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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除夕夜,我一個人──小C的故事

示意圖,非文指稱對象。

我叫小C,今年26歲。我在善牧家園長大,從小六住到高三。18歲離園,之後的每年除夕夜我都是一個人,今年也是。

過年的前三天,我一定不會出門,避免觸景傷情。記得有一年,同事煮醉雞,分給我一盒,除夕那晚,我待在出租套房,坐在地上看春節電視節目,一個人吃著醉雞,吃到哭。

哭是因為覺得自己好可憐,「怎麼會有這麼悲慘的一個人,沒有『家』可以回⋯⋯。」其實不只過年,其他節日像是中秋節,我也會很羨慕別人。

我跟許多離園後無家可歸的少女一樣,希望公司過年不要放假。雖然除夕夜還是一個人,至少隔天就要去上班了。現在這個工作,過年有年假,我就覺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孤單。

離開善牧家園,一個人在外租屋,過慣團體生活的我有點不習慣。怕孤單,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開整晚,睡覺也不關。

6年前我養了一條狗,視牠為「家人」。踏進家門那一刻牠會興奮地歡迎我,有點甜蜜的那種。有時候我會感覺牠很可憐,守候一整天,只為了等我回家。原來狗也是寂寞的,跟我一樣。

只有待在家園那幾年,我才有過年喜悅的感覺,那幾天因為小孩少,姐姐
在善牧家園,少女稱社工為姐姐。
不會特別管你,要幹嘛就幹嘛,沒有那麼多規矩,那是很快樂的;可以吃零食、看電視、打牌到很晚,跟姐姐撒嬌或是耍賴也比較容易成功,更有家的感覺。

其實,過年我可以回養母家或其他親戚家,可是不曉得為什麼,除夕前幾天我一定會生病,而且是大病。回想起來,應該是壓力造成,因為太抗拒,於是自然而然生病。

以前過年養母會帶我回她台北的娘家,那裡給我一種感覺:所有小孩都有大人疼,只有我沒有。養母會在親戚面前數落我,導致大家對我印象不好,沒有小孩要跟我玩。我記得,我會被交付很多家事,圍爐後的碗盤總是我一個人在洗。「很養女」的命運。

我4歲來到養母家。養母常問我:「你是不是被鬼附身?」我猜她講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覺得我沒有一般小孩的靈巧和活潑。她想領養一個會討她歡心的小孩,給她活下去的動力,偏偏我不是。我做不到是因為生母對我非常不好,以至於我非常恐懼與人相處,來到養母家,我時常一個人躲在房裡。

被她領養的那幾年,養父反覆進出監獄,養母因為要工作,很少有時間陪我。我是鑰匙兒童常一個人在家,養母如果心情不好,下班後會去喝酒,小時候聽到開門聲,我會被嚇醒,然後開始擔心下一秒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養母一直很不快樂,我不斷被她暴力對待。

不堪長期受虐,小六那年,我逃家了。後來被警察找到,在我那個年代,逃家的小孩會被關進少年觀護所,我的法官認為養母不適任,在社會局的安排下我來到「善牧家園」接受安置。

跟以前的生活比起來,家園實在太舒適了,姐姐給我很多的安全感,我不再因為怕挨打,不敢表達感受,我知道無論有沒有犯錯,姐姐對我的愛都不會改變。

高三準備離園,我很焦慮,不時試探姐姐、『
閩南語正確用字為「挐(jû/lû )」,指糾纏不休、無理取鬧。
』姐姐讓我多住幾年。我希望自己在姐姐心中是最特別的那個人,我可以不用那麼早離開。當然,那只是我單方面的盼望,我不可能成為特例,時間一到,還是得走。

離園那天,我拖著兩個大行李箱到租屋處,忍著淚水直到跟姐姐分手道別。一週後,我又生病了。我打電話給姐姐,想「討拍」,我知道生病要怎麼處理,我只是想確定姐姐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關心我。

我很懷念跟姐姐在一起的日子。有一年過年我特地帶禮物回家園,因為跟新來的少女和新來的姐姐不熟,尷尬的氣氛讓我有些不自在,沒待多久我便藉故離開。

在「找家」與「找愛」的過程裡,我不停地跌跌撞撞。

只有一次,當時正在服兵役的前男友,因春節假期太短的緣故他沒回南部,留在新竹陪我。離園後第一回有人陪我過年,為此我特地搬家,搬到一間樓中樓的大樓,房租貴很多,可是我不管那麼多,樓中樓比較像「家」,有客廳、廚房、房間。記得我還去買春聯來貼,買象徵大吉大利的橘子、一堆火鍋料,邀朋友一起到我家同樂,很難忘的一個春節。

說起來有點難為情,我一旦交了男友,覺得對方對我不錯,就會很想跟人家結婚。因為,我很渴望有「自己的家」。

這個前男友,跟他交往不久我就興起跟他共組家庭的念頭。為了討好他的母親,逢年過節我都會買禮物、寫卡片給他媽媽。很像我小時候會做的事,希望養母對我好一點,不要無緣無故打我,所以我特地在她生日的時候做蛋包飯幫她慶生。現在想起來覺得可悲,小時候的經驗讓我以為大人的愛,都是有條件的愛,我總是小心翼翼,擔心自己不被喜歡,對於自己在意的人,會不自覺想要去討好。

情感建立靠討好是沒有用的,這一點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明白。曾經覺得是世界末日的「他媽媽不喜歡我」,去年我終於覺悟,不想再為別人而活,雖然捨不得,我還是主動提了分手。

前陣子跟以前照顧我的姐姐碰面,我把這些想法告訴她,還跟她說,小時候就時常在想:「將來結婚,不曉得誰可以牽我走紅毯?」沒想到,姐姐說,她也替無家少女想過同樣的問題,她覺得善牧的湯修女一定會願意。

如果真的是湯修女以家屬的身分牽我走紅毯,我一定會哭得很慘。畢竟有湯修女,才有善牧,有善牧,才可能有現在的我。

走過自我懷疑黑暗期的同時,我也接受自己孤單的狀態。理解恐懼,幫助我學習和自己好好相處,匱乏感和被剝奪感已不如從前強烈,某種程度我算是達成與自己的和解。

雖然農曆春節還沒到,但我可以想像,這次過年會很不一樣,至少我不會再自怨自憐。

今年除夕夜,我還是一個人,但已經沒那麼害怕了。

善牧基金會

主要協助弱勢邊緣者培力、建立自我價值與尊嚴。目前在台共有39個服務據點,服務對象包括:受暴婦幼、高風險青少年、未婚媽媽、棄虐兒、原住民家庭、單親家庭、新住民家庭、人口販運被害人等。(http://www.goodshepherd.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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