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米果/重版「出」不來──出版界的黃昏
改編自松田奈緒子漫畫創作的日劇《重版出來》,最近在台灣出版圈,似乎形成熱門話題。
故事主角「黑澤心」是個負責漫畫作品的菜鳥編輯,母親對於女兒從事編輯這份工作有許多不解,「年輕的女兒,每每到凌晨才像疆屍一樣回到家裡,以為她要去洗澡了,卻拿起燒肉便當開始吃;以為終於要上床睡覺了,馬上又跑回公司去。幾乎沒有假日,也幾乎沒跟媽媽聊天,這不是正常人會做的工作,晝夜顛倒,實在太奇怪了。快點辭職吧,編輯這種莫名其妙的工作⋯⋯。」
即使如此,還是有不少人醉心於出版這門「莫名其妙」的行業。就算在行銷會議或通路會報信誓旦旦為作品背書,但內心其實很忐忑,到底那些目標讀者會不會掏錢買書呢?該打的折扣,該貼的貼紙,該邀的書腰名人推薦,該安排的簽書座談,該曝光的媒體邀訪都做了,但是看到報表數字也沒有太多傷心的時間,下一本新書作業已經在屁股後面等待了。印太多怕賣不完,印太少怕鋪貨曝光度不夠,結果是默默上架、默默下架,再來就是凶猛退書,重版根本出不來。
所謂「重版出來」(じゅうはんしゅったい),也就是中文「再版成功」的意思,正如漫畫封底折頁的文案所言,這四個字是「能讓出版業界全體都感到幸福的詞句」,畢竟一本書的再版,是從作者、編輯、行銷、印刷到通路書店店員的團體戰,但出版市場恐怕是衰退最快的前幾大產業之一,國民閱讀力不是瞬間崩解,而是逐年減滅,平板閱讀器出現之前,有人憂慮紙本書會受到威脅,但是以台灣電子書銷售數字看來,恐怕平板電腦拿來玩遊戲與「看臉書」的機率更大,可見不是閱讀工具的問題,而是閱讀漸漸被其他娛樂取代。以台灣書市來說,重版出不來,就算各出版社持續賣命推出新書上架,但許多書都難逃「一刷終老」的命運,新書平均可以在書店平台存活的天數,普遍少於一週,或根本擠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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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會賣的書?出版界人人都在問。(攝影╱余志偉)
什麼是會賣的書?出版界人人都在問。(攝影╱余志偉)
什麼是會賣的書?出版界人人都在問。作者抱怨書不好賣,讀者抱怨書不好看,但是在作者與讀者中間的出版從業人員,到底是為了什麼迷藥一樣的甜美而努力不懈?突然因為某種書大賣,而手忙腳亂快點推出同類型的新書來沾點銷路的甜頭,如果手腳不夠快,熱潮過了,就只能等到清倉6本399來消化庫存。這些重版出不來的出版品最後堆在倉庫被白蟻蛀掉,或是以節省倉儲租金為由,整車搬去銷毀的例子也不少。
前些日子,看到臉書流傳一份台灣總體出版市場近5年的統計數字,銷售額從2011年的352億跌到2015年190億,共衰退48%,幾乎腰斬一半。
以前聽過一位總編輯感嘆,大約有9成的書「終其一生」都無法二刷,書的一生,真的好寂寥。作者如果以一本書的文字量5萬到8萬來估算,大概也只能拿到一刷版稅,而且10%版稅一口價的時代好像也有所動搖了。
最近由日本出版販賣株式會社發表的2016年上半年最佳銷售排行榜,總和類由前東京都知事同時也是芥川賞得主「石原慎太郎」,以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為第一人稱書寫的小說《天才》(幻冬舍)奪下,半年之內共銷售70萬冊。
至於由諧星轉型作家的又吉直樹,自從2015年在文藝春秋出版的《文學界》二月號雜誌發表純文學小說《花火》)以來,就一直是日本書市的話題,雜誌上架當日就賣到缺貨,隔天緊急增刷7千本,第二天再增刷2萬3千本,最後達到4萬本的驚人銷售,是該雜誌從1933年創刊以來最高紀錄。受到芥川賞加持,單行本累計發行數量突破239萬冊,超越村上龍的《接近無限透明的藍》,成為芥川賞歷來得獎作品的銷售第一名。而電子書下載也突破10萬次。
不管是發行半年之內突破70萬冊的石原慎太郎小說,還是創下芥川賞得獎作品銷售記錄累計239萬冊的又吉直樹小說,這些數字,對於現今台灣出版市場來說,簡直是來自異星球的夢幻數字,即使又吉直樹的小說在繁體中文化之後首刷2萬冊的新聞,登上日本Yahoo首頁,號稱台灣翻譯小說「異例」,都還是讓出版同業既羨慕又忍不住擔心,2萬冊,是多麼困難的銷售障礙,畢竟台灣出版的首刷數量已經逐漸萎縮到5千冊以下,如果是文學小說類,那就更難,即使有機會一刷再刷,超過一萬冊大概可以開慶功記者會了吧,更何況多數出版社可能連記者會的行銷預算都拿不出來。
在漫畫《重版出來》當中,有一段話:「對要求很配合的責任編輯,有行動力的業務,加上對作品有愛、努力推銷的書店店員,只要這三者一起合作的話,作品就有可能一躍而上。」
而菜鳥編輯黑澤心則與書店店長有以下的對話:
「每個漫畫家都是很努力畫漫畫,明明大家都一樣努力,但是會賣、不會賣的差別到底在哪裡?」 「這個……我開始經營書店後也一直在想,也是不明白。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會賣』,但是我可以很清楚地說『會賣的漫畫是受到喜愛的』。」
《重版出來》有個章節,提到編輯部和業務部在「本數決定會議」(台灣稱「部決會議」)上的對決,因為業務部提出新人作家的第一本單行本首刷5千的數字,引起編輯部主管大發雷霆,他認為,大型出版社有一項重要任務,就是培養新人作者,正因為新人能帶給公司和社會多大的收益還是未知數,更應該背負風險加以推廣。如果首刷太少,無法遍布各地書店,或落得被塞進書架裡,新人作者這麼拚命,在這片不景氣之中賭上自己的人生,一個不小心就沒有下一本了,「你們難道不想給他們一個漂亮的數字,讓他們有終於熬出頭的感覺,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嗎?」
最後編輯部在本決會議上面逆轉成功,決定首刷5萬本,資深編輯主管叮嚀菜鳥編輯,「記得啊,新人作者一定要採用容易再版的書籍設計,不要讓作者的可能性受到損傷,要是被貼上『這個作者的書賣不出去』標籤,就沒有下一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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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出版界可以讓新人出頭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首刷鋪貨之後的退書,不只擊退出版社信心,同時也壓垮創作者的熱情。(攝影╱余志偉)
台灣出版界可以讓新人出頭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首刷鋪貨之後的退書,不只擊退出版社信心,同時也壓垮創作者的熱情。(攝影╱余志偉)
只是,台灣出版界可以讓新人出頭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首刷鋪貨之後的退書,不只擊退出版社信心,同時也壓垮創作者的熱情,所謂重版出來,恐怕也只剩下少數1%的作家才有辦法享受一刷再刷的幸福感了。
即使我們羨慕著日本書籍銷售數字與首刷數量,但是與日本出版界有所接觸的一些人還是嗅到同樣的不景氣,光是他們出差與作家來台參訪的排場都沒辦法跟昔日相比,可見,不管是日本還是台灣,也不管紙本出版或電子出版,同樣都踢到鐵板了。
但這一行還真的充滿迷藥一樣的甜美,有出版社老闆做了養生美容兩性愛情教養的暢銷書賺了錢,拿這些收益來支撐本地創作人才持續孤獨卻綻放著微小燦爛的書寫,而我熟識的一位總編輯說她即使做了翻譯書賺錢,倘若旗下沒有本地作者持續出書,會覺得心頭少了一塊(我猜她的意思應該是「空虛」)。雖然對作者來說,即使紅了一本書,也未必有足夠的版稅收入或發表管道來支撐文章量產,如果沒有接一些演講或專欄或寫一些商業採訪,或者有其他正職收入,恐怕連生活基本需求的水電瓦斯寬頻手機費用都繳不出來。
雖有不少人主張,出書的意義不在於賣多少本,但是日本「幻冬舍」創辦人「見城徹」的名言卻是「一本書倘若不暢銷,就失去出版的意義」,聽起來雖狂妄,但出版畢竟還是一門生意,文稿一旦印刷成冊,就不是作者本人的小確幸,而是進入市場廝殺的銷路對決。雖然每本書都各有被愛的理由,但至少不要讓出版社賠錢的前提下,作者可以書寫自己想要寫的文章,編輯可以編輯自己鍾愛的作品還恰好能大賣,這大概是這個業界的每個人渴望重版不斷出來的美好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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