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評論

林樂群/網路媒體影音報導的觀察與思考──從台灣新聞攝影大賽參賽作品談起

2021年台灣新聞攝影大賽評審現場。(照片提供/台灣新聞攝影協會)

有鑑於影音報導日漸普及,台灣新聞攝影大賽先在2019年以試辦性質增加「網路影音新聞專題」類別,2020起列為正式項目。我正好在過去這兩屆比賽擔任評審,我自己的媒體經歷是先平面後電視,因此對網路影音新聞專題這個項目特別關注,兩度評審後,我很憂慮。

2020與2021年影音類參賽作品分別為32件與25件,來自台港主要網路媒體,部份為平面媒體的網路版。比賽規定長度在3到15分鐘之間,這與電視台新聞專題的長度相當。多數參賽作品有個基本的製作模式,記者先將對主題人物的訪談內容整理成主角自述講一個完整的故事,再搭配畫面,不用旁白,經常使用配樂,很少有主角與其他人的互動。這種影像報導,主角有點像是說書人,影像往往只是配圖,結果觀眾「聽」到,但是沒有「看」到故事。然而,這似乎已經成為台灣網路媒體從事影音報導的標準規格,感覺是另一種窠臼。

那些得獎網路影音報導的優缺點

相對於平面與聲音報導,影音媒體最大的特色是經驗的分享、帶觀眾到現場。讓觀眾「看」到故事,觀眾才能進入故事的情境,感同身受,記者也才能比較有效的達到報導的目的,傳達相關的訊息。如果影音報導只能讓觀眾「聽」到故事,那比較像是聽廣播或音頻,沒有掌握影音媒體的特質。

以主角自述搭配畫面的短片近年很流行,這可能受到中國《一条》類型影片的影響。由上海《外灘畫報》前總編輯徐滬生在2014年9月創立的《一条》,以清新、簡潔、優雅的短片呈現生活美學,以中產階級為主要對象,在微信公眾號一推出就大受歡迎,到近期已經製作約3,000部短片。具文青性格的《一条》因為影片成功,也跨足電商與實體店面,其的宗旨是「傳遞日用之美,探討日常生活的幸福感」。

新聞的屬性畢竟和《一条》不同,探討幸福感可以只表達一個感覺,新聞報導有其基本要求與目的。製作影音新聞專題如果不能善用影音媒體敘事特性,就不容易發揮新聞報導的效益。以自述為主的報導方式,實質上還是偏向平面媒體的敘事思維,先整理訪談文字稿,再串成一個符合邏輯的敘事,影像只是配角,忽略了影像敘事才是影音報導的主體。

無聲勝有聲的時刻,過度配樂變成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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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蘋果日報》的影音報導「一萬次牽手」。(取自影片截圖)

以今年(2021)影音新聞專題首獎的〈一萬次牽手 慈父拉拔自閉兒奪奧運金牌〉為例,片中透過家庭影片的運用,讓觀眾看到自閉症兒子成長的不同階段與蛻變。互動方面,父親在浴室為兒子理髮,兩個人的對話很日常很真誠,我在台大新聞研究所影像報導課上放這部影片,這是讓我的學生最感動的片段。可惜的是,這段73秒的場景,後半部卻鋪了音樂,音樂聲量很大,大到影響觀眾聽父子對話,這也是許多參賽作品共同的問題。這種手法凸顯記者對現場音的吸引力缺乏信心,好像沒有加上音樂觀眾就會看不下去。

其實,好的對話與現場音,遠超過隨隨便便的配樂與音效。專題報導不是製作高預算紀錄片,不可能請專業音樂人才協助,只能使用現成音樂或罐頭音效,不容易搭配得恰到好處。〈牽手〉報導中還有多處過度使用配樂,讓看片受到很大干擾,甚至會感到厭煩。所幸,整體而言,本報導透過影像讓觀眾看到父母的用心與自閉症兒子的努力,終於「外星人變成地球人」,給觀眾很多啟發。理論上,首獎作品應該是業界標竿,本報導有值得標榜之處,但還是有許多改善的空間,除了音樂的使用需要審慎,更多家人間的互動會更吸引觀眾的目光。

有意義的互動,是影像敘事的重要元素。透過互動,能增加觀眾對報導人物的理解與故事的可看性。純粹自述的故事,只有一個層次,加入互動可以讓故事有更多層次。

比起文字,旁白輔助更能幫助理解故事

第二名作品〈被偷走的人生 周子飛囚籠去來四十年〉,是個不用旁白講不清楚故事的典型。周子飛的故事有很多層面,他幼年被被養父母囚禁6年,這對他之後的人生造成很大影響。多數觀眾應該對他的故事不熟悉,本片在1分15秒開始,用了兩個畫面,138個字說明主角背景,但只給觀眾16秒閱讀,我的學生說畫面上這麼多字,讓她感覺很緊張,怕看不完。對我來說,是真的來不及看。這類不想用旁白,使用大量文字輔佐的紀實報導或紀錄片,也不少見。通常會在影片裡用這麼多說明文字,代表內容有一定複雜度。對觀眾來說,同樣的內容,聽旁白要比閱讀文字容易吸收。

新聞專題的旁白與導演觀點強烈的紀錄片旁白不同,不是權威的語言,主要是用來簡潔說明故事背景與影像不容易呈現的必要資訊,協助觀眾理解報導內容,避免看完影片疑問重重。旁白不宜多,避免喧賓奪主,影響影像敘事的本質,但是沒有旁白,常常不容易把故事講清楚。不用旁白的前提是,受訪者要思緒清晰,口語表達力強,受訪時用第一人稱敘事,訪談問答要足夠撐起故事內容,當然,故事也不能太複雜。

旁白之外,〈周子飛〉片中多處有影像鋪陳的可能性,都被忽略。譬如周子飛第二個養父受訪時,周子飛坐在前方聽,這個場景很能凸顯兩個人的關係;周子飛回原生家庭,回到浴室,當年他母親幫他在浴室洗玩澡後,將他帶去平地,給人收養。浴室的場景依舊,衝擊力很強。這些都是可以進一步經營,發揮影像說故事效果,凸顯主角內心世界的段落。這個故事有很強的人性面,會引起觀眾想進一步了解,但是從影片裡不容易滿足,得去搜尋其他資料。

不只「說」給觀眾聽,影中人的互動更能讓人走進故事

〈尋找湯姆生〉這個故事是地方文史工作者的典範,很吸引人,但是潛力沒有完全發揮。片中甲仙居民游永福發現100多年前英國攝影家湯姆生(John Thomson)曾到甲仙、六龜等地拍照,留下53張珍貴照片,游永福就這些照片做今昔對比,出版專書。這個故事也沒有旁白,但主角口語流暢,結果是從頭講到尾,幾乎沒有呼吸空間,片中又鋪了許多音樂,成為另外一個觀眾無法喘息的元素,容易讓觀眾感覺疲憊。

缺乏互動也是這個故事的問題。記者在片中訪問了濕版攝影師,凸顯當年湯姆生拍照的難度,也訪問了老照片裡黃家人的後代,這都是很好的安排。可惜的是,拍攝這兩個訪問時游永福都在現場,但在報導裡卻沒有發聲。比較合理的敘事方式是由主角帶觀眾進入這兩個場景,透過他們之間的互動後,再訪談濕版攝影師與黃家後代,這會讓轉場更順暢,也會增加影片的層次。

片名強調「尋找」,但是對湯姆生的介紹卻很有限,也沒有任何湯姆生本人的照片。湯姆生來亞洲拍照10年,只到台灣16天,這個歷史角度相當重要,卻完全忽略,這一部份需要記者用旁白方式,才能簡潔說明。另外,參與游永福導覽活動的人也沒有發聲,對游永福的用心,沒有反匱,讓觀眾感覺結尾不完整。

片中還有一個重點,是主角與父親的關係,這部份只有敘述沒有影像。除非主角沒有任何家庭照片,否則需要透過老照片,協助觀眾理解。這個段落也是只有「聽」到,沒有「看」到故事。

而在去年(2020)台灣新聞攝影大賽,「網路影音新聞專題」類別的首獎從缺,因為評審看不到任何一件足以作為標竿的作品。

第二名的作品〈一個勇武年輕人的自白(阿勇)〉,講述香港反送中運動一個年輕人從「和理非」轉變成「勇武派」的心境。

這個報導透過一個參與示威年輕人的個案,協助觀眾對示威群眾多一分理解,這是新聞報導,尤其是影像報導常見的手法。這部片長10分45秒,沒有旁白,主角著重表達自己的心情與看法,影像部分多為大規模示威與警察的鎮壓,多數時候也看不到主角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沒有明顯的故事線。所以這也是個偏向「說」給觀眾聽的影像報導。片中有兩小段互動,阿勇與父親的對話26秒,父親的叮嚀與關懷成為片中最感人的部分;另外是阿勇與其他示威者的對話20秒。片中還出現7個數字故事大標題:「8.11」「17:27」⋯⋯卻沒有任何說明,製作這則報導的《端傳媒》受眾包括香港、台灣、中國等地訂戶,但相信多數台灣讀者看了會充滿問號。由於這個報導的氛圍會抓住觀眾,又是時代的故事,因此獲獎,但其影像敘事的表現很有限。

同樣報導醫師,電視新聞為何更加深刻?

第三名〈部落醫師高揚威〉則是一則中規中矩的影像專題,沒有旁白,主角敘事流暢,醫師與病人之間有好的互動,也有病人對醫生的評語。類似這樣的專題,在電視新聞雜誌裡經常可見。

相對於網路媒體的影音專題,電視新聞專題對影像敘事的成熟度要高很多。即便社會大眾對電視新聞的批評不斷,電視新聞記者每年仍然製作不少令人讚賞的專題報導。如果有機會看「卓越新聞獎」、有線系統的「金視獎」、「全球華文永續報導獎」每年入圍與得獎的電視新聞專題,很常聽到的反應是「這麼好的專題,我怎麼都不知道?」簡單說就是優質的報導數量不夠多,容易在巨大的新聞量裡被沖淡,這是網路媒體的機會點。

如果就同一個題材比較網媒與電視媒體報導的差異,當前網媒採用的影音報導模式問題就很明顯。

2020年參賽作品〈97歲又怎樣 小鎮醫師謝春梅〉長度5分3秒,報導用醫生自述敘事,但是表達不完整。這個故事主題是視病猶親年近百歲的小鎮醫師,但是報導中除了醫師自述,只有一個病人對醫師表示感謝,長度10秒。

主題是同一個醫師,但在TVBS《一步一腳印》節目報導報導裡,我們看到老醫師看診時與病人如老友般互動,也看到老醫師出診,去為行動不便的老病患看病,老醫師對病患家族的健康狀況瞭如指掌,視病猶親的實踐在出診的3分多鐘裡充分呈現。雖然這個報導長度有13分30秒,比上一則長,但關鍵是記者的旁白搭配醫師的訪問,讓觀眾對醫師的現況與過往有清楚的理解,也經由出診個案,讓觀眾「看」到小鎮醫師感人的故事。

網路媒體記者多數是平面媒體出身,現在要跨界從事影音報導,有必要先對影音媒體的特性充分理解,媒體主管也需要提供記者合適的製作時間與資源,才可能產出出符合專業水準的報導。

平面媒體也可以說好影像故事:衛報、紐時的多樣嘗試

剛剛獲得今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Colette〉,由英國老牌報紙《衛報》(The Guardian)發行,主題是二戰期間對抗納粹的法國反抗軍的故事。《衛報》近年積極拓展網路影音報導,有很突出的成果,值得參考。

《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的影像調查報導(Visual Investigations)結合影像、數位技術與精準分析,獨具一格,是難度較高的標竿。

相形之下,《紐約時報》的「民意紀錄短片」(Op-Docs)接受各界投稿,比較可親,經常有值得參考的創意,譬如今年4月20日發表的〈Have a Good Summer〉是加州出生的台灣留學生子弟Sean Wang的創作,他透過與八年級同學的電話對話,探討「成年」這件事,製作採用當年畢業紀念冊圖片,加上塗鴉,表現方式非常活潑。

3月2日丹麥導演David Borenstein的〈Love Factory〉講述中國網紅的故事,是典型透過個案探討大議題的影像報導。

影音時代,視覺記者的機會與挑戰

今年公布的荷蘭世界新聞攝影比賽(World Press Photo, WPP)也包含影音報導(Digital Storytelling),其中入圍最佳短片的〈The Eternity of Tomorrow〉長度僅3分47秒,從兒童視角看智利原住民土地抗爭,製作由33歲的導演一個人完成,很有創意。

另一部入圍最佳短片的〈天堂裡的鄭順芝,早上好〉(Good Morning, My Wife in Heaven),是中國財新傳媒視覺新聞記者梁瑩菲與魏姝敏的作品,講述武漢人老黑的故事。與他相伴42年的妻子因新冠病毒去世後,老黑每天為她寫一段追念文字。這個故事的主題在表達思念之情,用自述表達,就恰到好處。

根據多個統計數據,超過8成的全球網路使用量是在觀看影音內容,而且這是個不斷上升的趨勢,一但5G普及,估計影音佔比會更大。面對這樣的趨勢,影音內容已經是行銷與廣告業不可或缺的工具,對媒體而言,影音報導是影音內容的一種類型,也是社會大眾最習慣觀看的內容型式,因此不可或缺。相對於傳統電視的影音報導,許多新的影音報導創意不斷被創造,網路媒體沒有排檔與長度的限制,可以更有彈性的嘗試影音報導的型式,這是視覺記者充滿機會、挑戰與趣味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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