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彥/轉風蘭嶼

前一陣子看到恆春漁民抗議台東縣政府禁止10噸以上漁船進入蘭嶼6海浬內捕飛魚的新聞,最近又有一群台灣水上摩托車協會在蘭嶼因為對當地文化認知不足,造成雙方口角爭執。每當蘭嶼有類似的消息出現,我總會想起那位打造拼板舟的老人,他常常看著天空遊動的雲說:「又轉風了。」接著感嘆著以前的天氣可比現在穩定許多。

清晨6點鐘,東清部落前的灘頭仍是靜悄悄,海的那一頭曙光開始自海面浮出,拼板舟被晨光映上,那優雅的船身線條更加清晰。我顧著欣賞著日出美景,沒注意到街道已經出現許多男性村民,穿著傳統服飾一起朝灘頭走來。原本空蕩的部落灘頭,立刻被部落內的男性們佔滿,而女性只能站在馬路上觀看,不得踏進灘頭,因為招魚祭是屬於男性的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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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魚儀式結束後,接著就是獻祭的時刻。牠們已經知道這些牲禮待會的命運。
招魚儀式結束後,接著就是獻祭的時刻。牠們已經知道這些牲禮待會的命運。
大夥望著海面,在灘頭上安靜地等待著。火紅的太陽自海面冉冉升起,一掃連日來的陰雨天氣。這時眾人將主祭的10人大船推入海面,大船就這樣乘著日出光線向港灣外划出。在主祭大船上在海面上進行招魚儀式時,其他拼板舟船主也紛紛走到海邊。當海上的主祭者召喚著飛魚時,他們也一同舉起手上的牲禮數次,並喊出多次吆喝聲響共同召喚著。
招魚儀式結束後,接著就是獻祭的時刻。大夥圍到木籠旁,一旁的狗也開始對著籠內的豬狂吠,似乎牠們已經知道這些牲禮待會的命運。籠內的豬無處可躲,喉頭被鐵條狠狠地刺入。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鮮血泊泊地從喉頭流出,往大海的方向注入。有時是悶哼一聲,然後接受自己的命運,緩緩倒地。有時則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叫,像是在控訴,淒厲的叫聲乘著寒風敲入每個人的心頭。
「好殘忍喔。」一旁觀看的台灣人不禁低聲說著。
「別亂講話!這是很神聖的。」另一旁的達悟大姐立刻糾正她。
雖然這畫面對我而言有些太過血腥,但我仍止不住腳步走近,注視著牠們,看著生命的光采從牠們的眼神中消失。對於達悟人而言,殺豬獻祭有其神聖含意,他們是獻上最珍貴的生命予飛魚神,祈求今年飛魚群們能夠再次前來自己部落的海域,提供這年豐盛的食物。從招魚祭這天開始,部落正式進入飛魚季。從今天開始有許多飛魚季禁忌要遵守,例如其中一項就是只能捕飛魚而不能抓底棲魚種。你可以想看作這只是個傳統禁忌,但細想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他們對待海洋資源永續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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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所建構的規律旋律被木船磨地聲音所打破,拼板舟被漁人推至浪花可觸的地方準備出航。
海浪所建構的規律旋律被木船磨地聲音所打破,拼板舟被漁人推至浪花可觸的地方準備出航。
飛魚季開始了,但他們仍在等候,其中一個原因是主要飛魚群仍在黑潮的路上,尚未抵達。大約一個月後,小型拼板舟才開始出海捕飛魚。他們會在天空剩一點餘暉時來到攤頭,安靜地整理漁網、漁具,獨自在自己船邊坐下,望著海或是禱告,彼此互不交談,等待黑夜降臨。沒有燈火、沒有嘈雜的引擎聲,他們的身影被夜色包圍逐漸曖昧不明,浪潮聲是此時唯一的耳語。
接著,海浪所建構的規律旋律被木船磨地聲音所打破,拼板舟被漁人推至浪花可觸的地方準備出航。他們數著海浪,在適合時機將船推進海裡,迅速跳上船往外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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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歡愉的景象,卻是一幕讓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的荒誕畫面。我的思想還停留在飛魚季,尚未換季。(攝影/王文彥)
這一幕歡愉的景象,卻是一幕讓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的荒誕畫面。我的思想還停留在飛魚季,尚未換季。(攝影/王文彥)
他們也會點著菸,讓紅色星火成了黑夜大海中的一顆眼睛,然後消失在迷濛的黯藍黑暗中。
對於達悟人來說,拼板舟不只是一個捕魚的工具。「那些船都是有靈魂的⋯⋯」大哥頓了一下,收回飄向遠處的眼神繼續說:「所以那些遊客在那邊比YA、扮鬼臉,甚至站到船上去拍照,是很不尊重船的行為,我們看了當然會生氣。」他說。

註:小型拼板舟由21片木頭組成,10人大船則由27片木頭組成。

21片木頭(註)拼成一艘拼板舟。一片木頭來自一顆樹:麵包樹、龍眼木、男人櫸、桑葚⋯⋯等,不同樹種都有其適合製作的船體部位。當年被他們刻上記號的樹,在林中生長數十載後,如今成為拼板舟上的部分軀體。打造拼板舟沒有藍圖,全憑經驗打磨出每塊木頭的形狀,一刀刀地雕刻出船身圖案,最後漆上紅白黑三種主色。
「小時候幫父親推船上岸時,身體若靠到船邊,整個身上都會沾上一大片白色灰。」最後他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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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拼板舟有靈魂,我想也是製作者將自身的靈魂注入進去的。
若說拼板舟有靈魂,我想也是製作者將自身的靈魂注入進去的。
這樣一艘拼板舟,耗費造舟者的大量精力與時間,若說拼板舟有靈魂,我想也是製作者將自身的靈魂注入進去的。
秉持著對拼板舟與其主人的敬意,即使在熟悉的部落灘頭,我也不敢隨意地碰觸拼板舟。但那天,在飛魚季甫結束之時,看到海上出現許多拼板舟,船上載著衣著鮮艷的遊客,在港灣裡划著。許多在飛魚季期間不曾碰過海水的拼板舟,卻是在飛魚季結束後才下海載客體驗。這一幕歡愉的景象,卻是一幕讓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的荒誕畫面。我的思想還停留在飛魚季,尚未換季。
以前他們用拼板舟載回捕獲的飛魚,溫飽一家人。現在,拼板舟則是載著遊客,同樣換來經濟上的回報。時代在改變,他們其中的心態轉變與矛盾,我想也不會是我這位過客可以輕言批評與理解。
蘭嶼在改變,而且速度超乎你的想像,部分蘭嶼人拚命划著槳,想將小島帶向理想的方向,但微薄的人力是否可以抵得過大潮流,時代的巨風又會將蘭嶼吹向哪?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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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在改變,他們其中的心態轉變與矛盾,我想也不會是我這位過客可以輕言批評與理解。
時代在改變,他們其中的心態轉變與矛盾,我想也不會是我這位過客可以輕言批評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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