奮力走出雨傘抗爭後的滯悶 香港人正打造新政治希望
於9月4日落幕的香港立法會選舉,是香港1997年回歸後,最受香港市民關注的一場選舉,投票率高達58%,是回歸之後的新高。這場議會選舉引起如此大關注,主因是雨傘抗爭後的第一次大型立法會選舉,參與的選舉人比上屆多,其中更有學運與社運領袖參與,大家都好奇他們的表現會如何。
隔天早上,選舉結果公布,學運領袖羅冠聰成為最年輕的立法會議員;社運領袖朱凱迪不但在困難的新界西區當選,更成為這一次的票王,獲得8萬多票支持;另外在雨傘期間,於佔領區開辦「小麗民主教室」的劉小麗同樣獲得高票。而在傘後出現的年輕本土政黨,以民族自決為號召的「青年新政」,有游蕙禎、梁頌恆這兩名年輕議員當選。

香港選舉制度特殊與台灣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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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選民在夜裡排隊投票。(AFP PHOTO / Anthony WALLACE)
香港選民在夜裡排隊投票。(AFP PHOTO / Anthony WALLACE)
如果要全面理解這場選舉的意義,我們必須先了解香港立法會的選舉制度。
香港立法會總共有70名議員,其中35席是屬於地區直選,另外35席是從港英時代就存在的功能組別議員,也就是專業類別的議員,屬於小圈子選舉。從港英到回歸,功能組別與直選議席上的比例會不斷調整,並不是定數。
2010年,民主黨進入中聯辦談判政改,結果將5席的功能組別議員,定義為由區議會議員資格中提名候選人,在提名後,接受全香港市民投票,被稱為超級區議員,屬於功能組別中的直選代表。在投票資格上,由於超級區仍屬功能組別,所以除了有資格投功能組別的市民之外,全香港人都可以投這5席超級區議員。因此,絕大部分香港市民在立法會選舉中,有兩票可以投,一票投地區直選,另外一票投超級區。
在地區直選的投票方法上,過去在港英時代採取單議席單票制度(如同我們現在的立委單一選區制),不過回歸之後,是採取多議席單票(類似我們的縣市議員的複數選區制)。
不過,這項制度比台灣來得複雜,屬於比例代表制度中的一種,放在地區選舉的影響是不容易形成大黨、計算複雜,而且參選者眾,選民會想要進行策略投票,尤其每一個政黨可在同一個選區派出不同組的名單,因此也容易形成政黨分裂。

香港政黨的政治光譜

香港的政治光譜中,主要分成兩大類,一是親中、支持政府的建制派,另外一個是從回歸之前,以爭取中國民主、香港民主、平反六四,以民主黨為首的泛民主派。不過,回歸之後,民主黨的老大光環早已消失,尤其是在2010年,民主黨前往中聯辦討論政改後,被許多人批評不僅沒有帶來普選,反而更強化功能組別,強化中聯辦在香港政治的影響力,導致民主黨的民間聲望快速下跌,不僅地位無法跟往昔相比,甚至普遍不受香港年輕人青睞。
其他的泛民政黨還有公民黨、工黨、 新民主同盟、街工等,以及過往被認為比較激烈、但近年光環稍弱的「社會民主連線」與「人民力量」,他們雖不稱自己是泛民主派,但外界仍視他們在整個泛民的光譜中。
建制派的主要政黨,由過往在港英時代,被稱為愛國左派(反對者稱為土共)的「民主建港協進聯盟」(民建聯)、「香港工會聯合會」(工聯會),以商人為主的自由黨,與這兩次選舉獲得很大收穫的新民黨為主要代表。
在這次選舉之前,香港的政治版圖主要由這兩大陣營彼此競爭,尤其在建制派中,他們擅長組織票,又有位於西環的中聯辦(中央人民政府駐香港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居中協調,因此地區直選中,投票給泛民主黨的選民多(此次是5成5),但是建制派的配票較為成功。

碎片化讓競爭更加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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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黨創黨主席余若薇替自家候選人站台。(攝影/阿拔)
公民黨創黨主席余若薇替自家候選人站台。(攝影/阿拔)
許多評論者分析,這次選舉的特色是碎片化。
首先,出現有別於泛民主派的本土派冒出頭來。2月份新界東的立法會議員補選,由公民黨的楊岳橋獲得勝利,象徵年輕一代出頭。同樣值得關注的是屬於本土派、支持港獨的「本土民主前線」的梁天琦,也獲得15%的支持率。
本土派多與港獨、民族自決做為號召,在雨傘運動之後,成為實際的政治力量。尤其在2015年1月,特首梁振英的施政報告特別點名港獨的危害,更是提高了港獨的支持度,成為本土派政黨的群眾基礎。像是「本土民主前線」、「青年新政」等都是新一代的本土政黨,他們強調港獨與民族自決,呼應香港民族論。
另外,原本主張公投制憲的獨立議員黃毓民、「熱血公民」的黃洋達與高舉城邦論的陳雲,在此次選舉合作成立「熱普城聯盟」,以永續基本法做為選舉主軸,雖與上述兩個年輕政黨有所區別,但是選民多有重複,彼此競爭激烈。尤其,香港政府在選前祭出港獨違反基本法的理由,取消港獨主張的候選人資格,其中最受歡迎的「本土民主前線」梁天琦便被取消資格,轉而支持「青年新政」候選人,形成本土派中的兩大力量。
除了本土派外,由「學民思潮」的靈魂人物黃之鋒、周庭等人成立的「香港眾志」,則在最後推出前學聯秘書長羅冠聰參選,另外從2006年開始冒出來的社運抗爭者,經歷過天星、皇后碼頭、反高鐵護菜園村後,一部分人成立的土地正義聯盟,這一次也由朱凱迪出馬參選。他們雙方最後採取同盟,在不同區分別競選,但在網路上互相支持,參與這個結盟的還有之前提到的劉小麗,他們共同提出「民主自決」的主張。
這些新政黨、新候選人的產生,衝擊原本泛民主派的板塊,最後在地區直選部分,共有朱凱迪、劉小麗、羅冠聰、梁頌恆、游蕙禎以及屬於「熱普城聯盟」的鄭松泰,共6名反建制派、但非傳統泛民主派的人當選。而泛民主派中,過往高人氣的議員當中,有許多人在這次選擇交棒,或者成為選舉名單的第二位,目的是為了提拔新人,因此這次的新議會出現許多新人議員,受人注目的「社民連」議員「長毛」梁國雄,便是在最後關頭搶下尾席。
在建制派當中,長期以來,不同黨派之間的競爭比較和緩,但是在雨傘之後的此次選舉,可以明顯感覺得出,中聯辦刻意培植自己屬意的候選人與建制派中的民建聯與自由黨的互相較勁,競爭較以往更加激烈。
最顯著的案例是新界西區獨立參選人何君堯,他不僅大方坦承獲得中聯辦支持,並與同區屬於自由黨的周永勤彼此競爭激烈。最後周永勤竟於選舉論壇公開退選,表示自己與家人跟支持者受到生命威脅,並且在退選後立刻出國,直到開票後才返回香港,而何君堯最後也獲得當選。
除了何君堯外,同樣被認為是受到中聯辦力挺的還有在新界東選區、屬於新民黨的新人容海恩,最終獲得3萬多票當選。他們被稱為是「西環契仔契女」,西環是中聯辦的所在地與暱稱,契仔契女則是乾兒子乾女兒的意思。何君堯在當選後公開感謝中聯辦,容海恩所屬的新民黨,其黨主席葉劉淑儀則坦承在開票日前往驅車前往中聯辦,但強調並非謝票。
中大學者馬嶽就認為,中聯辦長期希望在建制派陣營中,不能讓民建聯獨大,因此希望可以培養自己的議員,兩者之間存在競爭意識,但是這次選舉,建制派內的競爭的確比以往來得激烈。
自由黨的精神領袖田北俊就在開票後,公開在媒體訪問時說,西環在上次收了2名契仔契女(謝偉俊、梁美芬),這次又收了兩個(何君堯和容海恩),並且質疑他們的選舉經費超過上限。
民建聯的精神領袖、也是前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則表示,他沒辦法確認,外界說中聯辦培養自己候選人、培植新民黨的說法,但是外界有這樣的看法並不奇怪。他說:「像是新民黨在新東推出的容海恩,出來之前名不見經傳,但是投入選舉幾個月有3萬多票,大家也不認為新民黨有這樣的能力。」
根據田北俊與曾鈺成的說法,我們可以了解雖然這一次建制派配票非常成功,但是建制內的矛盾與競爭已經放上檯面,更有人將此與明年的特首選舉連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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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西候選人朱凱迪在地鐵站出口賣力催票。(攝影/阿拔)
新界西候選人朱凱迪在地鐵站出口賣力催票。(攝影/阿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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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西青年新政候選人游蕙禎在路口拉票。(攝影/阿拔)
九龍西青年新政候選人游蕙禎在路口拉票。(攝影/阿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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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眾志港島區候選人羅冠聰(右二)請到影星葉德嫻(左二)站台。(攝影/阿拔)
香港眾志港島區候選人羅冠聰(右二)請到影星葉德嫻(左二)站台。(攝影/阿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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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民連梁國雄(長毛)一度陷入當選危機。(攝影/阿拔)
社民連梁國雄(長毛)一度陷入當選危機。(攝影/阿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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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黨田北俊接受媒體訪問。(攝影/阿拔)
自由黨田北俊接受媒體訪問。(攝影/阿拔)

碎片化肇因於民主回歸的失敗

1984年中英簽署聯合聲明,確定香港在1997年回歸,並且在基本法中明訂,未來香港會實現特首與立法會的雙普選。由於基本法的備註中,只限定了前兩屆的特首與立法會選舉辦法,因此在建制派中的民建聯與自由黨都認為在2007與2008年將會實現特首與立法會的雙普選,並寫入政綱,而民主黨則是要爭取提前實施。這對關心香港未來的人來說,這樣的方式是稱為「民主回歸」。
2007年中共人大表示,香港將在2017年實施特首普選,緊接著,2020年實施立法會的全面普選,這也成為佔中運動的濫觴。2014年8月31號,中共人大提出選舉範圍,在特首普選的提名權上,被認為是保守限縮的小圈子提名,並不符合多數港人期待的民主選舉,進而在一個月後出現了舉世矚目的雨傘抗爭。不過,這場抗爭並沒有帶來普選制度,許多人認為這是民主回歸夢的徹底幻滅。
過往選舉中,泛民主派政黨雖整合不易,但都會提出共同的訴求,主要是爭取普選。今年選舉前的7月1日民主遊行,泛民主派提出以換掉梁振英為主的遊行訴求,被稱為是ABC(anyone but CY(振英的縮寫))。但泛民主派長期爭取民主與抗爭的表現,早已讓市民失望,因此不能獲得如以往的共鳴。
本土派強調香港獨立、民族自決,熱普城聯盟則高舉永續基本法,希望建立類似邦聯的制度;而獨立候選人如羅冠聰、朱凱迪等人則是強調民主自決,尤其朱凱迪認為自決不僅止於特首選舉,更在於生活方式。一夕之間,香港選舉變成眾聲喧嘩。
評論者陳景輝分析,在雨傘運動之前,可以說是一個黃金時代,不同意識型態背景的人,都對未來提出想像,積極討論與組織,但雨傘抗爭失敗之後,普選不但沒有到來,更讓士氣渙散,讓許多有心人都感覺無力。
本土派的意見領袖無妄齋則認為,泛民主派對香港未來沒有想像,喪失公民社會的領導能力,這提供了雨傘革命後,港獨、自決派成長的空間,讓關心香港未來的市民,尤其是年輕人找到未來的可能性。

選舉結果帶來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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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到點票會場關心開票結果。(攝影/阿拔)
民眾到點票會場關心開票結果。(攝影/阿拔)
雨傘運動(2014年9月)發生的前兩年,香港給人的感覺是朝氣蓬勃的,學者出身的港大教授戴耀廷發起佔中計畫(2011)響應者眾,兩大學生團體學民思潮與學聯,展開了第一次大型合作,民間也出現像是「未來民主大學」等組織。即便是反對佔中者,也積極展開不同結盟,提出不同的論述與方案,彷彿整個香港都投入與未來前途相關的討論。
雨傘抗爭爆發之後,香港更讓人感到興奮與焦躁。多位朋友和抗爭領袖興奮地表達他們對於香港的驕傲,但也有對於運動未來發展的憂慮。
雨傘運動最後並沒有獲得成功,香港進入另外一個階段,像是狂歡後的憂傷。有人形容那是民主的失戀,許多人氣憤與不滿,甚至在運動結束後快要2年的今日,朋友跟我回憶起雨傘前的日子,說像是一個黃金時代的結束。
由於黃金時代結束了,大家剩下的是無力、失望與茫然。港獨雖然帶起一股熱潮,但也同時面臨政府更多的打壓,幾乎沒有人可以自信地說,香港的明天會更好。
但是,此次選舉卻帶給我不同的想法。這次的投票率是史上最高,不僅如此,觀察香港選前兩日,周遭的朋友紛紛討論該如何配票,盡可能提高支持民主的席次。而平時工作與政治無關的朋友們,也主動地投入這次輔選,參與活動或主動拉票,大家都期望藉由參與改變香港。
在受矚目的6名新生代議員中,朱凱迪以社會運動做為主要競選方式,他在過程中冒著生命危險,揭發地方政治的醜陋,更是鼓舞了許多市民。朱凱迪的義工團隊達到數百人,網路上一片支持,在競選的過程中,有不少原本對香港政治冷漠的中年人,主動向其義工表達支持。不僅是朱凱迪的支持者,整個參與投票的市民,都代表了想要香港更好的聲音,代表香港人仍然渴望更好的未來。
9月5日選舉開票後,香港下了一整天的雨,許多香港朋友仍然處在選舉的激情當中,但同時間也抱持著疑問,選舉後的香港是否會比較好?這些新的候選人能否帶來真正的轉變?這些雖然有待時間的檢驗,但是可以肯定,過去不曾出現的議題,無論是港獨還是環保,甚至是新界的地方政治利益勾結的問題,都會一一出現在香港立法會的議事堂中。
香港人沒被現實政治擊垮,從爭取普選、雨傘抗爭到這次立法會選舉,他們多數沒有選擇離開,仍與香港共同面對快樂與憂傷,並努力尋找未來的出路和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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