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一座思念母親的島——曾文誠人生最棒的完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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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聽過他評論過無數動人心魄的球賽,但最高潮迭起的其實是他的人生賽局,57歲的曾文誠,甫完成一場徒步環島的壯舉,外在展現的是驚人的意志與體能,但每一步既艱難又堅定的800公里長征,環繞的不只是台灣的土地,在他內心迴盪沉澱的,還有對母親綿長的思念。

冷靜不只是曾文誠評球的風格,也是他性格的基調,若以世俗標準,工作與志趣完美結合、在媒體快速翻轉的巨浪中能早一拍轉場、交棒,是個「控球精準」的人生勝利組,把人生任務分割成三個階段:第1個25年努力學習、第2個25年努力工作、第三個25年努力做自己,先發、中繼、後援,「換投」果敢決斷。
但唯有親人,會讓他情緒調度「失控」,特別是母親。
「1931.12.20」,曾文誠拉開衣袖露出手臂上顯少曝光的刺青,這串數字是他母親的生日。很少人知道,「曾」,是他母親的姓氏,他是細姨之子、家中唯一的男人,也是母親唯一的寄望與重心。
2009年曾文誠的母親被檢出胃癌,平常一直生龍活虎的母親,短短不到半年突然辭世,讓他頓陷痛苦,才發現自己一切的努力若圖什麼成就,都是希望榮耀母親、讓她洗去「二房」的陰影。
曾文誠說,自己國中時曾發誓永遠不哭,在母親離開那天,再也壓抑不住淚水,「我實在不能接受,那一刻我也才懂了,當你再也看不見她了,你才知道自己有多愛她。」許久的時間,曾文誠非常低潮,喪親之慟如影隨形。

把「母親」刺在手臂永久紀念

他沒料到,母親離開對他影響如此之大,久久走不出來。甚至曾求助專業心理背景的友人諮商,後來友人告訴他,遺忘,不一定是紓解痛苦的方法,其實「你要去記憶」。從來不曾有刺青念頭的曾文誠,後來在手臂刺下了母親的生日,找到了一種方式,紀念自己最親、也最愛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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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誠在右手臂內側有個「1931.12.20」的刺青,這串數字是他母親的生日。(攝影/余志偉)。
曾文誠在右手臂內側有個「1931.12.20」的刺青,這串數字是他母親的生日。(攝影/余志偉)。
即便這次的徒步環島,「最常在我心裡浮現的,也是對母親的記憶。」這或許是年過半百的他,最深沉潛藏的動力——一步一腳印,梳理、沉澱對母親的思念,「很奇怪,走了10幾、20天以後,不自覺會變成小學生。像在路上看到一隻小蟲,就自然會蹲下來、跟牠玩個3、5分鐘。瞬間感覺,我小時候也做過一樣的事,好像回到過去一樣,常常想到媽媽。」
徒步環島的過程中,遇到有人出殯,「我真的就對著那個人(亡者),在心裡問他:『你,沒有遺憾了嗎?』」曾文誠說。
沒有遺憾了嗎?這或許是他來不及問母親、無法「放下」母親的緣由。
兒時原本住在基隆,後來母親獨自帶著曾文誠和兩個姊姊搬到永和居住,辛苦拉拔大他們姊弟三人,即便生活不寬裕,但曾文誠記憶中的媽媽,總是關照更辛苦的人,「家裡附近有便利超商,但是她總是會去傳統巿場和柑仔店買東西。」
孩提時的曾文誠,孤獨沉靜。棒球,是他和人群連結的線。「住在基隆時,社區孩子會一起玩棒球,後來搬到永和,也常常自己一個人就搭著公車回到基隆,找同伴玩球。」
但那時,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及後來的人生,與棒球有這麼深的糾葛。

一條記憶父親的棒球線

2001年父親節前夕,曾文誠寫下《一條記憶父親的棒球線》,追憶他與父親短暫且片段的相處時光。「我和父親見面的次數,數來一共不超過10次。」記憶中,父親曾從高雄北上到基隆去看他,父子倆人曾在大操場上接棒球,當時曾文誠從沒想到要問,為什麼父親能教他如何把球投快?為什麼能和他傳接球?也沒多去想,教他做棒球比賽記錄的父親,怎麼會懂這些?
上了高中後,有回和父親一起到台北市立棒球場看球賽,看到父親與方水泉(華興棒球祖師爺)如老友般聊天,也不以為意,那是父親最後一次北上來看他。
東吳大學中文系畢業時,曾文誠的父親已過世,他進入學長開的貿易公司上班,起薪不錯,年年有國外員工旅遊,「這位學長的公司直到現在都經營得不錯。」那時突然在報上看到籌備中《職棒雜誌》徵才廣告,兒時獨自搭公車去基隆打球、看球的回憶,一下子全都湧上了心頭,「我想去那裏工作!」一個直覺,曾文誠就向學長遞出辭呈。
「人生有時很難說,選擇左轉或右轉,結果或許就大不同。」投入才在籌備階段的中華職棒公司,一切都是問號,但他目標清楚的訂下三年計畫:第一年要吸收所有的棒球專業知識;第二年要練就出色的文筆;第三年,要大家看到「曾文誠」這名字,就能想到棒球。
28歲踏進職棒媒體圈,月薪只有當初在貿易公司時的一半,曾文誠仍甘之如飴,跑新聞跑得勤快不說,大量閱讀書籍、投稿各報副刊。一次《職棒雜誌》為員工辦講習會,老師名單上有陳潤波、徐生明等人的名字,他心血來潮問母親,「以前聽過我爸爸提起陳潤波這名字嗎?」「你跟他提你爸,他們是好朋友。」曾媽媽說。絕口不曾提過曾文誠父親背景的曾母,這是第一次鬆口。
當陳潤波知道曾文誠是「林XX的兒子」時,驚訝不已,原來曾文誠的父親曾組織味寶棒球隊,當時球隊的待遇與福利,都領先其他各隊,雖然是業餘球隊、卻已略有職棒球隊味道,是早年台灣棒球界知名人士。一輩子兩個最重要的男人,最終都愛上了棒球,曾文誠說:「但媽媽從沒阻攔過我(接觸與棒球有關的工作)。」
1999年,曾文誠開始進行「口述台灣棒球史」記錄,從高雄棒球前輩蕭長滾開始訪談,訪談中,兒時那些關於父親與棒球的記憶、原因與答案,更清晰浮現。原本以為棒球是自己人生的意外叉路,其實是他生命的原點。

56歲選擇交棒努力做自己

從文字工作、走上球評之路,現在每年都有大約120場至140場比賽評述,多年來,始終維持他冷靜、專業但不失情感的講球風格。
僅有2次播報時嚴重「驚聲失控」——2003年亞錦賽台灣擊敗南韓那場「又是高志綱!」躍過三壘手頭頂的高彈跳再見安打,興奮到把身上的隱形麥克風裝置都拍掉;以及2004年雅典奧運台日大戰時,陳金鋒三局上從原浩治手中轟出驚天3分炮創造台灣與當屆奧運四強最接近的時刻。「直到比賽結束前,就是很難去預測或定論結果。棒球場上的變化,有時就是一瞬之間。」這是他認為棒球最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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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誠目擊榮耀時刻、也走過黑暗夜,也被質疑過、也自省過,假球爆發時、難道都毫無知覺。(攝影/余志偉)
曾文誠目擊榮耀時刻、也走過黑暗夜,也被質疑過、也自省過,假球爆發時、難道都毫無知覺。(攝影/余志偉)
一直待在台灣棒球的「現場」,目擊榮耀時刻、也走過黑暗夜,他也被質疑過、也自省過,假球爆發時,難道都毫無知覺?他坦言,「第一次假球事件爆發時,真的非常震撼!雖然心裡有些懷疑、但還真的沒辦法證實和確認。」但最讓他痛心的是,「即使在二代鷹
1996年職棒首次爆發簽賭案,時報鷹隊19人涉案遭到起訴,只剩下張耀騰、尤伸評兩位球員,隔年下半季球賽沒有球員打總冠軍賽,由中職其他六支球隊支援二線選手組成「二代鷹」。
時期,也還是看到離譜的比賽,心裡真的覺得不可思議。」
人在江湖,很難不沾是非。因為體育台轉播權的競爭,讓播球的他也被迫「選邊」,2003年後形同「被退出」中華職棒的播報,如今除了國際賽、曾文誠評球成為「MLB限定」,是球迷、也是他自己,最糾結的時刻。
去(2017)年,曾文誠進入人生既定規畫的後25年目標——「努力做自己」,投入運動媒體工作近30年來,決定將獨資創立超過10年的媒體TSNA(Top Sporting News Agency),無償交棒給不到30歲的前電視主播卓君澤,唯一的條件只有「保障現有員工工作權」與「維持一貫新聞品質」。
曾文誠極早就從平面媒體轉戰網路運動媒體,一路由早期的好動網、蕃薯藤到現在的TSNA,但他不願以衝點閱、換廣告的方式經營,「這樣難免會為了搶點閱、犧牲了查證和專業」,而是以提供其他平台付費內容為策略,讓TSNA營運頗為穩健,估計接下來好幾年都不會有問題,「但我想,以我的方式營運,應該也發展到極限,網路時代還是要交棒給年輕人放手去做。」曾文誠選擇及時「換投」,且相信經營媒體和球隊一樣,都應該「團隊至上」。
與曾文誠共事超過16個年頭的TSNA編譯曹玉烱,以「水」來形容這個老闆的行事風格,「看來似乎平穩平淡,但又不能沒有他」。在他眼裡,曾文誠是一個權力下放的主管,肯放手讓員工去做,做事很有計劃。
爽快交棒,除了自己冷靜果決的性格,曾文誠也坦承,母親突然過世後,短短幾年內,又有正值壯年的好友總教練徐生明、媒體記者王晶文、丁北陽的突然辭世,都讓曾文誠決定,「快點好好去做想做的事。」

唯一遺憾「再播一場中職」

有了更多時間做「想做」的事,多年前那個曾經想陪職棒球員馮勝賢跑步,因跟不上、只能放棄乾等的曾文誠,去年上半年先是跑了一場半馬(21公里)、完成113公里的超級鐵人賽(游泳、自由車、跑步);下半年出版了《曾文誠的私房畫》手繪畫冊書,57歲生日前幾天泳渡日月潭,11月8日起展開36天的徒步環台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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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誠去年完成鐵人三項。(攝影/余志偉)
曾文誠去年完成鐵人三項。(攝影/余志偉)
徒步環島籌畫近一年,曾文誠看了大量國內外挑戰、冒險的書籍與紀錄片,告訴自己「一定可以做到」。他原本想與兒子一起徒步環島、預訂在去年年初成行,但因為WBC世界棒球經典賽3月開打、加上兒子入伍,才延到了年底,「我想,我自己走也可以。」在妻子的支持下,曾文誠揹起背包出發、要好好看看這片從小生長的土地。
雖然開走頭兩天,雙腳就都起了水泡,心裡也很掙扎,戲稱也曾「想偷偷搭上火車到下一站去」,「但我從小就不是那種會半途而廢的人。」曾文誠持續走著,途中有朋友特地去陪走、有陌生人送水打氣、三不五時還要抗拒好心人熱情堅持「載你一程」的誘惑。已經戒了幾十年的可樂薯條、從不主動買的酒精飲料,都在這趟徒步環島途中,「自然而然」地破戒。
放慢速度,曾文誠不只看見台灣人與土地的美,也貼近觀察台灣底層社會的真實生活。小販、旅館內將、政治秘辛、產業外移⋯⋯,彷彿另類的「田野調查」一般,每天、每個地方,對曾文誠來說,都有新鮮事。
36天、徒步走完800公里,環繞台灣一圈,完成了他心目中「沒有成績、沒有獎牌,卻是人生最棒的完賽」!也將掛在心頭難以消散的喪母之慟,重新整頓、內化,不遺忘、也不再掙扎。
接下來呢?
「或許是從廣島球場騎車到仙台球場吧!」曾文誠露出他憨厚的招牌笑容說,「也還不知道,但是最美好的、通常來自最瘋狂的點子。」他為「挑戰」二字下了自己的註解:「只要經過努力、能完成的事,我都會想去試試看,對我來說,這就是挑戰。」
有趣的是,曾文誠的兒子曾一也有接班之勢,小試身手開始擔任球評,但專攻的卻是足球,「可能他從小覺得,棒球是搶走爸爸的事(出門播球)、一直都不愛棒球。」現在是棒球球評的爸爸、跟著足球球評的兒子「看足球」,足球球評的兒子也開始試著「喜歡棒球」。
那麼,人生還有什麼遺憾的事?這次換我們問他。他想了想,輕輕吐出:「再播一場中華職棒吧!」棒球,是要讓人學習謙卑的,這是曾文誠始終信仰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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