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被愛束縛的,終究變成被死亡所束縛

【編按】

2020年起始,我們看見文字跨界的可能性正在發生。繼《天橋上的魔術師》改編為漫畫、電視劇,同時誕生互動圖像小說展。4月,鋼琴家王佩瑤以《單車失竊記》為靈感來源,與作家吳明益合作「浮光流影」音樂會。

《單車失竊記》故事從失蹤20年的父親及一輛幸福牌腳踏車說起,藉由書中人物尋找失蹤父親及腳踏車,透過島嶼的地景,交錯拉出一個個現實與回憶的故事。吳明益曾這麼說:「寫這部小說並不是基於懷舊的感傷,而是出自於對那個我未曾經歷時代的尊崇,以及對人生不可回復經驗的致意。」

人生無可回復,故事卻將重生在鋼琴家的黑白鍵盤下。在「浮光流影」音樂會之前,吳明益寫下這封給友人的信,國家兩廳院授權《報導者》刊登。吳明益在這封信裡,亦說明了寫信的原因。

在這次與王佩瑤老師的合作中,文字能扮演什麼角色?在企畫裡,希望請我寫兩封信,我考慮許久,第一封信設定寫給我多年老友Jimi,另一封信將寫給當天聽演出的觀眾。音樂會開始時預計由攝影家林猶進(Jeffrey Lim)啟動長時間曝光攝影,完整記錄舞台上長達約70分鐘的過程,照片透過Jeffrey一張張手工沖洗完成後,將與我寫的第二封信(可能是其中的摘句),交給觀眾在未來領取。

Jimi:

在連續幾個午夜的時分,我試著寫這樣的一封信給你,試著回應你跟我提過的,文學和音樂之間的關係,也因為你正在進行中的,關於藍調音樂的小說觸動了我。這問題太大,我無法回應,或許就談談我的寫作跟音樂之間的關係吧。

你還記得2009年的一個冬夜,我和M去聽了「槍與玫瑰」的台北演唱會嗎?這是他們第一次來台灣,當然,是「破碎重組版的槍與玫瑰」。不過我們不在乎,我們在乎的是在最好的時光沒能親耳聽「槍與玫瑰」這回事。當然進場時還是有懷疑的,畢竟沒有Izzy Stradlin、Duff McKagan,而且誰能取代Slash呢?雖然當年來台的陣容裡,有Richard FortusRon "Bumblefoot" Thal這兩個一流吉它手,以及年輕且帶著龐克味的DJ Ashba

與過去在錄影帶裡看到的「槍與玫瑰」演唱會一樣, "Sweet Child o' Mine" 的前奏出現前,會來一段吉它手Slash的solo,在他們年華正盛時那趟的世界巡迴,總是以 "The Godfather theme" ──Nino Rota的 "Speak Softly Love" 變奏開始。在《教父》的不同場景,安靜又殘酷的黑幫暗殺過程裡,這首以小提琴或鋼琴主奏的溫柔曲子,反襯強化了激情與悲傷──"We're in a world our very own, Sharing a love that only few have ever known"──我們處在一個世界,一個沒有他人的世界,享受著無人知曉的愛,那旋律就像藤蔓一樣,多年來深根在眾多影迷的大腦聽覺區裡。

Slash的電吉它solo版本,帶出 " Sweet Child o' Mine" ,帶出Axl Rose的嗓音,毫無例外,全場為這樣的安排尖叫。我在第一次看東京演唱會時就迷上了它,並且成為我在寫作《本日公休》部分作品(特別是裡頭一篇叫做〈夏日將逝〉的小說,你知道,這篇小說的篇名來自The Doors的名曲)的背景音樂之一 ──當然,我知道那本小說現在已經沒有人讀了,我自己也不讀它。對一個寫作已經二十幾年的人來說,有些作品會被自己忘記的⋯⋯當然,不被閱讀或被忘記不代表它沒有價值,只是它適合睡眠在時間裡。那時候我的寫作還把寫作當成唯一的路,不瞞你說,我覺得最終它的節奏搭不上這首曲子,雖然以我那時的年紀來說,那些故事對我自己本身而言仍是閃亮而珍貴的──就像童年時藏在用掬水軒餅乾桶充當的米缸底下的一盒彈珠。

但究竟是誰來決定聲音在小說裡的意義?是誰來決定一篇小說裡的聲音(當那聲音沒有被具體描寫時)?

我說遠了,先別談讓人頭痛的問題吧。 "Speak Softly Love" 的旋律基礎,據說來自義大利民謠,在《教父》裡由Andy Williams把它唱紅。不過我比較喜歡無人聲版的〈柔聲傾訴〉。Andy Williams的嗓音太美、太有辨識性,限制了這首曲子,無論多少次,這首曲子在我腦海出現時,都是無歌詞、無人聲的。旋律本身的力量就變成雨一樣的存在,你幾乎可以想像:在一片煙硝的戰場、當無人星艦自動航行於無垠的星系、在你凝視嬰兒眼睛時,或情人的眼睛凝視著你──它都可以毫無痕跡地淡入。

在〈虎爺〉裡「屏仔」跟「我」道別後,隻身隱沒在二高村的身影,短篇〈複眼人〉中老人坐在酒吧裡看著人類擊落月球時的轉播時,它出現,並且伴隨我寫完那些當時在我情感能力以外的段落。就像在黑夜裡獨自行走,默默地有個人用同樣的節奏走在你身後一樣。不,不是陰森恐怖的那種,而是心有靈犀的那種;不,不是心有靈犀的那種,是萬物之間,偶然或巧合那種。

回到「槍與玫瑰」吧。我想在他們之前,沒有人想過這首曲子會「發生」在一個重金屬樂團身上(先不爭論「槍與玫瑰」的重金屬成分)。但Slash就是讓它發生了,當我看過演唱會版本以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認為 "Sweet Child o' Mine" 前面應該是 "Speak Softly Love" ,並且一定是Slash和他那一把有時掛得很低,有時像琵琶一樣被他直立豎起的Gibson Les Paul的合作──因為只有這個版本才配得上「如泣如訴」,請容我將原句倒裝一下,把前面的「如怨如慕」改到後面。

因此,在那年的演唱會,我原本以為是Richard Fortus或是Ron "Bumblefoot" Thal來操刀這個經典的現場版本,沒想到是DJ Ashba,而且,他Solo的還不是 "Speak Softly Love" 。他彈的是另一首曲子,一首我們都陌生的曲子,叫做 "The Ballad of Death" 。

你還記得那天就在那一刻我打電話給你嗎?知道你沒能來現場,所以我在曲子的一開頭,就打給你,然後以通話的方式讓你聽完整首曲子,我把手機朝向音響的方向。可惜那時網路速度還沒有辦法直播,還好那時網路還沒有辦法直播。我沒看見你,你也沒看見舞台(或一堆晃動的身影),在直播與錄音之間,在視覺的黑暗裡,你才能手機那頭聽到,並且想像既熟悉又陌生的「槍與玫瑰」。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的演唱會後,只有一個片段陰魂不散地跟著我,那就是DJ Ashba的 "The Ballad of Death" 。The Ballad of Death或許可以翻譯成死神的歌謠,它也是英國詩人、劇作家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的同名詩作。Swinburne在台灣似乎毫無知名度,如果不是因為這首曲子我也不知道他,一查之下才知道他的作品涉及許多禁忌話題,比方說女同、同類相食、施虐受虐的情境,以及無神論,特別是在Poems and Ballads這部作品裡。從這本詩集的名稱就知道他多麼重視詩歌和民謠間的關係,從評論來看,他也是一個善用節奏韻律的作者,這麼一來,這首無詞的曲子,突然在我的記憶裡變成不一樣的存在了。

那天後來台北下起了雨,板橋體育場是無遮雨棚的,DJ Ashba站上舞台前的音箱,從大銀幕上,清楚地看見雨打在他的帽沿,然後滴落下來,連吉他都淋著雨。這跟我們過去一起看Stevie Ray Vaughan彈他的重弦吉它時,汗珠直往下滴的感受不同;一身刺青,戴著瞳孔變色鏡片(我猜)的DJ Ashba一邊以誇耀的手勢要觀眾歡呼,一面從彈出哀輓的旋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他撥動了我的心弦。就是這麼老套的一個句子,他的手伸進我的身體裡,調整了什麼,用一種特殊的角度撥動了我的心弦。

我當時不知道,這段音樂會在日後我寫作《單車失竊記》時的「配樂」,當然,是沒有明說的,心底的配樂。

2020TIFA王佩瑤「浮光流影」音樂會視覺。(取自國家兩廳院官方粉絲頁)
2020TIFA王佩瑤「浮光流影」音樂會視覺。(取自國家兩廳院官方粉絲頁)

幾年前有一個知名的樂團(因為合約還未執行,請容我姑隱其名),與我談「用音樂詮釋」我的作品的可能性。我真心開心。你和我一樣,在人生最向陰的那一刻,受到眾多美麗電影的啟蒙,影像創作一直是我未竟之夢。也許是因為受電影的教養長大,我的作品裡有「影像」,是許多讀者都告訴過我的事。但我總希望讀到我作品的人,也能告訴我在我的作品裡聽到音樂、聽到節奏,因為我們也是受「某些特定」音樂教養長大的。在那之後,另兩個團體也和我談及另兩部作品的合作,三種不同的音樂形式,三種不同的合作可能,和過去我替生祥樂隊的《圍庄》寫導言不同,我確實很期待「聽」到自己作品的一天。

2019年的夏天,國家兩廳院的製作統籌昀璇寄給光磊版權一封信,提及鋼琴家王佩瑤老師想以《單車失竊記》做為啟發她一場新演奏會的材料──不是演出、演繹《單車失竊記》,而是在讀這本小說時,她聽到的、想起的、觸動的聲音。「想藉由音樂會進而探討生命在經歷難以承受的創傷後往往導致記憶的扭曲與封閉,但這些記憶卻可能偶然被特定的人事物喚起,進而啟動另一個記憶輪迴的歷程來表達書中所啟發的場景意象,演出中不會改編樂曲,沒有說書人⋯⋯主軸還是在音樂本身以較為抽象的方式串連書中某些場景所呈現的意境。」我讀到信時想,那可能比較像是拿起一枚特定的打火石往牆上一磨,所擦出的火花那樣的一場演奏會。

我們約在中山堂的咖啡店裡,鋼琴家談及她是如何讀小說裡的叢林場景、台語語調,以及台北老城區的共同記憶。她也提及了馬來西亞攝影師林猷進加入這個計畫的可能性──他不但是一位攝影家,也是老單車的收藏者,作品中有許多與叢林與人種肖像相關的題材。我回來後反覆查看林猷進先生用阿富汗相機所拍攝的作品,聆聽王佩瑤老師的鋼琴,並且查詢了她所給我的一串陌生曲目:Leoš Janáček: " In the mists", I. Andante、Zoltán Kodály: Sonata for Solo Cello, II. Adagio con gran espressione、George Enescu: Violin Sonata No.3, II. Andante sostenuto e misterioso⋯⋯陸續知道小提琴家魏靖儀與大提琴家高炳坤將共同演出,我將它們設進我的播放清單中,只要得空,便以陌生者的立場,想像這場演奏會,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局外人」之感,有時也會懷疑,答應這樣形式合作的意義。

直到我陸續收到王佩瑤老師的來信。其中一封裡的片段我想與你分享:

今年初,我為一個文教基金會辦了一場關於音樂與人生的講座,聽眾是一群年輕學子。在座談會結束前,有位同學舉手問我如何克服練琴的疲憊與挫折。我回問了她:「妳指的是身體上的疲憊嗎?因為其實我練琴有80%的精力花在讀譜與閱讀關於曲子的歷史背景。」這個回答似乎讓同學們感到訝異與好奇。因為多數學琴的孩子已經將動手指與練琴畫上等號了。 讀譜的過程是我最珍惜與享受的。每一位作曲家都有自己的語言,而這些語言所說的故事只能透過音樂家來呈現。 讀您的書就如同我讀譜一般,我慢慢的,一字一音的,想像您是如何將文字編織成一首動人的交響詩。我又如何將《單車失竊記》轉化成曲目呢?簡單來說,我並不是幫故事加上配樂,而是以讀譜的精神來面對這本小說。 音樂家的我看著讀者的我如何閱讀,分析,感受這個故事。 錯綜複雜的幾條故事就跟多聲部的樂曲一樣。我必須好好的拉著線頭,以免放空時迷途。而書中的人物所受的創傷我也曾經體驗過。 整場音樂會的音樂多數取材於東歐作曲家,因為有幾位匈牙利、捷克作曲家用留聲機圓筒採集偏遠的民族音樂(folk music)。他們將採集到的音樂分析與內化,而譜出帶有原始卻又嶄新的音樂語言。而我在讀《單車失竊記》時,將不同的語言朗讀出來的情景,不也像是在採集音樂嗎? 書中,有許多片段的細節,讓我似乎親臨現場。這些細節讓我感受到光線,空氣中的橡膠味,甚至我的手指尖都隱隱作痛。(音樂家最怕的就是看到或想到任何手指會割傷的場景) 這些細節讓我想起Enescu Violin Sonata第三號小提琴奏鳴曲。這首曲子的細節堪稱經典。作曲家將每個音的演奏指示都寫在譜上,最終要呈現的是彷彿一名吉普賽樂手在即興演出。細節讓想像力更自由與豐富了。 而Enescu的對比是整場音樂會的最終曲──Mompou Musica Callada. 這首曲子除了幾個零星的音符在譜上,其他都留白。作曲家沒有任何的演奏指示。因為這是寂靜所發出來的音樂。只有內心才聽得到。

「讀您的書就如同我讀譜一般、甚至我的手指尖都隱隱作痛、只有內心才聽得到⋯⋯」至此我不是放心,而是相信。相信另一個藝術工作者,聽到了屬於她的音響,她將把我的作品帶到另一片叢林、另一場戰爭、另一些心靈裡。這樣的形式,與我無關又有關了。

這會不會是文學和音樂對流的最適當距離?這會不會是我們想像過的,文字引發出聲音最珍貴的「無意識」的意義?

最後,我想回到DJ Ashba的〈死神的歌謠〉上。在Swinburne的詩句裡有一句:「被愛束縛的,此刻變成被死亡束縛。」我想在某一刻,DJ Ashba那略帶浮誇的表演,像這句詩一樣,刺進了我的內心,以至於我在寫作《單車失竊記》裡的某些場景(比方群象的千里遷徙),也流露出了這樣的感情吧?這兩句詩完全可以做為那本小說的標語,甚至我想像過這樣的場景──當時還是阿妹的林旺,跟隨著象群走在叢林道裡,兩旁的士兵一一倒下,象一一倒下,而DJ Ashba站在中間,他背向隊伍,正在演奏。而我寫下:「象已經習慣突如其來的死亡,不論是人的或是象的。牠甚至目睹過自己母親的死亡。一枚流彈擊中碉堡,周遭霎時被數以千萬計的碎磚碎石籠罩,細碎的銳利物飛濺到母象頭部、側腹的肌膚裡。連續好幾個星期,馴象人替母象清理傷口,挖出一個水桶的鐵屑與石頭,但仍無法阻止死神。

人類有一天會知道,象和他們一樣理解黑夜、森林、雨季與傷心。」

非常違和、非常衝突,對我來說,卻也非常貼切。我想,或許DJ Ashba從未想像過,那幾分鐘的演奏,可以成為一個小說作者在寫作時的背景音。但這就是我說的對流,水在水之中,不再知道是哪一條河與哪一條河交匯。

我猜你也看過Slash的自傳(還是訪談裡的一個段落),他曾對年輕想學吉他的人說:「努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並致力於此⋯⋯在你耍弄技巧之前,只需要努力將你知道的所有東西運用到手指上。」這跟寫小說一模一樣,不是嗎?把我知道,想要表達,以及所有的疑惑運用到手指上。

我想邀你一起去聽這場演奏會,聽另幾雙手指,解放我的手指講出來的故事,一個(或幾個)「被愛束縛的,終究變成被死亡所束縛」的故事。

明益 2020/1/30

王佩瑤「浮光流影」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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