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Long Game】

已有百年歷史的球員卡,至今已經是一個超過百億美元的市場,多家市場調查公司更預估,2030年時,市場將成長至200億美元(約新台幣6,400億元)的規模。球員卡市場經歷過1980年代後期到1990年代中期,發行浮濫的「垃圾蠟紙包時代」(Junk Wax Era)低谷,如今,在發行策略修正、擁有不可思議才華的運動員橫空出世、社群媒體推波助瀾下,徹底改變了這項商品的生態系,市場呈現爆炸性的成長。這樣的趨勢,在運動商品銷售龍頭Fanatics於2022年1月以5億美元(約新台幣160億元)收購Topps這家老牌球員卡公司的運動和娛樂部門之後,更是頭也不回地狂奔。
發生在今年(2026)4月1日的兩件大事,正好是這個市場目前的縮影。首先,一盒零售價達到25,000美元(約新台幣79萬元)的Topps公司所發行的「卓越收藏」(Transcendent Collection)棒球卡在這天正式發售,寫下史上單盒球員卡天價紀錄(台灣代理定價則為「佛心的」48萬)。
除此之外,美國運動商品市場授權也在這一天發生重大變化,國家美式足球聯盟(NFL)與球員工會官方授權的球員卡發行權,就由現行的Panini移轉至Topps。這也表示,Topps手中握有NFL、美國職棒大聯盟(MLB)、美國職籃(NBA)這北美三大職業運動球員卡的獨家發行權。加上英超、德甲、歐足聯(UEL)、美足聯(MLS)、一級方程式賽車(F1)、終極格鬥冠軍賽(UFC)的官方授權運動卡,都已由Topps拿下,加上漫威(Marvel)、《星際大戰》(Star Wars)、WWE(世界摔角娛樂)、以及迪士尼(Disney),Topps幾乎壟斷了運動娛樂交易卡市場。
為什麼這樣一張高9公分、寬6.4公分的小小卡片有這樣的魔力?
收藏自己喜愛的球員,或是蒐集一套一個賽季的完整紀錄,不外乎是許多人的初衷,但一張印行了上百萬張的普通卡,其稀缺性、專屬感慢慢消退,於是乎,官方認證的簽名、所穿過的球衣碎片、限量編號等等,慢慢地添加到了這張小卡上。法國思想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在其經典著作《物體系》中,分析古物的收藏就提到,這樣的行為所取回的並非時間,而是時間的記號與文化標誌,而這些收藏物對人而言就是一面鏡子,它所反映的,不是人的真實形象,而是人對自己欲望的投射。
這樣的欲望,被濃縮並投射進這張9×6.4公分的小卡之中。近20年以來,尤其是COVID-19疫情期間的推波助瀾,社群媒體、直播主更共同發展出一套狂熱的生態系統,球員卡已經從單純的收藏,演變成近乎賭博的產業,花上一盒動輒上萬元的代價,就為了一搏裡面可能的致富捷徑。過高的單價下,也衍生出「團拆」的生態,也就是由多人集資,共同參與線上直播,再依所「認領」的球隊或分區、甚至隨機分配拆出的卡片,期待「以小搏大」的滿足。
卡片市場的快速成長,代表發行量暴增,不正與收藏的珍稀性背道而馳嗎?但這就是當今交易卡市場的玄妙之處。在這時代裡,人人都想要擁有大谷翔平,哪怕只是其中一塊小小的球衣碎片也好。
- 插入卡:指隨機放入球員卡包中的卡片。這些卡片不屬於該系列常規編號系統的一部分,且通常具有獨特的設計。
- 平行卡:指與同系列中「普通卡」圖像相同的球員卡,其差異在於視覺元素的不同,例如燙金、不同的邊框設計、簽名或普通卡所沒有的球衣裁片;平行卡的發行量通常比原始普通卡少,因此其市場價值往往高於普通卡。
- 變體卡:指官方刻意製作、用來替代普通卡的罕見版本。其特色在於與普通卡之間存在細微差異,例如採用獨特的照片、不同的配色,或是修正後的文字。
再度狂熱的球員卡市場中,它可以是對童年記憶的再商品化,曾經經歷垃圾蠟紙包時代的世代,如今有經濟能力回購童年偶像的卡片,這是一種對時間的「再占有」。同時,棒球的大谷翔平與「法官」賈吉(Aaron Judge),聯手將棒球商品化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峰,球員卡市場機制中,又特別看重運動員的「新人卡」,因此今年以來,NBA狀元弗萊格(Cooper Flagg)與NHL狀元塞萊布里尼(Macklin Celebrini)的新秀卡飆漲,都已經不只是持有一張卡片,而是「掌握了歷史起點」的象徵意義。
看似氾濫的平行卡,在有些收藏家眼中,正是追尋「完形」的強迫症,球員卡市場中,蒐集各種色彩與花紋平行卡以構築彩虹套裝(rainbow set)也反映了布希亞提出了收藏物「系列性動機」的追求:他認為,少了「終結項」,也就是那個最後一張,那麼系列就沒有意義了。
布希亞也談到,古物的神聖性來自其與時間的距離與不可複製性。今日球員卡市場則透過制度翻玩這種「神聖距離」。看似每一張由機器複製的卡片,經由PSA、BGS等評級公司將卡片封裝,轉化為「不可觸碰之物」,如此一來,評級盒(slab)就像博物館的玻璃櫃一般,將商品轉化為「文物」。而收藏者之所以願意花費送評,就在於評分出來的10分與9分的價差可能高達數倍,但箇中差異肉眼難以分辨,藉此在創造機器複製下的極微小差異形成符號階級以及對應的價差。
在資本主義商品市場下,一個賽季一個球員若只發行一張卡,自然難以滿足資本家利潤極大化的目的;如果,一個個運動史上的經典時刻也能保存下來,該有多好?Topps Now系列,就是這樣的產物。
還記得1990年代的卡片蒐集,每一張卡片背面所記載的就是每一位球員前一個賽季或是生涯的成績,但現在隨著卡片種類愈來愈多,背面甚至只寫著「恭喜你,獲得一張大谷翔平的簽名文物卡」,物的價值甚至已經不是來自歷史本身,而是來自商品制度下不斷創新對稀缺性的定義與敘事方式。
在Topps/Fanatics幾乎壟斷這個時代的運動與娛樂收藏市場之際,一個由一群收藏家提出的集體訴訟,主張Topps/Fanatics與各大聯盟聯手建立壟斷,以推高卡片價格,但案件已在3月25日被承審法官駁回。雖然此案為「不帶偏見駁回」(without prejudice),意味著如果能提出更有力的證據,仍可重新提起訴訟;與此同時,另一家老牌球員卡公司Panini對Topps/Fanatics提出反壟斷法的訴訟也仍在進行當中,但現實就是,4月1日,Panini官網的NFL產品資訊,都已全部下架。隨著競爭者的退場,Topps/Fanatics帝國已然成形。
這不再只是單純的品牌更迭,而是一場關於「運動文物」解釋權的最終奪取。當市場上不再有品牌間的抗衡,所謂的「獨一無二」便不再由市場供需自發形成,而是由壟斷企業精準餵養。這也正是當前球員卡市場最迷幻的矛盾:我們正處於一個卡片發行量逼近甚至超越垃圾蠟紙包卡年代、交易價值卻也最為膨脹的怪異生態系統中。
在資本主義的煉金術下,這塊9×6.4公分的紙片,既是致富捷徑的投資標的,卻也依然是某些收藏者心中最後一片關於青春與英雄崇拜的拼圖。然而,當科技與資本聯手將「獨一無二」進行量產,我們最終擁有的,或許不是那張卡片本身,而是在這瘋狂膨脹的泡沫中,試圖抓住一絲與英雄連結、與時間對抗的幻覺。問題是,當我們終於把大谷翔平複製了333張、把獨一無二變成41種之後,我們也把自己對運動的情感,交給了一套精密計算過的商品制度去代為保存了。
運動,是一種文明的演進,在規範與框架之下,將野性的競爭與衝突升華為力與美的技藝。
運動,也是一種經濟的刺激,隨著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資本巿場發展,串接庶民消費與高端精品。
運動,更是國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交鋒,在集體榮光共感底下,不斷思辯競技最核心的精神與意義。
運動的社會性,與社會的運動性,是一場永恆的「長盤制」(Long Game),人類的愛恨情仇,喧囂歡愉,當代價值,將天荒地老戰鬥與論證下去。
Long Game,《報導者》的運動專欄,由研究專長為運動社會學、流行文化與媒體觀察的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美國職棒MLB球評陳子軒執筆。本專欄榮獲第23屆卓越新聞獎「新聞評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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