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安樂死真相

不願面對的真相——公立收容所獸醫師的困境

公立收容所是處理流浪動物的最前線,從街上被捕捉的狗,第一時間就送到這裡來。要等到什麼時候,從中央到地方政府真正將「專業」擺第一,而不是投大眾所好,空口開支票,由收容所獸醫師承擔所有的壓力與苦果?

走進桃園新屋動物保護教育園區,第一眼會見到一隻黃色米克斯犬守在辦公區門口。2016年5月5日後,牠再也沒等到疼愛牠的主人出現。
3年前,即將被安樂死的前一刻,牠的主人將牠從「死亡名單」刪除,給了牠可愛的名字「雞蛋黃」,讓牠每天跟在身後忙進忙出;3年後,牠的主人選擇用安樂死動物的藥物,結束自己的生命。
「雞蛋黃」的主人簡稚澄6年前從台大獸醫系畢業,考上公務員特考榜首,以第一志願進入新屋動物保護教育園區擔任園長。園區至今仍可見她親手繪製的插畫海報,用色明亮、筆觸活潑,那正是她給人的印象。桃園市推廣動物保護協會常務理事劉盈如回想起和簡稚澄碰面,總是見她笑臉迎人,從沒想過她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她是一個非常ㄍ一ㄣ的人,每次看到大家,她都是很開心的。」但少有人知道那笑容的背後,背負太多不為人知的沈重壓力。
新屋動保園區位在海岸堤防邊,距離永安漁港大約12分鐘車程。園區後方的犬舍建於2004年,屋齡老舊,已不堪使用。屋頂設計原本保留了通風用的縫隙,但遇到大雨就得在狗籠上方覆蓋防水帆布遮雨。
新屋動保園區即將原地改建,希望能改善收容所環境。(攝影/吳逸驊)
新屋動保園區即將原地改建,希望能改善收容所環境。(攝影/吳逸驊)
4月初,劉盈如用Line私訊簡稚澄,提議不如讓整件事曝光,透過媒體報導,也許就能找到議員關注這個案子,讓政府拿出錢來改善收容所基礎建設,但簡稚澄勢必得承受來自各方的指責,「但她卻回訊息給我說,如果可以讓毛小孩過得更好,她願意承受。」
收容所屋頂漏水的新聞最後仍曝光,動保處處長陳仁信趕去收容所說明未來將如何補強屋頂,當天劉盈如也在現場,卻不見簡稚澄蹤影。過了許久才見到簡稚澄出現,一看到劉盈如,她馬上露出招牌的甜美笑容說有經費可以補強屋頂;但她沒說的是,前一個小時,她一個人待在手術室裡,幫一隻剛剛被安樂死的米格魯念經。她一直走不出手術室,因為太痛苦。
「她一切把自己放到最後,把動物放到最前。但我覺得,這個時間她走得太長、太孤獨、太辛苦,所以最後才會變成這樣。」劉盈如不捨地說。
曾經充滿理想的簡稚澄,6年在收容所的耗損,讓她覺得累了,做不下去了。她在遺書中提到,「希望這件事能被世人看到,選擇用狗安樂死的方法,是要凸顯現有台灣動保結構的問題。末端的資源、人力不足,源頭管制工作無法做好,流浪狗到了最下游的收容所都是苦難。」
這些問題不是現在才發生,也不只有在新屋園區發生,卻無人聞問,直到簡稚澄用生命死諫。
在台灣,公立收容所的獸醫師工作內容「不符專業」與「多工」的程度,超乎一般人想像。

該拿著手術刀的雙手,卻忙著接電話、打資料

儘管在學校接受長達5年的獸醫訓練,但是到了公立收容所,很多時候,獸醫師專業是完全無用武之地。
「當時要接(收容組)組長的工作,有朋友說要我做好心理準備,但我說:『如果我準備好要接150公里的快速球,結果來的每顆球都是1,000公里,我能怎麼辦?』」高雄市政府動保處收容組組長陳威智有些半開玩笑地說起當初答應接下組長工作的情景。
收容所是複雜之地,更是充滿衝突的火藥庫,要面對各種不同的人,每個人的價值觀和對待動物的態度不同。面對動物的生命課題,難免摻雜個人情緒,如果沒有了理性溝通的基礎,不同立場、不同角色,只能各說各話。
「在國外,動物福利已經發展成一門科學,從科學角度去討論動物福利:什麼樣的一條線以下我們必須去放棄牠生為動物的福利,讓牠離開這個痛苦;什麼樣的一條線以上,我們還有資源和機會討論如何去救,這一條線是清楚的。可是在台灣,這一條線是模糊的,第一線的人搞不清楚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劉盈如點出了第一線獸醫師的難處。
假設一隻狗因為重病而承受10分的痛苦,而且這痛苦是鎮定藥物和止痛藥物都沒有辦法消除的,就動物福利角度,應該給予安樂死。但是,因為覺得牠很可憐,所以讓牠忍受這痛苦繼續存活著,「今天要解決的是『你的覺得』,還是這隻動物的痛苦?」
「世界動物衛生組織」(OIE)訂定了動物福利綱要,然而,在台灣不是每個人都已經有如此清楚的認知,而學校的獸醫訓練更沒有教導如何和民眾應對、如何和價值觀不同的人群溝通協調。一切的學習,在進了收容所之後才開始。但是,這一方的能力還未上手,另一方的壓力已隨之而來。

「世界動物衛生組織」(OIE)訂定了動物福利綱要,列有以下五大自由:

  1. 免於饑渴,容易取得食物與飲水的自由。
  2. 免於痛苦疾病與傷害,容易取得適當醫療與照護的自由。
  3. 免於不舒適,能有適當遮蔽與環境條件的自由。
  4. 免於恐懼與緊迫,能夠適當躲避、隱藏、防衛、舒緩的自由。
  5. 能夠表現正常行為的自由。

行政業務與醫療工作雙重壓力,蠟燭兩頭燒

零安樂死政策通過後,收容所得快速找到飼主,將動物出養。這個曾經讓簡稚澄承受同時身為照顧者兼送行者的痛苦,已不復存在。然而收容所的爆量,獸醫師要背負的是行政業務和醫療負擔同步增加的雙重壓力。
「以前收容所一年送幾百隻動物出去,現在是送4千多隻出去,光是辦理寵物登記、打晶片、打狂犬病、打資料,你要花多少人力做這些事情?」桃園市動物保護防疫處動物管制課課長高瑜婕說。依據規定,成犬在送養前必須結紮,以桃園一年送出4千隻來計算,假設成犬幼犬各佔一半,也要結紮2千隻。如此龐大的結紮需求,只能委外,請外聘獸醫師到收容所做結紮手術。
事實上,依照標準流程做好結紮手術,並非外界想像得快速簡單。「通常一個下午最多只能做完2隻母狗或3隻公狗的結紮,」中和動物之家獸醫師黃繼霆說。
手術前,需要先將所有器材放進滅菌鍋消毒,不能只是浸泡消毒水而已。先幫狗注射鎮定劑、填寫診療病歷表、將結紮部位的毛剃除乾淨;再注射止痛藥、抗生素、麻醉藥,並用刷洗液、酒精、優碘,仔細清理被剃毛的部位。完成以上所有準備程序之後,等待麻醉藥發揮效用,再用繩索固定好狗兒的四肢,才真正開始進行結紮手術。
手術檯前,只有黃繼霆一個人,沒有助理幫忙遞器材、幫忙止血擦拭、在縫合傷口時幫忙拉線。一切都得靠自己,包括手術完成後拍照記錄,「到了收容所之後,才開始摸索要怎麼一個人完成手術。」黃繼霆淡定地說著,雙手動作俐落地進行著手術。從術前準備工作到手術完成,將近50分鐘,正好趕在麻醉藥開始消退前結束。
然而,結紮手術只是黃繼霆工作內容的一小部分。最忙碌的時候,曾經一個早上為3隻混種母犬進行結紮手術;下午先幫新進所的10隻貓、5隻狗打晶片和疫苗,幫2隻公街貓結紮;之後幫3隻受傷犬隻麻醉清創包紮,幫1隻狗拆線、幫1隻生病的街貓打針;最後,幫1隻前肢骨折的幼犬作外固定支架固定前肢。忙完已經是下午6點多,已超過原本5點下班時間,根本沒時間處理其他行政業務。
星期六動物之家仍有開門,因此每三星期要輪班一次,休假日如果動物預計要換藥治癒或打點滴,還是得上班。
目前中和動物之家大約收容260隻狗、40隻貓,只有黃繼霆一名獸醫師,遠低於農委會規定的100隻流浪狗需配置1名獸醫師。不僅僅是動物,收容所內其行政人員、管制隊員、清潔人員,也歸由黃繼霆管理。
中和動物之家大約收容260隻狗、40隻貓,只有黃繼霆一名獸醫師,結紮手術只是黃繼霆工作內容的一小部。(攝影/余志偉)
中和動物之家大約收容260隻狗、40隻貓,只有黃繼霆一名獸醫師,結紮手術只是黃繼霆工作內容的一小部。(攝影/余志偉)
出了收容所,他還得定期稽查中永和地區動物醫院、寵物業者、五金業者(查緝捕獸鋏)、水族業者、畜牧場,必須協調其他動保員的支援,否則無法一人獨力完成所有工作。

魚與熊掌難以兼得:高品質認養vs.高認養率

然而,再繁雜超量的工作負荷,都抵不過自私本位的人性對第一線工作的殺傷力。
「在收容所看到的就是人性最醜惡的一面。養10年的狗也可以棄養,狗生病了就棄養,去動物醫院安樂死,醫生說一針要5,000塊,所以就帶到收容所棄養。很少會有人願意待在這個地方,經驗也沒有辦法累積。」彰化縣動物防疫所技士洪世恩說。
零安樂死通過之後,更多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將寵物棄養在收容所,各式各樣的棄養理由,收容所一概不能拒絕。「曾有一隻幼犬,2個月大進來的,3個多月的時候被認養,過不久(5個月大)被退回,原因是:『尾巴有白毛,長輩迷信,不喜歡。』」新北市板橋動物之家志工曾泓華語氣有些無奈。如今這隻狗已經1歲,仍舊等不到新主人的出現。
這些犬貓一旦進了收容所,往後曝光機會是少之又少,牠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各縣市動保機關官網上唯一一張照片,卻常常是模糊不清。如果沒有志工幫忙拍照貼文,這些狗貓幾乎不會被看到,除非到現場去看。
但多數收容所的環境,非常不利於民眾現場認養。走進收容所內的犬舍,一排排狗籠就彷彿是流浪狗「監獄」,每一籠可能關了4到8隻狗,吠叫聲不絕於耳,偶有排泄物異味傳來,眼前所見的一切只會讓人想逃離,不會想要久待,慢慢去挑選、尋找。「可是搞不好有一隻狗跟你很投合,你沒有遛過牠,你根本不知道他跟你很合,機會就這樣消失了。」曾泓華說。
不是品種犬或幼犬,被認養的機率又更低。即便是個性凶惡的柴犬,還是有一堆人排隊等著要領養;健康、個性又好的米克斯,卻是乏人問津,這就是收容所的現實。
如果沒有志工幫忙拍照貼文,這些狗貓幾乎不會被看到,除非到現場去看。圖為民眾前往彰化收容所參觀。(攝影/余志偉)
如果沒有志工幫忙拍照貼文,這些狗貓幾乎不會被看到,除非到現場去看。圖為民眾前往彰化收容所參觀。(攝影/余志偉)
「柴犬很兇喔,牠因為咬傷人所以才又被送進來。」「沒關係,我們會好好照顧他。」但過了兩、三天,民眾又把狗退回來,因為真的被咬傷了。類似的場景不斷在收容所重複上演。
如果要預防不當棄養,就得篩選適合的飼主,這已是老生常談。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拔河,往往很難找到平衡點,特別是在零安樂死政策通過之後。「如果做到收容所減量,短時間內認養不可能做到很精緻;如果送養流程要做到很精緻,出養速度一定會變慢,所以你不可能面面俱到。如果一隻狗要通過層層關卡,才同意送養,你覺得一個月可以送養幾隻?」在中和動物之家擔任志工的Teresa,道出零安樂死政策通過之後,收容所面臨的兩難處境。
未來有沒有可能增加獸醫人力?由於各地收容所歸地方政府管轄,端視縣市首長是否重視動保,是否願意提撥資源與人力,改善收容所環境與管理,目前未有明確預算。
無論認養或不認養,壓力和風險都在第一線的獸醫師身上。「有民眾認養了三、四隻狗,後來都沒有下落,我懷疑他去做不當用途,所以不讓他認養,他很生氣要打我,只好打電話叫警察來。」已累積多年與民眾交手經驗的洪世恩,面對工作上種種「意外事故」,總是輕鬆以對,「這些都是經驗,多遇過幾次就知道了,多被打幾次就不怕被人家打了。」他開玩笑地說。
收容所獸醫師被許多人形容是「爛缺」,歸根究柢,最大問題在於「名不符實」。

讓獸醫回歸專業,什麼時候才有可能實現?

目前公部門動保業務的相關職務屬於獸醫職系,需獸醫系畢業才能報考,但實際工作內容與獸醫專業不一定完全相關。
台南大學行政管理學系副教授吳宗憲認為,應增加「動物保護行政職系」,專業要求和獸醫不同。獸醫的訓練是保護動物、醫療、防疫,動物保護行政職系的專業要求是執法能力、取締能力、和民眾溝通的能力,因此必須要有不同的考試科目,根據需要的工作內容,選擇適合的科系作為篩選條件,不再全部以獸醫系為唯一要求。
讓收容所獸醫師回歸醫療專業,但同時對於公職獸醫師的要求也必須調整。目前公職獸醫師並未被要求需具備臨床經驗,加上平日工作以行政業務為主,結紮或醫療手術交由外聘獸醫師負責,導致許多收容所獸醫師不僅臨床經驗不足,甚至連基本醫療手術都顯得生疏。
能像黃繼霆一樣熟練外科手術的收容所獸醫師,可說是鳳毛麟角。獸醫系畢業後,黃繼霆曾在台大動物醫院工作4年,小孩出生後,不想再繼續過著大小夜班輪值的日子,轉而報考公職獸醫師,至今在中和動物之家已經工作長達5年的時間。
但是,這5年黃繼霆不是不曾想過要離開,甚至一度去其他動物醫院面試,但最後還是作罷,「因為捨不得這裡的狗,如果離開了,就沒有人幫牠們了。」
這5年黃繼霆不是不曾想過要離開,但他表示如果離開了,就沒有人幫助收容所裡的流浪狗貓了。(攝影/余志偉)
這5年黃繼霆不是不曾想過要離開,但他表示如果離開了,就沒有人幫助收容所裡的流浪狗貓了。(攝影/余志偉)
再糟的環境,總還是有人願意「跳火坑」。但如果沒有相對應的支援,他們的熱情能燃燒多久?能留住多少人?
簡稚澄事件之後,媒體輿論沸騰,這一次,真的有改變的可能嗎?如果獸醫回歸專業無法落實,零安樂死政策實施之後,只會讓收容所獸醫師陷入更艱難的困境,折損更多人才。
流標6次的新屋園區,2016年年底確定動工、原地改建,2017年將會是全新的面貌。到了那時,收容所獸醫師的工作處境,是否也會有好的改變?
《動保法》立法至今將近20年,公立收容所經營管理的改進依然牛步化。「如果要有好的開始,應重新檢討每間收容所的資源,包含醫療和土地,依據現有的資源去推估,在維持一定的環境品質的情況下,可以收容多少動物。」台大臨床動物醫學研究所教授葉力森建議。
然而,要等到什麼時候,從中央到地方政府真正將「專業」擺第一,而不是投大眾所好,空口開支票,由第一線工作人員去承擔所有的壓力與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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