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彥/浪漫抑或殘忍?台灣海獵人潛水射魚實錄
我第一次看到魚槍潛水射魚是在蘭嶼,當時看到魚被金屬鰾射穿、扭動掙扎的畫面還覺得有些不忍。但之後我才明白,相較於釣魚或漁網,被魚槍捕獲的魚不僅受痛苦的時間較短、肉質也較佳......。
東北風比預期的早吹到,阿哲(化名)看著外頭一波波翻著白花的海浪,思索著哪邊還可以下水。早上剛結束一場潛水的另一名海獵人告訴阿哲,他最後是頂著大浪大流,很辛苦地才回到岸上。
我們沿途尋找尚可下水的點,所幸找到一處海面仍平緩的地點。將車停在路旁,卸下車上的裝備:面鏡、蛙鞋、呼吸管、配重帶、防寒衣,以及那把長一公尺的魚槍。桃花心木製成的槍身,觸感溫潤、做工精緻,放一把在家裡當作擺飾似也不錯。但一知道這把魚槍的戰績後,我立即收起原先的想法,心想剛才自己是對它失了敬意。
或許是魚槍惹人注目,三不五時路過的車輛會減速通過,乘客好奇地注視我們,甚至透過車窗的縫隙拍攝。阿哲並不享受如明星般的注目焦點,雖然魚槍是合法持有,此處海域也非保護區,但是魚槍在台灣長期被汙名化,那些好奇的窺視並非總是帶著善意。甚者,若有熱心的民眾通報海巡署,到時岸巡前來盤查,也是敗了興致。
一切備妥,我們爬下落差10公尺的山坡走向海邊,阿哲指了左方100公尺外的釣客說:「那邊有人在釣魚,我們待會就別往那裡游。」釣客與射魚的區域常重疊,若沒有尊重先來後到的順序,就容易引起紛爭。
下水後,我與阿哲保持適當的距離,避免干擾。這裡的海水能見度約8米,在東北角不算差,但對於習慣蘭嶼20米以上清澈能見度的我來說,仍然覺得難以接受。每當阿哲潛入水底時,我只能藉著他蛙鞋上的亮片來隱約辨認出他的位置。關於那亮片──原以為是類似自行車反光片的用意,用來提醒同伴,避免遭到誤擊。但是阿哲給了完全不一樣的答案:有些大型迴游魚會受到水中晃動的亮片吸引,在釣魚用的假餌上常看到這種設計,因此他蛙鞋的亮片是為了吸引魚。「有用嗎?」我問。他笑了笑,沒有給一個肯定的答案。
第一隻漁獲是俗稱拉侖的雙帶鰺,洄游性魚種通常比較不怕人,阿哲不用趴到海底就一槍射中牠。將拉侖拉回水面後,阿哲熟練地拿出小刀,刺入魚腦,結束牠的痛苦。魚若在死前大量劇烈運動會產生許多代謝物,甚至肌纖維受損,導致肉質較乾澀或帶有酸味,因此漁獵者將魚立即腦死並放血,除了不希望帶著一隻會掙扎的魚,再來可以保有較佳肉質。如果能一槍擊中頭部讓獵物當場死亡,那麼肉質是最為軟嫩的。有些海獵人在上岸前,還會在海水中刮除魚鱗、去除內臟後再帶回家。因為滲透壓的緣故,在海水中宰殺魚體也是對魚肉保存較好的做法。
拉侖被阿哲掛在後腰上,我們繼續巡游。魚血會吸引鯊魚前來,射魚資歷較久的人都有和鯊魚打過照面的經驗。一名海獵人告訴我,有次他遇到一隻公牛鯊被他射中的魚吸引而來。那隻公牛鯊不停地在他身邊游來游去,像隻非得要討到食物的小狗,雖然沒有攻擊意圖,但帶給他極大心理壓力與困擾(有隻鯊魚跟在身邊,也別期待會有其他魚願意靠近了)。所以雖然一開始沒有給魚的意圖,但他最後還是決定送一隻較不好的魚給那隻不速之客,只不過在此時鯊魚已經不見蹤影。在台灣還沒有鯊魚攻擊海獵人的聽聞,頂多是耳聞鯊魚偷咬海獵人後腰上的魚,把他們嚇到半死,趕緊逃上岸去。
阿哲每次下潛約一分鐘,雖然已是自由潛水教練的他其實可以在底下待得更久,但經驗告訴他,能不能射到魚一分鐘已足夠,且他也明白自由潛水打魚的風險,因此他通常只用六分力在潛水。
打魚有很多行為會與自由潛水的安全規範牴觸,例如獨潛、配重過重、水面休息時間不夠等。過去台灣休閒自由潛水出意外的案例極少,但是因自由潛水打魚而離開的人,偶爾會聽聞。阿哲說除了要學習正確的潛水觀念外,更要懂得保守謹慎,不要對魚有過多執念、貪念,才能避開風險。
仔細觀察阿哲下潛之後的行為,除了知道該去何種地形找魚外,當他趴在海底時,也會使用許多小動作,如揚沙、製造聲響企圖喚起魚的好奇心而靠近。一把魚槍的有效射程多在3公尺內,如何把魚引到這個射程內,可不是一件易事。這也是潛水射魚吸引人之處:你進入魚的世界,在一口氣的時間內與牠們鬥智鬥力。
我們在海上游了2個小時,阿哲一共打到一隻拉侖兩隻金花,他說這樣的收穫尚可。上岸時,我問他在過往經驗中,有沒有較凶險的情況?他不假思索地說:較危險的經驗都是跟漁網有關。東北角漁民放網多,水裡能見度又不佳,幾次他一下潛就潛入網內,把他嚇出一身冷汗才脫困。有時他會很想將那些亂放的網子剪掉,但心想即使剪掉,漁網隨著海水漂流,不僅成了海洋垃圾,還會造成更多魚平白送命。
此刻天色已漸暗,阿哲腰上掛著三條魚,小心翼翼地往停車處上爬。我跟在後面,走到一半回頭看,顏色轉為深邃的海水顯得讓人敬畏。釣客不知何時已離開,不曉得他的收穫如何?
想起一位同時喜好釣魚與潛水射魚的海獵人曾說:對他而言,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休閒活動。釣魚時,他享受著和魚拔河的過程,將魚鉤從魚嘴裡扯下會有種宣洩的快感。而潛水射魚,他進到海洋世界、看到海底的真實情況、選擇目標、與魚四目相對,打或不打全在他一念之間,而射中獵物後他只想盡快將牠的痛苦解脫。他與魚的連結更為深。
「打魚是感性又帶點浪漫的。」他下了一個這樣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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