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長哲/抗精神病藥物的善與惡——治療 vs. 副作用的天秤兩端
公共電視熱播的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在網路社群媒體上引發不少討論。其中對於精神疾病的病症與病人處境的刻畫,在台灣戲劇中少見地深入。
劇中「應思聰」一角是思覺失調症
思覺失調症是指在思考、情緒、行為和認知上發生障礙的疾病,病人常出現的症狀有幻聽、幻覺、妄想、社交功能障礙,並常伴隨著其他精神症狀,如抑鬱症和焦慮症。
的患者,把思覺失調症初發病時的症狀詮釋得絲絲入扣,眼神、動作、表情皆十分到位,非常接近我在診間或病房看到的病人的症狀表現。唯一讓我擔心的是,應思聰一次住院後,他的姊姊應思悅去醫院探訪他,他出現臉部抽搐、話語含糊、反應遲滯的症狀,劇裡的精神科醫師特別解釋「這是服用抗精神病藥物後,會出現的副作用——錐體外症狀」。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演員很專業,演得確實像病人服用「第一代抗精神病藥物」後,可能會出現的副作用;但第二個念頭卻是:完蛋了,會不會讓剛出現精神病症狀的病人更有拒絕服藥的理由?或是病人家屬更不敢帶病人到醫院就醫了?
先說明一下,什麼是「錐體外症狀」(Extrapyramidal symptoms,簡稱EPS) ?簡單說,就是主管身體運動系統的大腦受到某些干擾(如:藥物、腦性麻痺或副甲狀腺機能低下等狀況)導致無法正常靈活作用時,會發生身體肌肉張力異常、類巴金森氏症、肢體僵硬或靜坐不能(Akathisia)等現象。
精神疾病是人的思考、情緒、知覺、認知及行為的功能表現異常,導致相對應的症狀的出現。以《與惡》劇中應思聰的症狀而言,主要呈現的是思考能力、現實判斷及邏輯推理功能的異常及幻聽、被害妄想、關係妄想等症狀,伴隨前述症狀而來的是激躁、社交退縮或不處理個人儀表等異常行為。
我常跟我的病人及家屬說,人的思考、情緒、知覺、認知及行為是由大腦所主導及控制;精神疾病,其實是「大腦」生病了,和心臟、肺臟或胰臟生病一樣,要用藥物治療。精神疾病不是「心病」。我曾在門診遇過家屬帶著病人來看診,家屬對我說:「醫師,我小孩得了心病,心病要用心藥醫,請你不用開藥,跟我小孩聊聊天就好!」我則跟他們說:「該值得慶幸的是,得了精神病還有藥物可以治療,若得了某些病,像某些癌症或罕見疾病,連希望有藥物治療都不可得!」

抗精神病劑之「善」:病人得專業救助

治療精神疾病的藥物種類很多,至少可以分成抗精神病劑、情緒穩定劑、抗憂鬱劑以及鎮定安眠藥4大類,以劇中應思聰服用的抗精神病劑來說,它分成第一代及第二代抗精神病劑。第一代抗精神病劑是1950年代初期才被研發的藥物,距離現在也不過是60幾年前,才有治療精神病的藥物出現。在此之前,思覺失調症因為沒有藥物可供治療,精神病患者所接受到的處置方式千奇百怪、甚至飽受折磨。
西方的精神醫學史上,約西元前4世紀的希波克拉提斯(Hippocrates)的年代,認為精神疾病如同其他身體疾病一樣,是由自然因素所引起,且需要醫學的治療。到了中古黑暗時期,受到宗教的影響,認為精神錯亂乃是魔鬼附身的現象,當時會把病人用火燒死,或用棍子打,企圖為之驅魔,或用烤紅的鐵棒燒病人的前額,想使病人恢復理智,有些甚至在病人頭部開個小洞,想放出污濁之氣,希冀以此來治癒病人。在無技可施之後,也只好將病人長期關在療養院中,以鐵鏈鏈住,這是精神醫學的黑暗時代。
時至今日,台灣本地的某些病人家屬,仍然相信精神病人是「卡到陰」,會帶著精神病人到宮廟問事,請師父或乩童祭解病人的冤親債主!我也遇過家屬帶著初次發病的病人來門診求醫,說是經過某宮廟的乩童神明指示,要病人來精神科就診,我也驚奇的發現,透過神明指示來就醫的精神病人,雖然不一定有病識感
患者能察覺自己健康出現異狀,並願意就醫的知覺能力。
,但其服藥的順從性特佳!服藥順從性高,當然藥物的治療效果也不錯,這也算是精神病人接受抗精神病劑治療的「善」的部分!

抗精神病劑之「惡」:副作用的產生

無可諱言,第一代抗精神病劑有其副作用,主要的副作用就是錐體外症狀——這是病人服用第一代抗精神病劑可能出現的藥物治療「惡」的部分!我之所以說「可能」出現,是我覺得透過精神科醫師調整藥物處方及給予解副作用藥物,我們確實能讓這「惡」的部分減少出現或甚至不出現。
1970年代開始使用第二代抗精神病劑治療精神病人。很多人可能會問,是不是讓精神病人改服第二代抗精神病劑,就沒有副作用了?在第二代抗精神病劑剛問世時,藥廠確實是這樣做宣傳行銷的。但在大量及長期處方第二代抗精神病劑給病人服用後,精神科醫師們發現第二代抗精神病劑雖較少有錐體外症狀的副作用,但它卻有另一種常見的副作用——代謝症候群,包括肥胖、高血壓、高血糖、高三酸甘油酯、高密度膽固醇過低
代謝症候群不像錐體外症狀在藥物治療的初期就會出現(如同劇中應思聰在第一次住院且首次服藥後就有錐體外症狀),而是通常在服用藥物更長的時間後才會出現。除了肥胖有外觀形體的改變,可以讓病人或家屬注意到之外,其他像高血壓、高血糖、高三酸甘油酯、高密度膽固醇過低等現象,若未刻意去量測,一般人幾乎不會注意,也常忽略這些數值其實已經不正常了。
所以,醫師對於服用第二代抗精神病劑的病人,會根據每人的身體狀況,定期請病人檢驗上述項目的數值,若不正常,會醫囑病人改變飲食的內容,力行規律的運動及減輕體重,也可以讓病人改服用其他比較沒有代謝症候群副作用的抗精神病劑,讓病情緩解,同時也沒有太大的藥物副作用。

精神科醫師就是善與惡的擺渡人

門診中,確實會有家屬對我說:「醫師,給我的孩子服用第二代抗精神病劑吧!它不是比較沒有副作用嗎?」我的回答常是:「藥物都有副作用。用藥的重點應該是看那藥物對治療你孩子的精神病症狀有沒有效。如果一種藥物沒有副作用,但對於精神病症狀的療效卻不理想,那幹嘛服用那藥物呢?」
就思覺失調症而言,病人和家屬同時要面對社會的污名化與服藥卻被標籤化的狀況。以目前可以進行的藥物治療來看,如果病人能早期治療(在第一次發病時就治療)、順從性地服藥而不要一直有急性發作,確實可讓病人維持較長的病情穩定期;急性發作期之後的非藥物治療,如心理治療、職能治療、社交功能訓練等,則可讓病人維持其社會心理功能,達成全人治療的目標。
抗精神病劑與其副作用,是治療精神病方法中的「善」與「惡」;精神科醫師,則是協助這「善」、「惡」平衡的擺渡人!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 2019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