滿好玩的事,會馬上否定,或直接替孩子設定好目標。孩子們若無法達到要求,也會擔心做錯被罵,養成凡事先拒絕的保守心態、甚至害怕承受壓力,漸漸否定對自我的想像,就因為我們大人也是受這樣教育長大的。

如何能有意識的覺醒,建立戶外探險的重要性,重新看待自由的價值,並給予支持的機會,不讓過往經驗用來嚇唬自己,培養孩子具有感染力的陪伴能力?從小就應不斷增加「玩」的經驗,肢體張牙舞爪的體感,那是人天生的本能,讓天賦異稟不再只是特立獨行,從每個人就有的樣子開始,從準備事情的態度建立正向學習系統,就是回歸具有進入大自然的能力,建構探險基礎系統觀念,不要陷入想塑造成為「最厲害」的角色樣貌,而是建立去探險時可以合作的好夥伴,才能真正走向未來的自己。

台灣人應該有深厚探險基因才是,我們有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卻只能這樣而已嗎?常跟喜愛戶外學生們分享,我在從事戶外探險活動時,每次都會設立停損點,誠實面對自我的限制與渴望。舉例來說:若我要完成Free solo(徒手獨攀)酋長岩,那在這輩子可能都做不到,但並不是因為不可能做到、就放棄攀岩;或者因為可以登上8千公尺高山的人很多,更有不少人完成14座8千公尺大山了,就認為,自己再做同樣的事,就失去意義。

我反而是倒過來思考,就算有人已完成8千公尺的攀登,我們仍去做,便是在展現勇氣,相信台灣人能走向國際舞台,從不斷與國際隊合作的經驗和過程,帶回深刻故事、更理解和詮釋探險精神的感染力與面對風險的能力;甚至帶回來的新照片跟視野,是在創造一個可以攀登的想像舞台。

在台灣,我們能夠一起討論探險核心價值,謙卑面對現有資源與能力。不一定都是最好的想法,但可以不斷嘗試溝通,就像每年不斷跟孩子們玩探險教育一樣,像一起進行一場實驗,就是往戶外跑的衝勁,從隨興玩、到歷練出會玩的經驗;從不斷認知犯錯的價值,到找尋玩出具有感染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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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人實驗中學的畢業生在學校裡蓋的小抱石場。(攝影/呂忠翰)
全人實驗中學的畢業生在學校裡蓋的小抱石場。(攝影/呂忠翰)

我服務的全人實驗中學,今年有一名剛完成畢業製作的同學,他的製作計畫是在學校裡蓋了一個小抱石場,從自己設計樣貌,學習焊接鐵工與木工技術,然後把喜愛的攀爬想像來實踐出來。很多人認為,那麼年輕做的到嗎?或就個人目的來說,都已經畢業了,為什麼還要做這件事?這對於自己的意義到底在哪裡?能蓋的好嗎?是可以用的東西嗎?

多個矛盾的想法裡,產生正面、負面的差異,但我們學校的師生一直都是開放的態度,透過投票跟討論,最後獲得家長的信任、師生也給予支持。我覺得學生動機只是非常單純地喜歡攀爬,我也相信學生開口說要做這件事,不是空想而已,是他自我覺知後做出的決定,那就該讓他好好享受跟玩出感染力吧。

如果家長從小就這樣給孩子支持,孩子也在學校的正向學習中,形成共識並不斷能探討戶外冒險精神,最終就會相信自己可以獨立達成目標、相信「自己辦得到」,在這樣每一次的經驗下,堅持完成的勇氣,試著設立一個舞台、也就是一個想像的機會。這個想做抱石場的學生,當然最終是完成了;而他的堅持和完成,說不定未來在更年輕或小學部的學生來玩這座抱石場時,也會受到啟發,從攀爬培養出對戶外冒險的夢想,這就是一種「玩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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