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米果/最接近鈴木一朗的時刻
2016年6月7日鈴木一朗在馬林魚與雙城的比賽中跑壘。(AFP╱Hannah Foslien)_MINNEAPOLIS, MN - JUNE 07: Ichiro Suzuki #51 of the Miami Marlins heads to third base against the Minnesota Twins during the first inning of the game on June 7, 2016 at Target Field in Minneapolis, Minnesota.   Hannah Foslien/Getty Images/AFP
2016年6月7日鈴木一朗在馬林魚與雙城的比賽中跑壘。(AFP╱Hannah Foslien)_MINNEAPOLIS, MN - JUNE 07: Ichiro Suzuki #51 of the Miami Marlins heads to third base against the Minnesota Twins during the first inning of the game on June 7, 2016 at Target Field in Minneapolis, Minnesota. Hannah Foslien/Getty Images/AFP
鈴木一朗(ICHIRO Suzuki)突破世界安打紀錄的台灣清晨,我突然想起2009年世界棒球經典賽(WBC)東京第一輪賽事,東京巨蛋本壘後方,或許是我此生最靠近ICHIRO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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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一朗15日在馬林魚對教士的比賽中締下世界安打紀錄。(AFP╱Denis Poroy)_SAN DIEGO, CALIFORNIA - JUNE 15: Ichiro Suzuki #51 of the Miami Marlins tips his helmet to the crowd after hitting a double during the ninth inning of a baseball game against the San Diego Padres at PETCO Park on June 15, 2016 in San Diego, California.   Denis Poroy/Getty Images/AFP
鈴木一朗15日在馬林魚對教士的比賽中締下世界安打紀錄。(AFP╱Denis Poroy)_SAN DIEGO, CALIFORNIA - JUNE 15: Ichiro Suzuki #51 of the Miami Marlins tips his helmet to the crowd after hitting a double during the ninth inning of a baseball game against the San Diego Padres at PETCO Park on June 15, 2016 in San Diego, California. Denis Poroy/Getty Images/AFP
2006年披上國家戰袍,投入王貞治監督麾下,扛下隊長的ICHIRO,3年後二度接受國家隊徵召,在那之前,日本國家隊剛在星野監督帶領的奧運賽事鎩羽而歸,士氣低迷,好不容易由原辰德扛下監督一職,卻被媒體與球迷唱衰衛冕之途坎坷。那次國家隊的結成並沒有延續過去以「長嶋Japan」或「王Japan」這樣的頭銜,輿論普遍覺得「原Japan」的氣勢好像有點弱,甚至有球迷開玩笑說,不如用「ICHIRO Japan」好了。最後以「侍Japan」(Samurai Japan)命名,沿用至今。
2009年3月初,我啟程前往東京,從熱身賽開始看起。那時ICHIRO的打擊低迷,只有1成左右的打擊率。每天早上在旅館吃早餐閱報時,總是看到體育報頭版斗大標題,質疑教練團堅持把一朗放在第一棒的理由,甚至用了「不発イチ番」這種暗示意味十足的標題(註)
所謂「イチ番」是擷取ICHIRO的日文片假名「イチロー」加上第一棒「 一番」的意思,發音相同。
。毒舌派的野村監督甚至揶揄陷入低潮的一朗簡直是「一臉衰相」,而全日本都在問,ICHIRO到底怎麼了?
2009年3月5日,日本首戰中國,我坐在本壘後方高層,直線俯瞰本壘板的位置。賽前唱名時,雖然一朗還是獲得滿場掌聲,有過一次守備美技,可是整場比賽的打擊還是繳了白卷。日本隊在前一屆WBC還能輕鬆扣倒中國,提前結束比賽,這屆卻陷入苦戰,只以4比1的些微分數贏得球賽。賽後我搭電車返回池袋,在路旁小攤買章魚燒的時候,小攤老闆說一朗大概是不行了。而當晚各電視新聞體育單元,幾乎一面倒預測隔天的日韓之戰,贏面不大。
3月6日,日本vs.韓國。依然是本壘後方同一個座位,賽前王貞治監督開球之後,頂著打擊低迷壓力的ICHIRO站上打擊區時,在右外野加油團兩聲鼓響帶領之下,4萬名多觀眾高喊「ICHIRO」的聲音,如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在密閉巨蛋空間裡,盤旋再盤旋。我感覺那呼喊ICHIRO的齊唱,像早春拂面的簌爽之氣,那氣氛真的很動人。
一朗招牌式的打擊預備動作出現時,閃光燈亮起,好像埋伏在看台觀眾席的數萬個精靈約定好了一起點燃煙火竄出來,現場猶如白晝,伴隨著觀眾的驚呼聲,巨蛋成了璀璨的野球穹蒼,日本球迷以祭典般的儀式,迎接在大聯盟征戰的一朗返鄉,而我跟鈴木一朗之間,可能是此生最短的直線距離,他打出首打席安打時,東京巨蛋剎那被歡呼聲浪炸裂,那場比賽,日本隊以14比2的懸殊比數,七局提前KO韓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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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6日,日本vs.韓國。鈴木一朗頂著打擊低迷的壓力站上打擊區,敲出首打席安打。(攝影/米果)
2009年3月6日,日本vs.韓國。鈴木一朗頂著打擊低迷的壓力站上打擊區,敲出首打席安打。(攝影/米果)
那晚的東京巨蛋,喔,不對,應該是整個日本,處在完全燃燒的贏球亢奮中。我在巨蛋外面的花壇等待人潮散去時,旁邊一位穿著西裝,配戴採訪證的記者,蹲在花台邊,用小筆電發稿。當晚的夜間新聞評論,一面倒讚嘆一朗的神打擊,甚至有報紙編輯連線,提到他們在賽前預作版面時,把焦點放在先發投手松坂大輔與強打村田修一的身上,結果一局3分,二局再下5分時,編輯台就開始狂抽版,果然翌日的超商報架上,全部被穿著國家隊戰袍的ICHIRO大圖攻佔。
2天之後,日韓再碰頭,日本卻遭到韓國一分贏球完封,兩隊雙雙晉級,進入決賽之後再繼續互相糾纏互咬的戲碼。鈴木一朗受訪時說,「感覺真像跟前女友在街上不期而遇,到底是怎樣的緣分啊,不如結婚算了吧!
進入第二輪決賽,日本雖然兩度完封古巴,可是ICHIRO卻有13個打席繳白卷的難堪紀錄,尤其對古巴的第二戰,不只短打觸擊被接殺,外野守備處理球還發生瑕疵,雖然後來安打開胡,最後一打席還以三壘安打一吐怨氣,可是他在賽後接受媒體採訪時,對於自己短打失敗的表現頗為自責,雖然後來隊友適時安打得分,休息室沸騰起來時,他卻覺得難過,好像只有他穿著古巴隊球衣,而不是日本隊球衣。
他說那時他的心都碎了,尤其跟原辰德監督眼神交會的時候,內心都覺得痛。他認為自己的打擊不振,常常造成攻勢中斷,低迷的情況還會傳染到隊友,感覺自己好像可以買機票回西雅圖了,反正不是去天堂就是地獄,還好七局擊出安打,上壘的時候,他強忍住淚水,重新感覺到自己身上確實穿著日本隊球衣。
提到那段期間ICHIRO的不振,原辰德監督說,「畢竟,他也是人啊!
當屆比賽進入最終決賽,前男友前女友的日韓兩隊又碰頭,來到延長第十局,面對韓國投手林昌勇,有可能是一朗最後披著國家隊戰袍的最後一個打席,他終究是頂住壓力,一球一球,耐心和林昌勇對決,連挖地瓜的球都被他從地面鋤起來,揮出界外。而最終一擊,球飛越內野防線,5:3拿下勝利,日本連霸成功。賽後一朗受訪時,被問到那個打席的想法,他說,「我感覺神在降臨。
那屆WBC之後,原本打算在西雅圖水手隊直到大聯盟生涯結束的ICHIRO,輾轉去了紐約洋基隊,最後再來到馬林魚與陳偉殷成為戰友。不看好他可以持續上場的聲音越來越多,但他戴上球帽上場時,還是緊俏的屁股,紮實的肌肉線條,直到他脫下球帽跟球迷致意時,才讓人發現他的灰白髮那麼明顯,但那還是很帥的鈴木一朗,仍然有矯健的身手,直視投手的目光依然像武士那樣專注,任何外野處理球的守備仍然是忍者等級的行雲流水。他身上當然看得到歲月的痕跡,但他面對歲月的態度,卻那樣釋懷從容。
距離2009年,東京巨蛋,我和左打區的鈴木一朗,最接近的距離,已經7年了。當時看著他的背影,聽著整場四萬多人呼喊他名字的聲浪,一波一波湧上本壘板後方的上空時,幾乎要感動到哽咽的悸動。這輩子可以跟ICHIRO在東京巨蛋呼吸著同一個時代的空氣真是幸福,更何況在同一個空間裡,還有開球的王貞治,那是身為球迷足以訴說一輩子的美好回憶。
在那之後我或許失去看球的一些熱情,但ICHIRO卻沒有停下紅土紀錄的腳步,他的熱情,果然還是激勵了我。恭喜,成為世界安打王。或許有人質疑這個紀錄的純度,但比起紀錄,鈴木一朗以棒球為志業的人生態度,早已超越紀錄本身,他那自律又自戀還有點痞味的模樣,真是讓人打從心底喜歡,那不僅僅是美學而已,那已經寫成傳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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