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米果/「五年級」到此為止就可以了吧

「五年級」這個詞,竟然變成各自表述的公共財,始料未及。

最早是一個在廣告公司上班的朋友轉述同事的八卦,因為不好意思問新來的總機妹妹出生年月日,就想出了誰誰誰幾年幾班這種說法,採用民國計算模式。當時無名部落格還沒出現,金城武也還沒代言易利信,而台北市長是陳水扁。

過了幾年,我負責後製編輯的刊物是從傳統財經雜誌思維跳脫出來的新刊物,手上處理的稿子都在歌頌六年級CEO接班人,五年級一下子被打成舊人類,那時還未有五、六年級的說法,但40歲不到的年紀變成科技世代的老人,說起來還是很傷心。只好一邊寫明日報個人新聞台,一邊揪眾成立鬥陣網,人多,膽子大,說話才大聲,不怕被網路上的新人類嫌棄老骨頭討人厭。

一開始,確實帶著青春小鳥即將一去不復返的哀怨,加上無用的復仇動機,以那樣的心態,喊著新名詞,多少可以壯膽。

那就來說點歷史。無名部落格出現首頁正妹牆之前,個人新聞台獨大,個人新聞台背後還有個明日報。

2000年2月15日,《明日報》正式上線,4月11日個人新聞台登場,陳綺貞是代言人,開台抽獎贈品是兩張香港來回機票。5月20日政黨輪替阿扁上台,那時的台北市長是馬英九。

7月30日個人新聞台數破8千,8月20日選出「精選100台」。12月1日下午3點,個人新聞台2.0版上線,同日鬥陣新聞網正式成立,創始的6個鬥陣網分別是「五年級訓導處」、「創造幸福」、「皮兒電子報」、「現代西遊記」、「台北上班族」、「ROCKPOND.comE」。

我不是數字狂,不知當時為何執意抄寫下來的時間排序,竟然成為日後記憶力衰退時,足以拿出來比對的證據。

我是五年級訓導處的版主,自稱訓導主任,決定這個鬥陣網名稱之前,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總之,五年級這三個字,正式在網路「出道」。

那時在網路走跳幾乎沒人使用真實姓名,只能以文字年齡判別「入陣資格」,因此「五年級訓導處」的成員年齡跨越民國出生年次三字頭到七字頭,也就是無視生理年齡,純粹看文章熟成度。後來明日報鬥陣網出現「六年級大會堂」,堂主是查理王。

2001年2月21日,《明日報》結束,五年級訓導處之中的6位台長自行挑選新聞台文章數篇,出版紙本實體書《五年級同學會》以茲紀念,之所以更名,乃出版社擔心採用原鬥陣網名稱會被書店通路歸為「教育類」。那時以為這種冷門書應該不好賣,沒想到後來中國也來談簡體版權,因為合約要求為了政治正確必須同意編輯修改內容,幾個作者商量之後,決定作罷,我自己也討厭文章被修改,那就算了。

沒想到「五年級」一詞有了自己的命運跟前途,拔腿狂奔,回頭看一眼都不曾。掛上「五年級」的商品似乎很好賣,五年級的情歌,五年級的西洋歌,五年級的卡通,五年級的懷舊滋味,五年級的零嘴⋯⋯後來我又寫了一本《五年級青春紀念冊》,新書記者會選在微風廣場黑松世界,立委之中來了羅文嘉、陳其邁、李永萍,另有一位剛好鬧了一點小緋聞的五年級立委臨時缺席。記者會結束之後,陳其邁加碼唱了〈桃花舞春風〉,羅文嘉唱了〈反共復國歌〉。

為了打書,上過的廣播通告超過50個,主持人提到五年級都變得好瘋狂,彷彿時空穿越找回曾有的青春與童年。我跟朋友說,不行了,有種吃太撐的漲氣違和,打嗝都有燒灼的逆流酸味,看到大家如此興奮,反倒覺得自己捅下簍子,闖禍了。但五年級已經變成一門好生意,直到五年級真的老了,直到民歌演唱會也出現群星會的味道,五年級從排隊接班、來不及接班就被踩在頭上跳過、最後來到2016大選之前,國民黨推出那檔關於五年級的選戰廣告,然後五年級的你你我我他他,就在網路上面各自爆炸了。

往往是這樣,跟自己理念吻合時,就說那真是五年級世代的集體憂愁;跟自己想法不同時,就會怒斥你們憑什麼代表我們。可也不只五年級,每個年級都這樣,只是剛好被競選廣告點名,感覺激動了些。雖然用民國來標示年級其實有地域限制,其他華人地區聽到這用法還要心算一下才瞭,畢竟西元跟民國之間的轉換,計算起來很費力。也會有國小五年級的孩子跳出來主張,「你們是假的,我才是五年級。」

同世代原本就有變心與執著、開竅或堅持的各種生命歷程和決定,沒有哪個記憶或哪種性格是某個世代專屬或不可取代,尋找認同往往是孤獨之下最好的互相依偎。過往相信的正義或洗過的腦,不管繼續堅信或中年反骨,自己心裡明白,就好。

當年在朋友圈流傳著誰誰誰是幾年幾班的玩笑,純粹是打探新來的總機妹妹到底幾歲,畢竟30以上、40未滿,談個戀愛還算可以,但害羞示愛的當時怎會想到五年級成為往後近20年被政治圈學術圈藝文圈拿來正經論述,這時候才說當時是為了把妹,怎好意思開口。

到此為止就可以了吧,但好像也沒辦法了。總之,新年快樂,人生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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