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阮慶岳╱誰的燈會?誰的美學?
台北市推出元宵燈會的猴年主燈,引來媒體與網路社群平台上的一片撻伐,主要焦點均是集中在設計者的美學能力上,譬如眾所宣稱的:醜爆了、不像猴子、沒有設計素養等,也能引發各方呼應。然而,在嬉笑怒罵與沸沸騰騰之餘,城市美學與主辦者的施政美學,也一起被波及的提出討論,反而是件有趣的事情。
從廣義的角度來看,僅僅一個元宵燈會的主燈亮相,竟然能引起如此廣泛的注目與討論,絕對是台灣社會對於美學意識主動發言的甦醒現象,間接自然可以提升主辦者與設計者對民意所愛所向的必須重視,甚至長遠來看,應當也是環境美學發展所樂見其成的。
但是,回頭來看此次的猴年花燈,真的有那麼醜陋與不堪嗎?從專業的設計與美學來看,我覺得其實並不差,整體的造型以一個抽象的葫蘆形體涵蓋,視覺變化與觀賞的豐富性,則依賴現代科技的光雕投影,搭配每30分鐘一次的展演與音樂,提供參觀民眾的視覺完整經驗,處理得都有到位。
若是拿來與也剛在桃園推出的台灣燈會、以金猴獻桃為主題的26公尺主燈相比,光從設計的現代感與抽象俐落、當代科技的適當引入,美學風格不落俗套,這尊葫蘆猴意圖要擺脫燈會已然陳腔濫調的固定風貌,展現一種現代感與科技感的結合嘗試,相對另一尊巨猴的陳舊無新意與粗俗,優劣對比絕對是昭然可見、也應當值得讚許。
那麼,為何還會引來罵聲一片呢?
除了社交平台經常容易引發的連鎖式謾罵及抱怨、此次事件可能也具有的「網路漣漪效應」,在此處暫且先略過不談外,這次的葫蘆猴設計整體看似不錯,但確實還有其他的不足處。首先,設計者在拿捏抽象與具象的比重時,雖然大膽也勇敢地選擇了更具現代感的抽象造型,然而很遺憾地,卻忽略也沒有適切回應「傳統具象」造型,對於文化活動所慣常扮演的角色重要性。
文化活動中經常深深依賴的「具象」造型,主要在於這樣直接也具象的視覺符號,往往承傳甚至夾帶著隱性的文化象徵意義,同時也是扮演文化活動與民眾扣連時的第一道密碼。葫蘆猴對視覺符號的運用並不缺乏,但對其重要性的認知卻顯得輕忽,譬如主視覺以葫蘆所暗示成吉祥富貴的「福祿」,因為造型的抽象個性過強,使其視覺直接認知性相對不足,加上葫蘆造型所引發的其他抽象任意聯想(譬如動漫文化),反而造成其主體意涵的辨識與連結困難。
燈體上的其他視覺符號,則廣泛依賴影像的投射變換,文化效應與主體個性都相對顯得薄弱,與民眾對於燈會的期待與認知上,似乎有著在新舊銜接上的尷尬落差。 
也就是說,葫蘆猴的整體設計,雖然視覺效果有著不錯也脫俗的表現,但是過度著力於短暫的視覺震撼效應,忽略文化自身的承傳責任、以及與民眾在視覺上的歸屬連結,恰恰顯現出主辦╱設計者對於所謂的燈會文化,其實缺乏認真的詮釋與思考意圖,反而見到走馬燈與嘉年華般的行事態度,不斷浮露顯現。
這種將傳統文化儀式逐漸嘉年華化,並任由其中承傳的視覺符碼與象徵意涵流失,可能才是此次事件中,更值得探討的所在。台灣各級政府近年競相以相對底層民間更顯巨大的施政財力,提供(同時取代了民間自發的)各種傳統的文化儀式活動,在這樣著力的過程,逐漸忘卻儀式與文化間的深層連結,反而大量也過度依賴短暫嘉年華的娛樂麻痺效果。而且,這正似乎成為台灣各級政府施政時,將文化作商品消費化的某種常態趨勢。
政府將具有文化意涵的傳統儀式,以大型化及集體性的商品消費模式處理,不但會壓迫並替代掉社會底層本有文化儀式的多樣與自發能量,也必將逐漸面對真正商品消費文化的挑戰。也就是說,看完這樣有如燈光視覺秀的燈會後,民眾恐怕不太能將之與記憶中的燈會作連結,反而會與各樣消費文化的演唱會做並比,而在政府這種不能認知文化儀式的真正本質,僅是將文化等同商品的做招標流轉的過程裡,不覺失卻了文化主體核心價值的燈會,因預算能力、儀式力量與召喚強度的不足(相對以營利為目的的商業資金),至終被真正的商業演唱會所掩蓋或替代,恐怕也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實。
葫蘆猴的整體設計並不差,我也樂見其繼續往著將傳統文化結合現代╱科技的方向前行,因為在回應文化符號的轉譯時,抽象與具象本來就各有其挑戰困難要面對。但是,沒有與主辦方共同去認真思考燈會與儀式的真實意涵,以及處理視覺符號的轉換過程裡,對於象徵與承傳上的某種輕忽與失投,都是設計團隊在思維上的可惜處,也掩蓋了原本在專業上的努力與成效。
元宵燈會主燈的醜惡與否,確實可以令人深思,但是更該憂心的,可能還是元宵燈會真正意涵的逐步流失,與文化如何能在視覺符號中作承傳與轉換的議題。畢竟,文化儀式與人的關係,才是公辦燈會的重點,如果連究竟這是誰的燈會、以及究竟這是誰的美學,都無法自我辨識及陳述時,應該才是最大的悲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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