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野島剛/蓮舫,日本政壇女傑的秘密 (上)
攝影
「蓮舫」這個名字,任誰看來都會直覺地想到與中華文化有關。而且,她對於自己身上流著一半台灣人的血液是如此地重視,可從她對這個名字的堅持看出端倪。
蓮舫是日本政治的女紅人,也是日本民進黨成立後的第一位女性黨魁。她的父親是台灣人,母親是日本人,結為連理的丈夫也是日本人。
父親姓謝,母親姓齊藤、丈夫姓村田,而她在17歲以前是台灣籍的謝蓮舫,而17歲開始改為母姓變成齊藤蓮舫,結婚後改為夫姓,正式名字為村田蓮舫。
她在就讀大學的期間,以模特兒出道,一開始就選擇用「蓮舫」作為藝名。之後,當上新聞節目的播報員到後來邁向從政之路,一直以來都是使用同個名字。
「唯一不變的就是蓮舫這個名字」,她本人曾經公開說過。對此,日本社會也都普遍接受的這個名字,並沒有出現什麼排斥感。
可是,在2016年秋天,整個社會風向丕變。在她出馬角逐民進黨黨魁候選人時,遭到媒體質疑擁有雙重國籍,一時引起各界譁然,也就是她在17歲取得日本國籍之後,並沒有放棄中華民國籍,而她的說法前後矛盾,甚至損及大眾對她的信賴感。
當時,雙重國籍問題還鬧得沸沸揚揚之際,我剛好有機會訪問到她,而在訪談後的閒話家常中,我隨口問了蓮舫關於她的祖母陳杏村的事情,我也沒有特別的意思。
可是,有點意外地蓮舫露出稍微困惑的表情,說道:「她過去有很多事了」就轉移話題了。至少在我看來,她是刻意避之不談的。
她堅持用蓮舫這個名字,來強調她的台灣人血統,卻對祖母一事三緘其口,這讓我感到很好奇,也有一種「異和感」。
對於她的顧慮,其實我也略知一二,因為在網路等媒體上,經常被拿出來攻擊蓮舫的話題,就是與陳杏村有關。
例如,深田萌繪這位女作者曾經在《月刊WILL》雜誌裡,發表了〈蓮舫女士,你的真實面貌究竟如何!?〉,文章裡面的部分內容如下:
「祖母陳杏村向日軍捐贈了2架戰鬥機,因此被國民政府以漢奸罪起訴,經過訴訟,以無罪定讞。其實,這是國民黨的青幫經常使用的手段,如果按照青幫的指示做事進行諜報活動的話,就不再被追究罪責,通常是判無罪。說穿了,就是間諜。照理說,只是在經營菸草事業的祖母,根本買不起戰鬥機,那麼兩架戰鬥機是從誰給的?根據推測,極有可能是當時在上海避難地呼風喚雨的青幫=後來撤退到台灣的國民黨。蓮舫獲得了國民黨馬英九的支持,而馬英九這號人物被台灣人稱為「賣國賊」,是中國共產黨的情報人員。說不定,蓮舫她拿的不是台灣國籍,而是隱瞞了持有中國國籍一事。」
總而言之,蓮舫的祖母是國民黨的間諜,也是青幫成員,所以蓮舫是中國人,馬英九和蓮舫都是中國的情報人員,這就是深田的主張。
像這樣子,幾乎是胡說八道的報導內容,卻是大喇喇地刊登在具有一定影響力的日本媒體上,而且還有不少人隨之起舞,令人相當驚訝。
蓮舫的身世,以及蓮舫的祖母。我身為一位媒體人,自覺有必要將這個問題正確地傳達給社會,抱著這樣的信念,於是我開始進行取材與採訪活動,以杜悠悠之口。

追蹤報導陳杏村其人其事

蓮舫的祖父是謝達淋,在台南行醫。謝達淋歿於1934年,之後陳杏村一手將3個孩子扶養長大,次子謝哲信就是蓮舫的父親,1977年逝世,享年68歲。
一直以來,圍繞著陳杏村的莫過於「贈送日軍戰鬥機」、「賄賂國民黨才被判無罪」、「日台香蕉貿易的黑幕」等等,一些出處不明或缺乏證據的情報,卻在坊間以訛傳訛,說地煞有其事,而且被用來作為攻擊蓮舫的題材,更增添了神祕的色彩。
這次是我第2次採訪蓮舫,地點是在參議院議員會館內的辦公室裡,牆壁上掛著一幅偌大的油畫,是祖母的畫像。當蓮舫站在油畫前,她的身形和她祖母的畫像正好重疊,神韻也極為相似,就像同個模子印出的,這兩個人之間確實存在著濃厚的血緣關係。
在戰後的香蕉貿易裡,與蓮舫家族有過深交的連鎖超市LIFE CORPORATION的創業者清水信次會長(90),他如此回顧對陳杏村的印象:
「她是個格局很大的,擁有大臣般見識的人,與市井小民不同,感覺像是背負著一個國家興衰的使命,簡直就是女中豪傑。她的孫女現在成為日本民進黨的黨魁,應該是源自於家系吧,血脈相承是不爭的事實,真是令人感到佩服啊。」
接著,清水回憶他去台灣時,陳杏村曾經拿戰鬥機的照片給他看,說道:「這是我送給日軍的禮物。」
在我進行取材的過程中,可以將陳杏村的生涯區分為3個時期:在戰前的台灣從事洋裝業或時尚業的20幾歲,在日軍占領下的上海經營菸草事業的30幾歲,在戰後台灣從事香蕉進出口貿易的40幾歲以後。
我特地去到台灣,尋找與陳杏村相關的文獻資料,尋求真相。
翻閱日治時代出版的《台灣人士鑑》
台灣新民報社;1937年
,尋找「陳」的項目,在249頁出現陳杏村的名字,當時的頭銜是「洋裝店主、設計師」,裡面記載的是明治43年(1910年)生於台北市,大正15年(1926年)台北女子職業學校畢,昭和10年(1935年)東京銀座洋裝.洋裁學校畢,開設洋裝店,雇用15名職員,還有「興趣是旅行、電影」。
這本《台灣人士鑑》是紀錄當時活躍於台灣社會的上流階級人士,包括了日本人和台灣人,而陳杏村就是裡面極少數的女性之一,相當年輕,20幾歲就成了名人。
1936年4月6日的《台灣日日新報》裡面,刊登了「陳杏村女士為了研究洋裁而遠赴上海」的新聞。同年5月17日的報紙版面上,陳杏村發表了一篇見聞記,寫著「上海的旗袍 “東洋旅行就從上海出發吧”」,占了不小篇幅。
熟知戰前到戰後的台日關係史、專事歷史寫作的作家陳柔縉,曾提及這個時代的陳杏村:「對台灣女性來說,學習洋裝設計和裁縫技術是象徵著自立的工作。陳杏村並非出生在有名望的家族,可是據說她在日本是師事平井滿壽子,她是當時活躍於日本洋裝界的人物,而且憑靠一己之力走在時代最先端的一位女性。」
1938年7月18日,同樣是在《台灣日日新報》裡,報導了陳杏村在台北開設「巴西咖啡的台灣宣傳販賣本部」,可見她是對新奇事物相當敏銳的人,而且敢於嘗試和投入。
看似一帆風順的陳杏村,卻選擇在1940年代遠渡上海直到第二次大戰結束,這段期間是她的生涯裡最充滿神祕色彩的。
接著,陳杏村再度出現在新聞版面上,是戰後1947年1月4日的《中央日報》裡,標題寫著「軍事法庭起訴 女戰犯陳杏村」的報導,她在上海被逮捕,遭到南京的軍事法庭起訴。

賣國賊罪名被判無罪

在上海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了填補這段空白,我待在台北的國家圖書館,埋首於眾多書籍之間不斷地尋找,發現其中一本寫著有關陳杏村的簡短敘述。
書名是《藍敏先生訪問紀録》。藍敏先生在戰前、戰後的台灣,即使在商界也是相當活躍的人物,也有傳聞說他是國民黨的間諜。
根據藍敏的口述,陳杏村「她的氣概勝過男性,從事與時尚業有關的工作」。當時,她認識了曾經是中華民國駐台北總領事的人物,在發生太平洋戰爭之後就拜託這號人物,帶她去上海。
其他還記載了與日本軍人之間的人際關係,但是老實說,很多都是難以辨別真偽的傳聞而已。這本書是口述歷史紀錄,訪問者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許雪姬,而她堪稱是戰前台日關係史研究的第一人。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許雪姬,堪稱是戰前台日關係史研究的第一人。(攝影/野島剛)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許雪姬,堪稱是戰前台日關係史研究的第一人。(攝影/野島剛)
我在調查階段遇到了瓶頸,於是試試看與許雪姬取得聯絡,我們約在台北郊外的中央研究院見面。
關於藍敏的口述內容,許雪姬也對真實性存疑,但是在口述歷史的特質上,只能夠忠實地全盤紀錄下來。
我採訪中,從許雪姬的口中聽到了驚人的內幕。1990年代,她到訪南京的「中國第二歴史檔案館」,將陳杏村的戰犯裁判資料全部影印下來。
她說這些戰犯裁判的資料應該在國民黨撤退台灣時一起運過來的,但可能在混亂當中來不及帶走,還遺留在大陸。而現在中國當局採取強硬的態度,幾乎是不開放閱覽,因此許雪姬當時帶回來的資料,可說是相當貴重。
根據許雪姫的說法,她在整理過陳杏村的供述內容與裁判上的事實認定後,陳杏村在上海時代的輪廓也逐漸鮮明起來。
  • 1939年2月,胞弟陳建昌在廣州下落不明,因此她到廣州,認識了日本特務機關的「小島」,一起在上海成立「華南煙草運銷公司」。
  • 當時,「華中煙草組合」在成立之際,日本政府的上海領事館出資86萬元,獲得了豐厚利潤。
  • 原本被日本陸軍封鎖的「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在重啟事業之際,陳杏村是南洋兄弟煙草與陸軍之間的橋樑。南洋兄弟煙草用陳杏村的名義付給陸軍200萬元,陸軍以這項資金購入了兩架飛機,最初是取名為「南洋兄弟號」之類的,可是南洋兄弟煙草顧忌到中國社會的眼光,因此希望改名,於是改為「杏村號」。
  • 陳杏村以「南華實業公司」常務的名義,與「吉野機關」的福山芳夫中佐訂契約,答應出借6,000萬元,可是沒有執行。
實際的經商情況並不明朗,可是從上述內容可知陳杏村與日本政府及日本軍之間有密切往來,算是在政商界是相當活躍的人物。然而,正也因為如此,日本戰敗後,陳杏村的命運也急轉直下。
1945年10月16日,陳在上海的自宅遭到逮捕,在搜索住家的過程中,財產全部被搬光,她接受審訊時表示道:「金項鍊和翡翠戒指、白金和鑽石的首飾都被拿走了。」。
她是以協助日本人的「賣國(漢奸)」罪名遭到逮捕的,可是之後卻被改為「戰爭犯罪」的罪名。遭到起訴後,她聘請的律師在法庭上進行辯護,認為光是協助日本人就要平民背上戰爭犯罪的罪名是不適當的,因此主張無罪。
1947年5月14日,判決結果出爐,以無罪定讞。判決理由為「當時是以日本國民的身分協助日本人,不過是盡國民義務而已,並不構成犯罪要件」,相當合理。罪名從賣國罪變更為戰爭犯罪,也是因為與「日本國民」的身分有關,但是即使是戰爭犯罪的罪名,也無法判她有罪。
許雪姬的談話,讓我非常驚訝,因為這和日本流傳的內容,是非常不一樣。 (更多蓮舫祖母陳杏村的故事,請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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