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志同愣在風中，腦海中只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在樹下的不是車，而是學生呢？

他向警衛通報這起意外，警衛苦笑對他說：「老師，你不是第一個（來通報的）。」大王椰子葉片砸落早就不是第一次發生，現場卻沒有任何告示牌警示或加裝防護架。

蕭志同後來到位於台中的東海大學經濟學系任教，發現東海偌大校園內缺乏管理的校樹仍讓校園危機四伏。他形容，東海冬天風勢強勁，吹斷的枯枝卡在枝條間搖搖欲墜，「（讓人）心理負擔很大」，不知道枝條何時就要砸下。他也曾在校園裡開著車，突然就聽到車頂「碰」一聲，當下他只求盡快遠離樹木，到安全的地方才停下來檢查。

校園綠蔭成為危機，讓人學會「遠離樹蔭」，以趨吉避凶。中原大學企業管理學系新生陳筱鈞表示，入學短短三個多月的時間，已看過校園裡超過5棵樹木倒臥在地或傾斜。同校就讀生物醫學工程學系大三的吳柏霆，在2025年10月更目睹一棵樹在他面前應聲倒下：「當下真的完全嚇傻，因為它毫無任何徵兆就突然倒下來。我如果再走快一點，我可能就是在樹木下面。」這件事帶來的陰影，讓他有一段時間行走時都會盡量避開樹木。

近年來，大學校園內倒樹致死事件頻傳，記者統計2023～2026年間媒體報導，大學校園內倒樹致死案件有2件、車損3件。最近一起是2025年6月逢甲大學老榕樹無風自倒，釀成一死三傷的悲劇，死者碩士生的母親提告校方及承包商等人5人「過失致死」，2026年2月農曆年前台中地檢署對校長等均不起訴，母親速提再議。2023年，東海大學相思樹傾倒致使晨運老婦身亡，隔年又因樹倒壓毀車輛事件，校方被法院判決管理有疏失、須負賠償責任；判決書揭示，過去校內報告指出有多達60棵樹木因崩壞可能性高，對安全構成立即的威脅而達危險等級。

到底為何校樹會成為傷人凶器，讓人避之不及？

一再發生的倒樹悲劇，暴露出大學校樹缺乏有效管理，讓校園綠蔭潛藏公共安全危機。嘉義大學森林暨自然資源學系助理教授詹明勳指出，相較於自然林地，在校園這種人群密度高的環境下，倒樹致人死傷的風險更高。

在學生、教職員與周圍居民行走的校園空間中，提供蔭涼的喬木若轟然倒下，則可能會成為傷人或致命的不定時炸彈。農業部林保署森林產業組樹木保護科技士徐仕璿表示，「校園倒樹的源頭在樹木種植初期及日常的維護與照顧，因此更需要仰賴校園的自主追蹤。」從種植之初是否選擇合適的樹種、規劃足夠的生長空間，到後期是否進行正確修剪並定期監測樹木健康狀況，皆攸關樹木能否穩定生長，也影響校園環境的安全。

那麼大學校園究竟有沒有統一的樹木管理規範？答案是沒有。陽明交通大學總務處事務二組技術專員沈里遠說：「因為（植栽）屬於校園自治範疇。」《大學法》賦予大學自治權限，因此各校大多參考地方政府委託專家制定的相關樹木規範（如修剪、移植、病蟲害防治等等），再結合校內實務經驗，自行訂出一套標準作業流程（SOP)。

不僅如此，承辦人的專業度也會決定樹木作業的人選。喬自然有限公司負責人張家瑀主張以樹藝方法作業，以最適合每棵樹木的方法進行樹木工程。他表示，樹藝公司與學校合作時，必須提出計畫書與經費估算，與眾多廠商競爭標案，校方多半以價格或計畫完整度作為評選依據。

校方承辦人員的專業度不僅攸關能否選擇適合且具備樹藝專業的廠商，更重要的是有能力察覺校內樹木的健康狀況。

陽明交大總務處事務二組的沈里遠畢業於森林系，他回憶，2003年到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校園內所有樹木支撐架都拆了。沈里遠解釋，支撐架的使用期限通常半年至一年；若未及時撤除，可能成為白蟻溫床，也會在樹木生長過程中勒住樹幹、影響發育。他也觀察到，若承辦人缺乏植栽知識，往往難以及時察覺這類問題，「等到樹真的被綁死了，或是被白蟻爬滿的時候，才會去注意到。」此時，樹木已難以挽救。對樹木健康狀況的掌握不足，便難以預防病弱的樹木突然倒下，形成公共安全隱患。

現行法規下，校樹管理權責實際上回歸各校，若校園裡沒人真正懂樹，樹就得不到專業的照顧，在校園中野長的校樹形成危機，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要解決倒樹問題，必須了解樹木在倒下之前所面臨的逆境。詹明勳說：「什麼叫逆境？就是樹木生長發育時獲取不到它需要的資源。」崧德園藝公司總經理盧文德強調，如果要避免倒伏，樹木要正確、健康的種植，而台灣都市種植樹木共通的問題不外乎「覆土過深、有機質不夠、樹穴過小」。

盧文德解釋，樹根需要呼吸，若樹木周邊土壤遭不當整地或填高，就如同被人掐住脖子。深處的根系會逐漸腐爛，最終導致提前死亡。他出示2025年逢甲倒樹的照片，從朽蝕斷裂的主根可見，移植後花台填高的土壤讓榕樹原有根系潰爛，「樹木先出現困境，才染上褐根病。」

除了覆土，校園裡常見的水泥地面也是讓樹窒息的兇手。林姿君說，水泥鋪面讓樹根無法透氣，「所以根原本張開的地方已經萎縮了，如果剛好有一陣大風，樹木就很容易翻下去。」

校園施工未考慮樹木的生路也是問題之一。林姿君說，挖水溝、拉管線時若沒注意與樹木的距離，「把根切得太近了，這棵樹的穩定度就斷掉了。」

張家瑀長期承包學校第一線的樹木工程，他認為樹木健康與土壤密不可分，當樹葉或枯枝掉落在土壤上促成的自然腐化，是幫助樹木成長的重要有機質，「可是學校會一直把落葉掃乾淨，那底下（的土壤）就會出現荒漠化現象。」

除了被覆土和水泥鋪面掐死、工程斷根，或因缺乏有機質餓死，讓盧文德最心疼的，還有大大的樹木卻被迫囚禁在狹小的樹穴中。「這麼美麗的小孩，我買一件小衣服，要它穿一輩子，」他說，「樹要長到40歲，請給它40年後的衣服嘛。」

針對以上種種樹木逆境，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大四的黃家恩表示，「種樹最基本的原則就是適地適木。」也就是說，種樹之前必須先判斷這個樹種適合生長在哪裡、能不能承受當地的風力與環境條件。

這樣的觀察有數據可循。詹明勳指出，根據近十年來六都樹倒案件分析，發現特定樹種如榕樹、菩提、鳳凰木、相思樹等倒伏的比例偏高。回頭檢視東海的樹倒傷人事件，他指出正是趨光性高、樹幹容易傾斜的相思樹釀災。

但實際上校園樹木種類豐富，各類樹種的栽植時間也不同，移除要花費鉅資。因此林姿君認為，要兼顧樹木健康與校園安全，後期養護比選對樹種更重要，「再堅固的樹種，如果你沒有好好地保養它，它還是照樣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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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木在逆境中面臨難關，校方在現實中也面臨重重阻礙。當前校方在樹木養護中遇到的問題，病因早在植樹時就種下──前期植樹設計不良，讓樹木養護困難加倍。

張家瑀提到，校園多數的標案為了省事，會將建築設計和植栽規劃給同一間公司承包。然而，該公司並不見得會從樹藝的角度規劃樹木空間。例如有些建築設計時為了追求「看起來茂密」，在有限空間內密集種植榕樹，反而讓樹木間彼此競爭陽光、快速抽高，結果每棵樹都細長不穩；或是可長至15～17公尺的小葉欖仁，若被種在狹小的花台內，也會使得它們難以健康生長。

「其實很多原因是因為當初種樹的時候，沒有想到它會長這麼大棵，」林姿君說，除了間距與樹穴規劃外，在當初種植時若未拿捏好建物與樹木的距離，壓縮到樹的成長空間，也成為安全隱憂。

即便選擇了專業團隊，經費仍是校園樹木養護上的一大瓶頸。

政大總務處環安組組長張仕勳表示，「從逢甲案之後教育部有發函，告訴你一堆可以用的資源，但這些資源還是要錢啊。」林姿君也苦笑說：「經費是完全不夠的，每年光是蟲害就把我玩死了。」

林姿君以政大為例進一步說明，校園內所有植栽作業編列於同一筆年度預算中，一年約400萬元，須同時支應花圃、草坪維護、校慶盆栽布置，以及樹木每年面臨的病蟲害與健康風險，更遑論聘請專家前來的費用。許多雜項排擠掉樹木養護經費，導致平時僅能維持基本養護與防汛修剪，一旦遇到嚴重颱風，預算往往迅速透支；若遇到風災，樹木倒伏風險升高，修剪與移除費用更可能是平時的1.5倍以上。2024年底的康芮颱風因災情嚴重，林姿君說，「那次全台大倒樹，花費超過150萬，有幾堆還是隔年才處理好，如果全部計算，應該接近200萬。」

同樣面對嚴峻經費問題，校地廣闊、綠覆率高達80%以上的東海大學，於2024年啟動「中台灣樹銀行」計畫。東海永續暨校務研究處校務研究組組長林冠宇說明，該計畫透過企業與社區民眾捐款、認養樹木，募集更多資源與專業人力，試圖補足校內長期不足的樹木管理量能。

經費不足，更讓各校樹木定期巡檢狀況存在極大落差。

詹明勳表示，日本或歐美國家每3年做一次全面樹木普查，將樹木的健康狀況建立資料，再進行風險分級，「之後以每一季、每半年或每年為頻率，來追蹤監測這些樹木。」從事前預防的角度來看，校內若無完善的樹木資料建置，校方便難以掌握校內樹木情況，落實人樹安全。

沈里遠說明，陽明交大光復校區與廠商的合約中明確納入每月巡檢，針對斷枝、枯枝、危樹與病蟲害進行檢查，每月產出一份巡檢報告，並依風險程度排序，優先處置高風險樹木。

相較之下，林姿君指出，政大目前的樹木風險通報多仰賴各場館單位的日常觀察，再提出樹木移除申請。實務上，會主動通報要求處理的情況，多半已是樹木生長角度侵入建物、目測明顯傾斜，甚至樹幹或根系已貼靠建築物。

雖然通報後，校方會立即請專家到場勘查，評估修剪或移除的必要性，但這樣的應對多發生在危險已迫在眉睫之際，仍屬事後補救，難以取代系統性的巡檢與長期資料累積。

張仕勳更表示，接任組長近一年來，從未交接到校樹資料，「可能過去沒有統計過。」他希望能與具相關背景的同仁合作，透過調查與目視診斷，逐步補齊校內樹木資料。

面對倒樹危機，部分大學已開始意識到資料建檔的重要性。詹明勳說，嘉大校方與森林系合作，寒暑假實習課帶領學生普查，記錄於地理資訊地圖以利後續進行追蹤，因此有齊全的校樹資料庫，目前成功大學和中正大學也已委託嘉大森林系協助調查。

東海也在2025年初開始建置樹木資訊平台，地圖上詳細紀錄每棵樹名稱、位置與健檢紀錄，林冠宇說：「建成一個地圖之後一目了然，我們就可以更方便的管理。」

「一棵樹從小到大要歷經千辛萬苦，其實是我們對環境的理解度不夠，」長期從事環境教育的里山里海工作室顧問黃建雄解析逢甲倒樹事件表示，若校內有熟悉樹木的人組成社團或社群，一旦發現樹木健康異常或有倒伏風險，便能即時向校方預警，避免危險的發生。「如果大學生也能在自己的守備範圍發揮效果，」他認為這會改變台灣的樣貌，「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守護。」

「我覺得樹木會說話，」黃家恩說，樹開花和結果等生理性狀，會直接地反映它過得好不好。樂於聆聽樹的他，也會透過觸摸、擁抱來認識它們，「你可以感受到樹生在什麼樣的處境，跟你有什麼連結。」

三個世紀前的哲學思辨議題，到今天人們仍樂此不疲地找答案：「如果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而當時沒有任何人聽見，它有沒有發出聲音？」無聲無息，無人知曉？幾百年來還在引發熱議，但是在校園裡，擺在眼前同樣重要、有待發聲的，其實是在下一棵校樹倒下之前，必須有人聽見樹說話，讓它可以不倒下。百年樹人的同時，十年樹木的時光𥚃，校園師生要找出人樹皆安的共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