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野島剛/蓮舫,日本政壇女傑的秘密(下)
攝影
採訪當中,我向許雪姫提出了幾個疑問。
野島:「陳杏村在上海時,也就是所謂的喬事者(fixer)嗎?」
許:「還不到說是喬事者的程度吧,當時,許多台灣人活用中文和交際手腕,穿插在日本人與中國社會之間巧妙地搭起橋樑,一邊做生意,而她只是其中一人而已。」
野島:「也有傳聞說,她是國民黨的間諜。」
許:「當時,陳杏村所居住的上海是日軍的天下,即使與國民黨敵對的汪兆銘政權多少有些關係,但是主要是和日本有所往來。逮捕陳杏村的也是國民黨的特務機關,即軍事統計局(軍統)。」
野島:「聽說陳杏村本人贈送了2架戰鬥機給日軍。」
許:「根據判決資料,資金也是公司出的,因為擔心用公司的名字會引起麻煩,所以才連為飛機取名也是用陳杏村的名字。」
野島:「有沒有可能是透過賄賂才變成無罪的呢?」
許:「當時,不只是陳杏村,有10人到20人的台灣人因為協助日本人或日軍,以賣國罪的罪名遭到逮捕,可是他們都和陳杏村一樣是被判無罪。也許為了讓收監期間的待遇好一點,可能會給獄方一些好處,但是應該無法透過賄賂的方式來左右戰犯的判決結果。」
野島:「台灣社會是如何看到陳杏村的事件呢?」
許:「當時,代表台灣的一些知識人,像林獻堂等人就去到上海,全力奔走想要營救出包括陳杏村在內的那些台灣人,可知他們認為逮捕是不當的。」
雖然,戰犯的判決資料不能說是100%的真實,但是在經過70年以上的現在,為了重現當時的狀況,這應該是最值得信賴的一次性資料吧。
許雪姫的調査目前還在整理階段,只有部分內容曾在內部的研究會等場合做過簡短報告,應該蓮舫本身直到現在也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陳杏村「完美復活」

被判無罪的陳杏村是何時回到台灣的,尚無定論。可是,在那之後她以香蕉貿易成功地重返榮耀,可說是「完美復活」。種植、輸出台灣香蕉的蓮舫一家,他們在南部高雄也留下了不少足跡。於是,我也親自南下一探究竟。
戰後的台灣,因為香蕉出口是相當龐大的產業,備受矚目。日治時代,原本是從南投開始種植香蕉的,到了伊澤總督的時代開始制度化,有規模且大量地在台灣南部種植香蕉。
陳杏村分別在台灣與日本成立了貿易公司,而且擔任了獨佔台灣香蕉對日外銷的「台灣地區青果運銷合作社(青果公會)」的理事長,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香蕉貿易的窗口是由青果公會的出口業者一手包辦,就占了台灣年間外匯收入的3分之1,折合600億美元。而且,蔣介石的妻子宋美齡在國際貿易上也是具有相當影響力的人。
高雄曾經是大批陸海軍軍隊駐留的地方,軍人和軍眷居住的「眷村」四處可見,我拜訪了其中位於左營的「果貿三村」。果貿是「水果貿易」的簡稱,現在改建為國宅區,是容得下數千戶人家居住的一大片土地,這是陳杏村時代的青果公會捐贈給政府的。
當地也還留著宋美齡揮毫親題的字跡,陳杏村也代表青果公會接受了蔣介石總統的表揚。可是,果貿三村是青果公會捐贈土地而興建的,想必這裡的住戶應該沒有人知道吧。
在1950初的台灣,陳杏村被稱為「香蕉女王」,全由出口業者獨佔外銷日本的香蕉貿易,引起蕉農的強烈不滿,認為被壓榨,於是雙方的對立越來越嚴重。
原本在國民黨撤退台灣的隔年,1950年日本與台灣的雙方政府就簽訂了《台日貿易協定》,香蕉開始外銷日本。從1950到1962年為止,都是出口業者獨佔了配額,於是造成了蕉農與出口業者的對立不斷加深。
其間,1956年政府介入協調,將配額比例改為出口業者對蕉農是3:1,從1963年開始才實施香蕉出口五五制,讓蕉農與出口業者公平競爭。這個時期,活躍於香蕉貿易的是有香蕉大王之稱的吳振瑞,也以蕉農的身分完全扳回了劣勢,風光一時。
其中,出面進行談判的是代表蕉農的重量級人物、也是青果合作社理事長的吳振瑞,與當時的青果公會理事長陳杏村。

吳振瑞後代談陳杏村 

與陳杏村有過近距離接觸而且還在世的人,吳振瑞的兒子吳庭光是少數之一。吳振瑞被稱為「香蕉大王」,之後被捲入蔣經國與宋美齡之間的國民黨內鬥,在被稱為「金碗案」的事件裡遭到逮捕,解嚴後才得到平反。
吳庭光是曾與陳杏村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之中,少數還在世的人。(攝影/野島剛)
吳庭光是曾與陳杏村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之中,少數還在世的人。(攝影/野島剛)
吳庭光在高雄接受我的採訪,他回想起對陳杏村的印象,如此說道:
「她和父親兩個人確實是意氣相投,可是要說他們有男女關係,實際上是謠言而已。她很疼愛我,都叫我『みっちゃん(mi-chan)』,而且我經常去她位在台北中山北路的家裡玩,那裡是相當時髦的地方,就在行政院的後面。蕉商裡面分成兩派,陳查某
最早將台灣香蕉賣往日本的商人, 曾被列為台灣五大富豪之一 。
就是拼命壓榨農民,而且這群人卻在價格上不斷哄抬,但是陳杏村不是這樣的人,農民也好,商人也好,她希望找出產銷雙贏的方法。我到現在還記得她說過:『我們已經賺太多農民的血汗錢,不要太過分了』,這句話蕉農大家都知道,而且也發揮了作用,就沒有人去欺負農民了。」
根據吳庭光的描述,陳杏村長得高,但她都穿高跟鞋,穿著經常是洋裝,也曾經一邊抽菸吐著雲霧,在會議上大聲喝斥爭論對手。
陳杏村在任期內,呼籲蕉農與出口業者能夠達成和解,父親吳振瑞也經常把對陳杏村的感謝掛在口中。現在,吳庭光在澳洲雪梨教建築學,短暫回到高雄,言談裡,從他炯炯的眼神可以感覺到陳杏村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
台日之間的香蕉貿易到了1970年代,因為中南美洲與菲律賓的香蕉先後大量輸入日本,使得台灣産的香蕉失去優勢,也等於宣告香蕉王國的黃金時代落幕了。而陳杏村彷彿見證了台灣香蕉產業的興衰,於1977年辭世。當時,蓮舫10歲,她曾經回憶道:「我只記得曾經坐在祖母的膝蓋上,她摸著我的頭,當時她的手很溫暖」。
蓮舫的父親謝哲信繼承了祖母陳杏村的香蕉事業,而她自認為受父親的影響很深,根據蓮舫的敘述,她的父親是嚴格與溫柔兼具的人。毎年一到香蕉採收期的夏天,謝哲信就會帶著家人回到台灣,一家住在高雄的飯店裡直到採收期結束。
高雄有位蔡女士,與當時的謝哲信有過交流,她現在也和蓮舫保持來往。對於當時回台灣做生意的謝哲信,她如此回憶道。
「謝先生喜歡水餃、餛飩、牛肉麵、蔥油餅等的台灣小吃,對於豪華高級的料理不太感興趣,他們一家人經常吃的都是簡單的庶民料理。在我家吃飯時,好幾次都是準備水餃、燙青菜和紹興酒來招待,他都相當地很開心。因為工作需要應酬的緣故,經常出門,稍微有點醉意了,就回飯店休息。蓮舫和2位哥哥都很喜歡在游泳池裡玩耍,來台灣時是皮膚白皙,回日本時是曬得黑漆漆的,蓮舫應該是小孩子裡面最活潑的,個性也很像她父親,包括長相。她腦筋相當靈活轉得快,這也和她父親相似。謝先生平常是個很拘謹的人,一早出門時,遇到人都會溫和地微笑點個頭,但是不會刻意攀談聊天。他在台灣,可能也算是一半的外人,所以在言行舉止上也很拘謹,他也不曾對我們生氣過,或是露出厭煩的表情。」
謝哲信默默繼承家業,從同志社大學時代以來就幫忙香蕉貿易,上述的清水或是京都青果合同株式會社的内田昌一名譽會長(86歲)等人,都是擁有肝膽相照般的深厚交情。
1988年,當蓮舫被選拔為歌樂女孩(Clarion Gril)時,他特地打電話給京都的內田,為這件事情感到自豪。謝哲信因為罹癌倒下,在1994年去世之前,他還抱病硬撐參加蓮舫的結婚典禮,當時身體羸弱的模樣,一直深刻地印在內田的腦海裡。而內田當時拍下蓮舫穿著結婚禮服的照片,至今還放在錢包裡面收藏著。
「政治家,是個相當辛苦的工作。如果說她父親還在的話,也許會反對她從政吧。」
内田因為腳傷而在京都市内的醫院住院,在京都政壇的背後有些影響力的內田,不曉得是想到蓮舫目前的困境,手指滑過蓮舫的泛黃照片,不經意地說著。

蓮舫像是追隨祖母人生

即使如此,蓮舫好像是受到什麼的指引,從記者身分躍上政治舞台,甚至成為在野黨第一大黨的黨魁,每日與安倍政權交手。她的個性堅毅,勇於冒險的精神,以及反應敏捷等,都與傳聞中的陳杏村個性極為雷同,容貌也相似,讓人不禁聯想到蓮舫是追隨著祖母的人生而一路走來的。
台灣人在日本統治下成了「日本人」,經過中華民國政府的接收,這次又變成了「中國人」,2次被迫變更國籍。在這之間,有許多的台灣人失去了台灣這個故鄉,選擇了開拓人生的另一條道路。
陳杏村是位意志堅韌剛強的女性,即使曾經被時代的洪流所吞沒,卻又再度榮譽回歸,在戰後台灣的社會上佔有一席之地,以「女傑」之姿名留青史。對此,完全沒什麼好可恥的,也許是曾經遊走在黑白之間的模糊地帶,可是就像日本媒體的部分評論裡面,用今日的認知去解讀陳杏村這號人物,只是凸顯出對近代史的無知罷了,內容流於空洞。
蓮舫本人說過:「我的身分認同意識是(不同國籍的父母親)雙重的,但是被稱為中國人(Chinese)的話,語感上帶著大陸本土的意思,因此稱為台灣人(Taiwanese),感覺比較貼近」,這或許是身為台灣人的祖母陳杏村和父親謝哲信,留給她的歸屬感吧。
然而,從蓮舫的言辭裡面,雖然強調了她與台灣的「血緣關係」,卻對祖母或父親那一輩的「台灣人」處境缺乏完整具體的了解,我覺得很遺憾。
當她在雙重國籍問題遭受到質疑時,說明也有所動搖,包括自己的家族史與台灣之間的問題等,都無法對日本社會有個清楚的交代,也因此招來政敵或反對勢力等更加嚴厲的批判,讓支持台灣的日本人或台灣的輿論也為之卻步,無法大力聲援。
祖母和父親背負的沉重歷史,應該是蓮舫自身要好好消化理解,正確地傳遞出來。這也是身為失去台灣這塊故鄉的家族一員,罕見地能夠爬上日本政治中樞的女性政治家,蓮舫若要在政壇站穩,就要回到原點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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