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淚漁場

【調查報導追蹤】《Tempo》:海上奴工的數目,遠比台灣官方數字多

《報導者》於去年12月19日刊登「造假・剝削・血淚漁場」調查報導後,獲得各界迴響。與《報導者》合作的印尼調查媒體《Tempo》,本週也以「海上的奴役」(SLAVERY AT SEA)為題,撰寫印尼漁工在台灣遠洋漁船上的血汗故事與成因。
去年9月底,《報導者》與《Tempo》開始針對透過台灣「境外聘僱」制度,登上台灣漁船工作的印尼漁工,展開調查。我們追蹤了漁工Supriyanto可能被虐致死的故事,從這位印尼漁工之死,溯及亂象背後的複雜成因,揭露這群自願為奴的漁工,如何在兩國政府的制度破口與兩地仲介的貪婪下,慘遭長期剝削。
《Tempo》刊出的調查報導,進一步揭露,印尼當地的源頭如何促使海上奴工的出現。印尼版的雜誌封面以「台灣漁船上的印尼奴隸」為題,英文版封面則以「海上的奴役」為標,明白刻畫出外國遠洋漁船上(尤其是台灣漁船),沒有證件的印尼漁工是如何被虐待與剝削。

印尼漁工道出夢魘

由於語言隔閡以及通譯人才不足,在台灣的印尼漁工們難以訴說自己的心聲,為了掌握他們的親身經驗,《Tempo》記者進入印尼中爪哇的直葛(Tegal)、八馬蘭(Pemalang)、芝拉扎(Cilacap),以及雅加達(Jakata)等四地,採訪上過船的漁工們;他們也飛至台灣,在台北、基隆、前鎮等三地,直接以印尼語和地方方言,採訪印尼漁工。
結果這群正在或曾為台灣船主打工的漁工們,紛紛道出他們的夢魘。
《Tempo》調查內容指出,印尼漁工在鮪延繩釣船上,漁撈工作開始時,每天必須工作20小時,先是10小時的放線、2小時的休息,接著是10小時的收線,再接著2小時的休息。漁況好時,他們有可能整天不能睡覺;他們甚至得在沒有攜帶氧氣瓶的情況下,潛水至海面下,清理船的螺旋槳,「每週可能要三回,不管是白天或黑夜,」一位在2012年到2013年為台灣漁船在非洲南部海域工作的漁工Rizky Oktaviana說。
如果漁工們工作進度緩慢,他們很可能要排排站挨船長的揍。一位在海上工作2年,去年7月下船回到直葛市的Eko Prasetyo說:「更嚴重的,會被綁起來電擊。」
根據漁工們的說法,他們在海上只能食用受損的漁獲、摻著綠豆的米,過農曆年才有餅乾吃;他們很難喝到新鮮的水,淨水只供給船長,有時他們得想辦法把冷凍漁艙裡結的霜煮後飲用。
3年前轟動一時的特宏興368號漁船喋血案中,印尼漁工Visa Susanto也是來自直葛,《報導者》此次調查也到Visa家鄉採訪了他的家人。他的母親握著僅有的一張Visa年輕的照片說,她還是不理解為何從小乖巧、顧家的Visa,會做出這種事來。
《Tempo》記者採訪到Visa的妹妹Nova Karolina,她說,哥哥當時是偷偷開小伙被船長抓到,船長在過去7天沒有給他們足夠的食物,他和其他船員太餓,於是開了小伙。船長發現後開始毆打他,Visa於是夥同船員們報復船長和輪機長。

推估印尼漁工達4萬人

根據漁業署統計,過去10年,台灣至少發生23起以上漁工殺害船長或台灣船員的喋血案,其中15件,有印尼漁工牽涉其中。比例相當高。
《報導者》在「造假・剝削・血淚漁場」系列報導中揭露,勞動部與漁業署自2002年來,刻意繞過《勞動基準法》,而是透過《漁船船主在國外僱用外籍船員作業應行遵守及注意事項》,大開境外聘僱的大門,使得不受《勞動基準法》保障的漁工激增,在過去10年間增加3倍。
漁業署官方統計,目前境外聘僱漁工總數是1萬4,627名,其中印尼漁工人數有9,000名左右。
但《Tempo》一步步追蹤印尼海洋部、外交部、交通部等部會後,追問究竟有多少印尼漁工為台灣漁船工作,這個數字並沒有正式官方統計。但印尼外交部透過印尼漁工在重要港口,自台灣漁船起程或離開的資料推估,應有高達4萬名漁工為台灣工作。其中,光是在南非開普敦或印度洋小島模里西斯上岸或下船的漁工,就分別有7,000人和5,000人,至於在世界其他港口登岸的也不少。
8成的印尼漁工上了台灣遠洋漁船,其他2成則上了中國、泰國和其他國家的漁船。
那麼,從台灣官方登計的9,000名,到印尼外交部所說的4萬名印尼漁工中間,如此高的黑數是怎麼造成的?
幾個法律與管理上的漏洞可能是主因。

濫發、偽造船員證造成黑數

從印尼的源頭來看,印尼官方濫發船員證是造成漁工源頭未控管的主因。
由於漁工上船需持有印尼船員證,這些證件通常由印尼仲介交由牛頭(sponsor)處理,船員證由港務長辦公室發出。但在《Tempo》追蹤下發現,蓋有港務長印章與官方官印的空白船員證,大量流竄到市面,上頭只有船員名字、證件號碼、船員照片欄還是空的,只等待後製的偽造。甚至有人指出,這批空白船員證是由港務長辦公室直接流出的,有內神通外鬼的嫌疑。此次《報導者》和《Tempo》追蹤的Supriyanto與Visa這兩位漁工,其持有的證件最後證明都是假造的。
《Tempo》還到了雅加達西邊的一所監獄裡,採訪了因偽造船員證而入獄的Suyanto。過去1年半,他就偽造了2,000本空白的船員證以及相當數量的安全訓練證照。
台灣遠洋漁船用人孔急,於是透過台灣仲介下單印尼仲介,再下單至牛頭,這個過程中,被聘上船的是一群沒有受過訓練的工人,無法掌握基本的英語或中文,也不一定有充分的救生訓練;甚至有些漁工不知道自己上的是貨船還是漁船,是小釣船還是大釣船。台印政府和人力仲介,讓一群沒有任何專業準備的漁工,拿著假造資料上船,危險地在海上漂泊2年。
但拿著假造資料上船,台灣方面之所以沒有確實的掌握,可能有幾個原因。
《報導者》調查發現,漁工們上的船除了受漁業署管轄的近1,500艘遠洋漁船外,目前掛著其他國籍但由台灣人擁有的權宜船上,也僱用大量的印尼漁工。但權宜船上人員的管理,是台灣政府忽略不管的黑洞。
此外,台灣仲介參差不齊,勞動部和漁業署都未監督和定期查核,甚至在Supriyanto的個案裡,仲介並未把聘僱資料依規定向漁會回報,漁會也因而未上呈漁業署,整個系統失靈。

台、印政府不願面對的真相

這群不受《勞動基準法》保障、薪水極低的漁工,一上船,就坐2年的海牢,在惡劣的勞動環境下,成了海上喋血案裡,殺人或被殺的主角。
明天(1月11日),《Tempo》團隊將在雅加達,針對「海上的奴役」舉行討論,邀請眾多利害關係方,包括漁工、仲介、政府部會、NGO等,找出可能的解決方式。
透過《報導者》和《Tempo》的跨國調查合作,我們看到,開啟海上漁工「地獄之門」的,除了源自印尼複雜的政商貪腐,台灣政府的監理怠惰也難辭其咎。
這是兩國政府都不願意面對的真相。
《報導者》和《Tempo》期待讀者能看見海上漂流的漁工真實處境。他們不是一群面目模糊的人,他們是撐起台灣遠洋產業的貢獻者,他們是4萬個印尼家庭的經濟和精神支柱。台灣政府的後續政策,正牽動著無數印尼與其他國家的個人、家庭。
做為一個負責任的海洋國家,在保障漁工基本人權層面,台灣責無旁貸。
★《Tempo》英文版「海上的奴役」封面故事,授權《報導者》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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