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楊虔豪/「倒朴」潮擴散知識階層 南韓起了什麼變化?

南韓民眾手持標語要求朴槿惠下台。( AFP Photo/JUNG YEON-JE )

「現在,大韓民國處於總體危機,比封建王朝時代還不如的政治行徑,正恣意妄為。就算在封建王朝時代,也有諫官與士官存在;即便是外戚或奸細,國王會與這些起碼具有公職的人商議;朴槿惠則把總統的權限,轉讓給沒任何公職,且具神咒思維的民間人士。」
「我們嚴正要求朴槿惠總統,在國民面前,將真相徹底道出,盡快自行下台後,接受調查。」
11月1日,南韓名校之一的漢陽大學,5名教授在學校行政大樓前公開宣讀了這項「時局宣言」,並有64名教授在聲明上連署支持,要求朴槿惠總統下台。不僅是教授,相同的呼籲也由學生口中被憤怒地發出。
稍早前,在首爾西江大學正門口,8名學生會代表分別拿著「釐清崔順實真相」、「朴槿惠總統辭退」,同聲喊出「譴責朴槿惠」等口號,表達抗議。作為朴槿惠的母校,如今學弟妹們也同聲要求下台,吸引媒體目光。
西江大學哲學系三年級學生鄭怡秀說道:「這次崔順實事件證明了我們都不是大韓民國國民的事實。聚在這裡的我們,無法對國家行使任何權力,我們的國政都交給崔順實管控。」
「昨天在網上,『彈劾朴槿惠』成為關鍵字搜索第1名,但我不想提『彈劾』這詞,我想要她下台!」說著,這名臉龐略顯稚氣的學生,哽咽了起來。
該校學生會發出「時局宣言」道:「朴槿惠總統傾耳恭聽的,不是國民的意見,只是單一個人的聲音。我們該正視這樣的現實,從我們手中選出來的大韓民國總統,只是一人手中胡亂操縱的木偶。朴槿惠總統,辭退吧!我們學長姐用鮮血堅守而來的民主,正遭逢巨大威脅,現在國家正處於非常狀態。」
自從朴槿惠的閨蜜崔順實遭揭發連串洗錢疑雲、特權濫用與干政問題之後,「時局宣言」已擴散到南韓各個大學內,目前全國已有2,200名教授以及50所大學學生會參與連署,訴求從呼籲朴槿惠總統親自釐清真相、改組內閣,到近來紛紛呼籲「下台」。
「閨蜜干政」於上週曝光後,校園內要求朴槿惠下台的聲浪開始高漲。原先南韓年輕世代一直被認為對政治冷漠消極,但在10月29日,於首爾市中心舉行的倒朴示威中,有大批高中生與大學生湧入街頭。至今,每晚都有學生齊聚在光化門廣場前,舉著燭光抗議。

時局宣言,街頭抗爭的第一槍

30年來,每當國家出現懸案或政治危機時,各大校園均會發表「時局宣言」,包括1960年抗議建國總統李承晚選舉作票的「419學生革命」、1980年5月「光州事件」,1987年要求軍政獨裁總統全斗煥開放民主化與回復總統直選的「6月抗爭」前,各校教授發表的「時局宣言」通常都是開啟街頭示威的第一槍。
「時局宣言」看似只是單純聲明文稿,卻在南韓民主化運動中扮演重要角色。當校園內師生表現出對抗當權的一致立場,透過人際傳遞與媒體報導,擴散至各校仿效後,就能誘發大規模人潮投入抗爭。
419革命的爆發,最初是因總統大選時,東南地區小鎮馬山被揭發開票所出現導向執政黨李承晚集團的作票行為,引發地方抗議「選舉無效」,位於漢城(今首爾)的高麗大學首先刊出「時局宣言」,之後國立漢城大學也跟進,激起首都圈萬名中學與大學生參與,演變為大規模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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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4月25日,400多名來自南韓各大學的教授走上街頭,聲援學生發起的反政府示威。教授們拿著的布條上寫著:「報答學生所流的血」,最後李承晚總統被迫下台。(照片提供:朱立熙)
1960年4月25日,400多名來自南韓各大學的教授走上街頭,聲援學生發起的反政府示威。教授們拿著的布條上寫著:「報答學生所流的血」,最後李承晚總統被迫下台。(照片提供:朱立熙)
起初政權強硬以對,警察對示威學生開火造成死傷,憤怒的教授群跟進發表「時局宣言」,並走上街頭示威,結果激起更多學生與社會人士參與,眼見情況難以收拾,李承晚被迫下台,流亡夏威夷。
419革命結束後不久,朴正熙(朴槿惠父親)發動軍事政變上台,掌權17年後被刺殺,同為軍人的全斗煥再度扳倒臨時政府,延續軍政獨裁統治。當時各大學教授聯合發表「時局宣言」,並走上街頭,反對軍人干政,引發全國各地的示威活動。
1980年5月,全斗煥發佈戒嚴令後,反對派大本營─光州,為抗議軍政府逮捕在野黨領袖金大中,又爆發更激烈的抗議潮,全斗煥於是派遣特種部隊鎮壓,以鞏固權力,南韓進入現代史中的黑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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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5月15日,光州街頭聚集許多大學教授展開示威,要求軍政府下台並解除戒嚴令 。(照片提供:朱立熙)
1980年5月15日,光州街頭聚集許多大學教授展開示威,要求軍政府下台並解除戒嚴令 。(照片提供:朱立熙)
直到80年代中期,歷經軍政高壓統治的南韓社會,開始產生要求政府釋放權力、開放民主化與總統直選的呼聲,這是南韓街頭運動與衝突最頻繁的一段時間。
1986年3月底,高麗大學教授群敲響第一鐘,發表要求修憲釋權的「時局宣言」,隨後全國各大學教授也紛紛跟進。
當時南韓還未實行地方自治,在威權統治下,百姓聲音無法充分被執政者聽見,而被認為處於社會序列上層的學者們願意先挺身而出,自然引發各界跟進,隨後包括文化界與在野陣營都紛紛加入,並激發在街頭前線的大學生的大規模參與,持續1年半時間。
最後,在天天都有示威,警民激烈對峙、每日街頭瀰漫著催淚彈的刺鼻味,且人數動輒上萬名的情況下,全斗煥被迫提早下放權力,由他在執政黨內的接班人盧泰愚發表「民主化宣言」,宣布恢復新聞自由、釋放政治犯、推動修憲與總統直選。
從歷史脈絡來看,「時局宣言」可謂南韓知識分子對社會參與的表率,許多時候也成為促進政治變化的開端。
值得留意的是,朴槿惠總統於2013年就任後,各大學發表「時局宣言」的次數更加頻繁,本次事件更達到最大規模,顯示知識分子與當權者之間已產生嫌隙,也間接影響、甚至逐步助長示威。
從上台初期的情治單位介入選舉風波、世越號船難、政府強行推動國編歷史課本等事件發生後,陸續有大學校園發表「時局宣言」;示威人數從初期的規模零散,到近期動輒萬人以上。

對朴氏家族的失望

南韓民眾對朴槿惠的存在,與他父親─前總統朴正熙一樣,出現兩極化的解讀。419學生革命後不久,朴正熙又發動軍事政變上台。支持者對他最高的評價,在於他為南韓啟動一連串現代化經濟建設,推動工業發展與農村振興計畫,南韓經濟在其任內首次超越北韓。
對於不少歷經韓戰、國家跌入廢墟的南韓中老年世代來說,他們在朴正熙任期內得以獲得安定溫飽的生活,同時堅定信仰他反共與維護國家安保的理念。如今他們也把相同的思維,投射到女兒朴槿惠身上。
但在仍保有選舉的制度的情況下,朴正熙展開威權統治。他打壓政敵,藉「反共」名號整頓異己,任內也發生過選舉舞弊的問題。所以,至今南韓反對派人士仍將朴槿惠視為「獨裁者的女兒」。
朴正熙就任期間,發生過大大小小的學生抗議。1969年,連任2次的朴正熙,強行推動修憲,讓自己能再度連任。延世大學學生首先發表「時局宣言」,最後引發延世與高麗2所學校的學生聯合走上街頭示威,並發生激烈的警民衝突。
儘管修憲引來許多批判,但適逢經濟起飛過程,民眾行動意志被稀釋,人們或許不滿朴正熙威權獨裁,卻未如419生革命一樣,充分反映在抗議示威活動上。
「南韓學生為何會頻頻熱衷於奔走在街道上,過問政治議題呢?」在一次外交出訪行程中,當時的西德總統呂克布(Karl Heinrich Lübke)曾當面詢問朴正熙。
朴正熙回答:「據我所知,沒有一個帶著政治問題來到街頭示威,鬧得亂哄哄的國家,會發展得很好的。」
他也曾表示,學生就是要「唸書」,藉「培養自身實力」來投入對國家的建設,現階段大人世代將會擔負全責,而學生不應以示威干涉國政作為本分。
這樣的想法,在朴槿惠上任後的各種示威現場,也常常從反對抗議的路人口中聽到。
「這些人就是遊手好閒來搗亂的」、「學生就是唸書,跑來示威現場幹嘛」、「北韓都要打過來了,你們還在這裡扯政府後腿」等等類似的話語,在歷次採訪現場上,我聽到的絕不在少數。
而民主化後,歷經街頭運動衰退、社會恢復平靜,還有1997年大選首次出現政黨輪替,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知識階層也趨於和緩安逸,直到近年才有較積極的號召行動。
朴槿惠於父親被刺身亡後,在80年代中期南韓爭取民主化過程中,角色逐漸被淡化。直到1998年,她才正式從政,回到家鄉大邱角逐國會議員、又當上執政黨黨魁與總統。
南韓已實現民主化超過10年,但朴槿惠能爬到權力頂峰,與其對民主自由的奉獻及自身能力無關,而是追隨朴正熙信仰的忠誠集團,在年長世代對朴正熙的過度緬懷下,推使其扶搖直上。
但就任後,發生了公權力強制闖入工會搜索、水柱擊死示威民眾、世越號船難,以及政府企圖施壓媒體掩蓋真相等問題,一幕幕地出現,不少人批判,這情景就如同當時獨裁的父親執政一樣。
朴槿惠拒絕與在野黨對話妥協,強勢應對工運組織,對世越號罹難者家屬不聞不問,卻願意聽從心腹崔順實給的各項意見,讓不少人覺得荒唐。
如今,「閨蜜」牽扯出的干政、特權與腐敗,不僅過去譏諷她為「獨裁者女兒」的反對者憤怒不已,連過去投票給朴槿惠在內的支持者,都因而幻想破滅,並引發知識階層連串「倒朴」聲浪,要向世人公告,當下政權存在已不具正當性。
就在昨日(11月2日)白天,有40名教授聚集在首爾光化門廣場前,以步行至青瓦台的方式展開示威。民主化全國教授協議會的韓神大學教授宋柱明表示:「朴槿惠總統已喪失作為民主共和國最高領袖的資格,應謙虛地接受調查。」
南韓知識階層的「倒朴」潮,顯示他們已體悟到,不應該將國家發展寄託在個人英雄主義情感投射的替代人物上,而是得落實最起碼的政治專業,同時實踐公平正義與和解共生,規避黑箱權力集團的勾結干預,並藉不分年齡階層的社會大眾共同參與,才能守護民主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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