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存賽局 一位漁撈長半世紀的討海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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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月開始,擁有龐大遠洋漁業艦隊的台灣,被歐盟祭出黃牌、指控為不負責任的漁業國家。在公海上,區域組織的道德勸說、消費市場國強力要求台灣政府嚴格管理,落實上為何困難?

在未來一季,《報導者》試著以複眼的視角,從海洋世界裡的不同利害關係人身上,要陸續帶讀者看見討海人的搏鬥、利益與保育的價值拉扯、國際爭奪的角力,以及政府執法窘困的眾生相。

這一系列的第一篇〈海上生存賽局──一位漁撈長半世紀的討海心聲〉,是一位與海搏鬥50年的漁撈長訴說的,一個巨觀與微觀交織的漁業野史。我們進到討海人的世界觀,懸置先入為主的想像,深入認識他們獨特的生命世界。在這裡你會看到討海人狩獵的本能、產業大資本投注得回本的壓力、國家實力在海上蠻荒的弱肉強食。

這是冰山的一角,《報導者》將拼湊這塊拼圖。

轉成綠豆色的南太平洋海面開始躁動,代表魚來了。一艘重達千噸的大型圍網船上,對講機那頭傳來中氣十足的一句「Let go!」船上的一號小艇「ㄆㄧㄤˋ」地一聲下水,拉著圍網,沿著啪嗒浮出水面的正鰹環繞、圍捕。母船與小艇進退之間,魚群被困在數以千計的浮球之中。接著,鋼鍊開始上絞,船員把入網的魚一落又一落拖上船、入艙。這一大網,讓船又快「滿載」了。
圍網船上滿載的正鰹、黃鰭鮪、大目鮪,多數會做成罐頭,進到世界各地的超市去。
喊出那聲「Let go!」的,是指揮全船、人稱「志伯」的漁撈長葉明志。漁撈長是船上的掌權者,決定何時下網,決定這艘船是滿載,還是空手而回。
15歲開始討海,捕魚捕了半世紀,志伯是祖師爺等級的漁撈長。民國75年,他拿到全台第一期大型圍網班的證書後,一直戰功彪炳。志伯在恆春上水泉里的家中櫃上,擺滿他跑透三大洋的戰利品,從巨型螺、鸚哥魚牙齒到他親自取下的三排馬加鯊魚牙,全是不同「國籍」。
南部的老人家們總說,「不好好讀書,就去討海」。許多討海人選擇離地入海,是因為他們在階級上注定是底層中的底層,看盡人吃人的現實。打不過陸地上大部份的人,索性出海到單純的海上,不再與人較勁,直接跟大海討生活,對抗大自然去。
海裡的魚養活了他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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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明志拿著馬加鯊魚的牙齒,述說著過去的故事。(攝影/林佑恩)
葉明志拿著馬加鯊魚的牙齒,述說著過去的故事。(攝影/林佑恩)
一條條反著光的魚影,在遠洋漁業的世界裡就是白花花的鈔票,一根根大魚冰棒存進冷凍艙,就像錢存入金庫。家族兩代甚至出了5位大型圍網船的漁撈長。長期離家、靠不了岸的人生,為他們的存摺印滿頗豐厚的數字。
在志伯曬得烏金的額頭和皮膚上有著烈日和海風鑿下的刻痕,還有身為漁撈長扛著全船業績壓力的重責大任。因為老闆造圍網船大約7億元,千噸的船一出港1年,油錢得耗掉7、8百萬。一切都得精算。
在陸地人來看,滿載而歸、大小魚通吃是貪婪、破壞生態,對討海人來說,卻是求生存的本能;陸地人把鯨豚保育當做潮流,討海人眼裡,被稱作「和尚鯃」的偽虎鯨卻能把魚啃到剩下魚頭,是來爭獵物的勁敵。
志伯看到魚總是快、狠、準下手,但船上其他的動物,際遇就幸運得多。
他在甲板上養過羊、浴室裡養過鳥,廚房裡的猴子會抓鹽、扒飯。駕駛艙裡的那條蛇甚至會吐著舌頭、嘶嘶響著迎接船長。而他肩上那隻小袋鼠腹前的口袋,正好可讓他放幾棵檳榔,吃的時候溫溫的。這些動物有從海上撿來,有的則是買來的,但一視同仁都有沙西米吃。船艙的不同角落,是吃與被吃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最好的時候,一下網能撈450噸,光起網就得花上十多個小時,拉到最後,底部的魚都臭了、壞了,只能丟掉。但眼力銳利如鷹、能辨海色尋魚的志伯也有整個月找不著半條魚的時候,船只能在海天之間漂蕩。
也因此,那震天價響的「Let go!」更要喊得大聲有力。因為滿載,是身在碧海藍天之中的漁撈長,踏上船的那一刻起,唯一的任務。
(以下為漁撈長葉明志口述)

志伯的舊時漁村記憶

小時候墾丁再過去,叫香蕉灣的地方,那邊有一個港,日本船都來這邊打鯨魚。我們讀國小時,聽到船在叭,鯨魚進來啦!我們就騎腳踏車一路到鵝鑾鼻。鯨魚有4萬斤,要用鋼絲拉,我們小孩子跑過去,看人家在殺。我小時候,早上市場也賣鯨魚肉,那時也有人賣猴子,就一個人載一筐猴子肉來賣,炒麻油吃很補,冬天都不用多穿衣服。
大家覺得鯨魚很可愛,但鯨魚很吵,呼吸出來的氣很臭。很久以前,我哥哥圍到一隻,尾巴絞到網啊,在那邊弄一個晚上,只要牠一呼吸,船員通通跑開,很臭啊,因為牠都吃丁香魚,很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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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伯現在有自己的一方小園地,裡面全是他從世界各地帶回來的動物與植物。(攝影/林佑恩)
志伯現在有自己的一方小園地,裡面全是他從世界各地帶回來的動物與植物。(攝影/林佑恩)
小時候我們這邊就在抓鯨魚、吃鯨魚,所以到自己上船後,不小心抓到鯨魚,也會自己割一點留起來,在船上負責開直升機的菲律賓飛行員(當海上有魚群時,飛行員會起飛探勘魚況)也會割。那些魚是不能賣的,只能在船上當點心在吃,拿去賣,抓到會關到沒有頭髮!所以快進港的時候,我就叫他丟掉。
我15歲就開始做南方澳的鏢魚船。16歲就做小琉球的釣船,抓串仔(指黃鰭鮪)。18歲就做大副,常到南太平洋島國薩摩亞。28歲做船長、37歲開始做大型圍網,做了20多年。民國75年,大型圍網班第一期,就拿到證書,我們要上課,聲納、雷達、氣象,通通要訓練。

遠洋,是競爭的戰場

在大海裡看到魚群時,我會喊,let go(撒網),這要喊得有力量吶!拉網的小艇就「ㄆㄧㄤˋ」一聲,就下去,下去就拉,然後屁股朝我們的方向一直拉,母船就全速加速,會看那個魚繞繞繞繞,跑不掉,我們就開始起網,拉網就給航海船長去做,船員就排隊開始撈魚。我們有時候太陽快下山做,做到天亮,魚還在撈,有的都臭掉。你撈晚上,時間長啊,撈起來找好的,不好的要丟掉,到最後的通通不好,就通通丟掉。
以前,最多一網拉400多噸剛好,船上一艙40噸,10艙就400噸,一次下網就半載了。那只要下兩次網,船就要沉下去了啊!我有一次下一網,已經抓500噸上來了,再拉一網,裝不下,剩下30噸只能丟掉,因為船都快沉下去了,要趕快開進港、卸魚。有時100、200噸也得丟掉啊。
美國的船一天下3網,3次,我們都下5網,5次,他們都等那個魚很乖很迷糊才要抓,我們是看到一條在跳就下網,美國都抓輸我們。魚都這麼乖還不抓!我下網下去,算一算有30噸的串仔,我的網一起來,美國船的快艇就過來,直升機也過來,想要干擾。
我們以前抓魚是海上轉載,運搬船就在旁邊等,我們白天下網抓,晚上就把魚卸到運搬船。美國船抓輸我們,他們就不服氣,就開始通通規定(各國)要港內卸魚,不能在外海卸。現在進港後,他又規定你幾噸的船進港,魚卸完要休息幾天,不能馬上出港。像我們公司的船,1,500噸的,我們就要休息5天,1,000噸的休息3天才能出港。
我們在關島過去,比較東邊的,荷蘭島,美國船可以抓,我們不能抓,我們都在200海浬外面,如果我們進去(200海浬內)抓,他們coast guard(巡防)馬上出來追,我們很多船都在邊界抓,和韓國、日本在那邊搶,搶到經濟海域裡面。美國人追我們就跑,看到他們出來我們就跑,那個荷蘭島很小,跟小琉球一樣大而已。
幹部級剛進去薪水是6萬,我的是8萬。漁撈長有分紅,船員也是有,漁撈長股份最多,一次出海業績好,可以有上千萬;但如果做不好,也會被換掉。
那洄游性的生物,水溫不好,你一條都找不到,有時候一個禮拜沒有看到一條魚,水溫差不多要28、29度剛好,如果超過30度,太熱,魚也不要住在那邊,26度又太冷牠也不要。水溫冷,海水會比較低,水溫高海水會比較高,海不是平平,有高有低。那個水溫我們有時候都看顏色,水比較黃,像鹹菜色,有魚,水很藍很黑,我們叫黑水(台語),黑水比較沒有魚。如果你要抓土魠魚或是鯊魚,都要找到那個綠豆色,青青那個,那個土魠最多。

有家不得歸的討海人生

遠洋公司都這樣,要我們抓到沒有地方放才行,船艙如果還欠100噸滿載,是不能進港的,100噸魚,老闆們能賺多少啊,哪會給你進港。
但是外國觀察員(船上由區域組織派來執法的觀察員)會反對,觀察員會說,你裝不下就不要下網抓魚(避免濫捕)。所以就算還沒滿載,必須先進港卸魚。這時候,你跟他關係好就比較好說話,如果你對他不好,他就寫報告(舉發),有的還會收美金。
10多年前,我每回出去都是2年、3年,有時出去甚至要4年,就算漁網壞掉,不少遠洋公司也不喜歡讓漁船回來,要我們在海上一直修、一直修!那船很窄,你不是像馬路很寬來修,要這樣疊在一起,慢慢找慢慢修理慢慢拉。修理好了,一下網,但漁網又破了,魚又出去了。讓漁船空船回來,油錢啊、船員的薪水啊,公司會虧本。你只要待在海裡繼續補網、繼續捕魚,公司就不會虧本,所以每天你修理網啊。
在海上,最多一個多月也沒抓到一條,整整一個多月!我們也是心情不好,想回家不幹了。但是,你出去要滿載,不能半途回來,出去要到什麼通通壞掉才能回來修理。船員簽約有的簽2年,也有3年的,像我的兒子現在到別的公司,他們是簽2年就回來。我最長待4年,我第二個兒子也簽4年。

保育,人性與制度的難題

有種頭圓圓的,我們叫「和尚」,牠會發出聲音,牙齒很長很會吃魚,一隻重500多斤,連人都可以吃掉。保護那種魚沒有用啦,魚都被牠吃光光。你的繩子放下、釣鉤放下去,抓到魚,牠就來了,那個魚給你吃到剩下魚頭釣在釣鉤那邊,魚肉都沒有了。
你一天這麼辛苦,拉起來通通只剩魚頭,有時候牠會跟著你的船跟一個禮拜,讓你一條魚都釣不掉。牠一大群在吃,一天5,000斤也不夠牠們吃,討海人最討厭這種魚。
我們在澳洲流刺網抓魚,也會不小心捕到海象。有人會把牠的牙齒拔起來,有抽菸的人就做成菸嘴。有時會不小心抓到抹香鯨,抹香鯨吃丁香魚,那個嘴巴,吃魚都這樣開開地,沒有在動,⋯⋯丁香魚到嘴巴牠就一口闔起來,吃下去,再又開開。我們網把牠圍起來還不知道,還在那邊吃吃吃,絞到鋼絲牠才知道,然後開始游,看到網沒辦法出去,就到處撞那個網,撞到網破掉才出去,但如果重量沒有到8,000斤、1萬斤以上,是撞不破網的。
有一次我兒子不小心圍到一隻小鯨魚,牠沒有逃出網去,還在那邊游來游去,最後母鯨魚在差不多距離船1,000公尺的地方,全速衝過來,我兒子說「趕快跑!」船員全部都跑開,母鯨魚跳起來,跳上來船上,ㄆㄧㄤˋㄆㄧㄤˋ,然後又跳下去,肚子朝天,死掉了,自殺!還好沒有壓到船員,不然不知道要死幾個人。
那是保育類的,古早還沒(列為)保護的時候,我曾經抓到一條8,000斤的,我和我的大車(指輪機長),我們兩個吃了一整年,每天烤魚排,比牛排還好吃。鯨魚中鰭後面的肉,五花肉,最好的肉,那鯨魚的排骨,鋸一鋸變一截一截,下去煮湯,比我們的排骨好吃。那個好料的,我都拿起來,我們切像牛排這樣,這樣下去煎,一個人一瓶米酒,一塊那個鯨魚肉。

海的地盤 誰訂規矩?

日本人現在還在南極偷打鯨魚肉,美國也還在抓,他們都一隻運搬船,兩隻作業船,都用砲啊、鐵鍊啊,打下去,那個砲口開花,打到肚子裡面鯨魚就爆開,跑不掉。現在鯊魚翅不能抓,抓鯊魚要申請的,要有執照,現在很嚴格,愈來愈嚴格,沒有鯊魚翅了。
拼命抓魚是要賺錢啊,以前都沒有賺錢啊,小時候跟人家做。最後船公司造這個一千噸的船,才賺錢欸,以前那個(船)裝很少啦,抓很少,常要進港卸魚,時間都浪費掉,最後都改這個1,000噸、1,500噸啦,才會賺錢。漁船一定要愈造愈大,妳看蘇聯那個圍網船都3,000噸的吶,我們最大是1,600多噸。
美國一直講保育,但一嚴格保育,我們就沒有錢賺。賺少不行!輸人家,人家一年抓10,000噸,你抓5,000噸,可以看嗎?我們這個公司和別人公司比,我們以前是最強的,你一年人家紀錄是要抓10,000噸啊,你抓沒有,還要保育?連飯吃都沒有!你回來,老闆就叫你回去休息!你抓不好就換人,換人啊!船的漁撈長抓起來換別的漁撈長。
現在中國船長都叫我師公,我教他們抓魚啊,跟在我旁邊。我教十多年囉,我跟他們出去兩個月,他們大陸坐飛機過來到我們船上,我就給他們教啊,就教他們會船,漁具、網,什麼都交給他們、賣給他們啦。教一教,教會我就回家。
像是看到魚要喊各就各位,大陸人就站在我旁邊啊,我就叫他開啊,小艇放下去,let go,放下去就叫他開啊,直走直走,alright,左邊10度,alright,正走正走,右邊10度,alright,要這樣給他喊他才知道啊, slow slow,停車停車。要講大陸話,他們英語都聽不懂。
討海很辛苦的啦,你在海上都一個人,會思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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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伯大半輩子都在海上漂蕩,現在陪他回家的就是一台沙灘車和一隻大黑狗。(攝影/林佑恩)
志伯大半輩子都在海上漂蕩,現在陪他回家的就是一台沙灘車和一隻大黑狗。(攝影/林佑恩)
【後記】
風浪中馳騁多年後,志伯去年退休,正式踏上恆春綠意盎然的小村生活。不必再靠攫取圍魚生存,志伯每日種田、養雞。只是跟著他去田裡工作,還是有身處南洋熱帶小島的錯覺。120坪大的地,兩塊魚塭旁種著一株關島來的矮椰子樹,倚著新幾內亞來的高椰子樹。小樹林裡的雞、鴨、鵝,健壯的奔跑。其中一隻有深淺不一的米棕色羽毛,另一隻則是灰白相間,是從新幾內亞和巴布亞紐幾內亞帶回來的,也不知是第幾代了。
但大半輩子都在海上漂蕩,志伯說:「都感受不到地震內!」他每次都是看到門劇烈搖晃,才發現地震來了。有時無聊,志伯會倚著田邊的小房子看著他種下的樹與異國家禽,喝著米酒,坐一個小時,那是種不完全靠岸之感。
始終陪伴他的,是那只沙灘車和那隻大黑狗,陪他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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