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1:沒被看見的國家隊

比化學兵更機動,疫情前線衝鋒的民間消毒師:「我們不做,誰來做?」

民間消毒業者在這次疫情中,多次緊急受託負責消毒確診者環境,默默地完成每一次的任務,是防疫第一線上的無名英雄。

被喻為二次大戰後人類最大挑戰的COVID-19(又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警報迄今未解除,團結,是現階段唯一對抗病毒的武器。台灣疫情在全球相對較輕,最重要的關鍵便是全民團結,各領域專業人員疾速就位。除了運籌帷幄的指揮中心,醫師、護理師、醫檢師、公衛師,緊守防疫陣線還有無數無名英雄,他們或身在民間、或在不見天日的實驗室裡,熱血、勇氣和專業包藏在口罩和防護衣底下。

2020年3月,台灣出現第一所學校因確診個案緊急停課,陷入校園感染危機時,率先衝鋒陷陣的專家中包含了消毒人員──他們領有專業證照、形同「消毒師」,即時封殺病毒在環境中擴散。《報導者》專訪當時獲教育單位信任委予重任的業者邱瑞彬,這位17年前SARS時便投入高危險病原消毒工作的老將直言:「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但如果我們都不敢做,還有誰能來做?」

3月15日,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衛福部長陳時中臉色凝重地宣布新增6例確診,這是2月6日以來台灣新增確診最多的一天,指揮中心Facebook直播的留言板哀鴻遍野。其中,案59是一名高中生,返台時間和距離確診差了好幾天,疫情若在師生群聚的校園裡擴散,後果將十分嚴峻。陳時中立即宣布案59所就讀的班級停課,全校也將立即進行全面消毒。

火線任務:週末接到通知、1小時內武裝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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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病毒、新冠病毒、化學兵、疫情、民間消毒師
民間消毒人員在疫情期間可說是隨時待命,一接到委託得立刻趕到現場作業。(攝影/楊子磊)

消息宣布當天是週日,一般民眾原本休假的放鬆心情,突然提心吊膽起來,擔憂台灣會不會發生社區流行。當下正在陪太太陳偉娟逛街的邱瑞彬想的卻是,自己的任務要來了嗎?「該不會是我經常消毒的客戶(學校)吧!」

在指揮中心宣布以前,邱瑞彬已耳聞北部有高中確診,心裡正嘀咕著,就接到來自台北市教育局體育及衛生保健科科長黃一正來電,「邱老闆,你能不能做COVID-19確診個案環境消毒?」邱瑞彬只愣了半秒,就決定接下這個任務。

邱瑞彬坦言,「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但聽著電話裡科長的懇託,很清楚意識到,這事件非常嚴重,如果我們不接下來還是有人得去做,況且我的師傅們上午才趁著週日去新竹協助某公司針對確診者的辦公室進行全面大消毒,我們是有能力做的。」

掛上電話後,他催促逛街的太太趕緊結帳,飆車回公司準備器材。當天的每一個細節,邱瑞彬仍記憶深刻:下午2時40分接到教育局電話,3時30分以前就已帶著4位師傅趕到校門口,開始執行任務。

邱瑞彬邊開車邊聯繫師傅:「等一下我們有一個大挑戰(剛確診個案環境消毒),大家先回公司稍作休息,我會加發獎金,不會虧待大家。」一回到公司立即把倉庫中的全新防護衣、手套、腳套、N95口罩與護目鏡全部拿出來,逐一清點上車,加上消毒藥水與各式大小機具,趕赴確診高中校門口。

【消毒業小知識】施藥技術人員得經42小時訓練、考證

環保署毒物及化學物質局解釋,消毒業正式名稱為病媒防治業,主要經營使用「殺蟲、殺鼠、殺菌、殺蟎」4種環境用藥,藥劑分一般環境用藥及特殊環境用藥,如賣場可以買到的蟑螂藥或殺菌劑,屬低濃度、使用簡便的一般環境用藥;而無法任意購買、濃度高必須稀釋者屬特殊環境、也是限制用藥,得穿戴防護裝備,由合格的技術人員或施藥人員才能使用。

目前全台病媒防治業總計有1,190家,技術人員都得經過42小時的訓練、考試合格並取得專業技術人員執照後才能設立公司,並負責稀釋藥劑。除民間業者外,公家單位包括各地方政府的環保清潔隊以及軍方化學兵也能執行相關工作。

依據《病媒防治業管理辦法》規定,進行環境消毒時,必須由合格的技術人員在場全程監督施藥人員執行,包括藥劑的稀釋,以及噴霧器的使用等都有規範。而藥劑製造與輸入時,也必須清楚說明藥劑稀釋劑量與使用方式,提供技術人員依照實際狀況參考。

過往如颱風、淹水等災害發生,地方政府會成立災害應變中心,統一由中心調度清潔隊或請求軍方化學兵支援災後環境消毒工作;這次COVID-19疫情也是如此,由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調度,通常大範圍會請求軍方化學兵,小範圍或區域則是地方政府清潔隊或委由民間業者處理。

全面消毒3小時,脫下防護衣內衣褲全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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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病毒、新冠病毒、化學兵、疫情、民間消毒師
消毒人員穿上全套防護裝備工作,完成後汗流夾背、呼吸困難是家常便飯。(攝影/楊子磊)

「進入教室的那一剎那,好像周圍的空氣都瞬間凝結,連呼吸都小心翼翼,」邱瑞彬自己打頭陣,才讓師傅上,並要求師傅們先把消毒藥劑噴灑全身,再穿上防護衣──藥水噴在身上,是確保若病毒沾上來也會被殺死。

一般消毒工作,藥水的濃度多是200ppm
Parts Per Million,即百萬分之一濃度
;過去風災水災後,避免傳染病或病媒蚊孳生最多也只曾用到800ppm。但這次對抗COVID-19,邱瑞彬把濃度調高到1,600ppm,足足提高8倍之多,可見慎重,「這次使用的是一般環境用藥、不是特殊用藥,無色無味也不傷皮膚,對人不會有害,但殘留效果可以3到8天,」他強調。

進入確診教室前,他先把噴霧器吹嘴伸入教室把周圍噴濕,門的四周也全部噴過藥劑,靜置10分鐘,確保可能的病毒都被消滅後,才讓全副武裝的師傅們進入禁區,執行全面且細部消毒。

邱瑞彬邊說明、邊回憶當日場景,當他看見教室內凌亂的桌椅、桌上還有學生來不及收走的課本,臉上輕鬆的表情瞬間嚴肅:「如果不仔細做好全面消毒,可能還得再來一次。」所以當天包括抽屜、學生的置物櫃,都全部打開仔細噴灑藥劑,光這間教室就花超過30分鐘,等到完成學校全面消毒時已經是3個小時後。由於穿著不透氣的防護衣,另名師傅阿鴻則說:「那汗是用飆的,脫下防護衣時,內衣褲全濕透了。」

為何找他?北市多名校長同時推薦,比國軍消毒兵更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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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戶外,消毒人員是面對噴灑的藥劑第一線,得戴上消毒面具,避免吸入過多藥劑。(攝影/楊子磊)

雖然是接案收費的民間業者,不是無可抗命的國軍化學兵,但國家危急時,他們也想獻上自己專業、盡一分力量。民間單位的好處在於,他們甚至比政府單位更機動、彈性。

按照教育部規定,一班出現一例確診該班停課14天,一校出現兩例全校停課14天;黃一正表示,雖然該校後來出現2例確診、全校停課,但第一個案出現時,只有班級停課,也就是隔天週一學校其他班級學生正常上課,必得在16小時內完成全校大消毒,十萬火急下,一定要找能勝任的業者。

至於為何沒找國軍化學兵、而是找民間業者?黃一正還原決策過程提到,當天上午接獲衛生局的通報,轄下學校有確診個案得立即消毒先控制疫情避免擴散,當時台北市政府還沒有與國軍化學兵建立窗口,時間緊迫下,只能趕緊找民間業者應急,隨即詢問幾位校長是否有推薦業者,多位校長一致推薦邱瑞彬。

黃一正不避諱說,雖然有校長推薦,他還是有點擔心,但詢問的第一時間,邱老闆毫不猶豫地答應,加上長期負責北市好幾所高中與國中小定期消毒,對於學校的空間場域相對熟悉,確定經驗和配合度沒問題,使用的藥劑也符合環保法規,不會對師生造成傷害後,正式委託他們立即到校消毒。

除了學校,邱瑞彬也進行了幾個員工確診而必須消毒的工廠案子,甚至重要的研究機構也和他簽約,要求確診個案公布後,一小時內到場消毒,「好險,到現在(研究機構)還沒有用上。」不過這也證明他們團隊能力受到肯定。

人生轉彎:擺攤遭竊,轉戰環境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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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病毒、新冠病毒、化學兵、疫情、民間消毒師
邱瑞彬因擺攤遭竊,在人生轉角意外投入消毒業。(攝影/楊子磊)

邱瑞彬開啟消毒人生是意外。

退伍後先做過唱片業務,賺到一點資本後,開始批成衣到夜市擺攤,即使已經是20年前的往事,當我們採訪時,邱瑞彬隨時可以「叫賣哥」上身,來一段「走路看右邊,帥哥美女看這邊⋯⋯」。

因為父親早逝,媽媽幫傭養大4個小孩,讓邱瑞彬很早就賺錢養家,只要不傷天害理、什麼賺錢的活都願意幹。他做批發成衣時,最高紀錄4小時業績42萬元,扣除成本可以賺進7萬元。

21年前的農曆年前夕,邱瑞彬和當時的員工、現在的太座陳偉娟到迪化年貨大街租攤位賣衣服,想趁著過年前三天全力衝刺,將所有資金全部拿來補貨,花色和尺寸都比平常多出好幾倍的量,陳偉娟描述,「廂型車全部塞滿衣服,滿到連輪胎都扁掉了,準備趁著年假前大賺一筆。」

結果隔天一大早起床準備開車時,車子竟失竊,車上做生意用的「零錢袋」也一併被偷,他們身家一夜之間消失,兩人身上加起來只剩500元可以過年。

邱瑞彬只好硬著頭皮跟媽媽借錢,包紅包給員工。

他與台灣老字號除蟲公司中華除蟲老闆林建基是舊識,那時林問身無分文的他:「我公司缺人手,要不要來我公司學消毒?」就這樣開啟邱瑞彬的消毒人生。

林建基對自己調教出來的弟子很滿意,受訪時讚賞邱瑞彬非常認真,從基礎學起,3年後就能自立門戶,每年逢年過節都會送禮,也是所有出去開業學徒中,生意做最好的一個。他甚至打算把自己的兒子,送到邱瑞彬的公司磨練,再回來接班。

從SARS到COVID-19,都站在抗疫第一線

師徒的情感不只是職涯上的惺惺相惜,更是對消毒工作社會責任上的志同道合。

17年前的SARS,當時林建基有意競標和平醫院消毒工作,但旗下員工多半不敢去而作罷。不過和平周邊區域仍有很多消毒需求,由邱瑞彬負責,包括當時的電信總局、警察廣播電台以及周邊的店家都消毒過。

邱瑞彬回憶當時,和平醫院周圍可以用死城來形容,沒人敢走在街上。也因為有SARS經驗,這次COVID-19疫情從中國傳出來時,他已立刻預判情勢可能不樂觀,要太太「先把藥叫下來」,在台灣還沒有出現個案前,就「超前部署」先向廠商下訂一批藥劑。

社會責任:不只是消毒環境,也能安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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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像什麼,邱瑞彬認為,消毒工作不僅是環境工程,也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攝影/楊子磊)
做什麼像什麼,邱瑞彬認為,消毒工作不僅是環境工程,也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攝影/楊子磊)

邱瑞彬對員工要求也很高。法規規定執行消毒噴藥工作,必須要有合格病媒防治業專業技術人員全程督導,因此他要求帶班組長必須有執照、負責調製藥劑劑量。邱瑞彬旗下的組長陳偉旗,當兵時就是化學兵,退伍後也選擇消毒當作職業,談起這份職業,他說:「這份工作雖然不起眼,但我們每次出現疫情都是第一線,自己的工作能被需要是持續做下去的動力。」

看似單純的消毒,消毒師傅背著儀器對著空間噴灑藥劑,光一台柴油的動力噴霧機,裝滿稀釋藥劑就重達30公斤,很多老師傅長年下來腰椎都難免有點毛病。這次疫情如果處理可能確診所接觸的空間,比照防疫等級的防護衣、手套、口罩、眼罩與腳套等缺一不可,穿上這身裝備,頂著超過30度的高溫,還沒開始噴藥已經滿身汗,脫下一身防護時,全身濕透只是家常便飯。

至於藥劑不會傷身?邱瑞彬解釋,除了殺蟲的比較有刺激性外,如果是一般消毒,就像是使用酒精擦拭環境,讓環境不適合病毒或細菌生存自然死亡,消毒也是類似道理,利用比較溫和的藥劑,經由空氣均勻的附著在物體或環境裡,達到目的,而怎麼利用器材讓噴霧很均勻地分布在空氣中,那就是這行業技術所在。

自我精進,捨我其誰

消毒業競爭非常激烈,邱瑞彬20年前入行時,市場上僅有270家業者,如今已經有超過千家,還不算有些個體戶,削價競爭更是家常便飯。從以前在中華除蟲主做貨櫃煙燻(確保不會帶有病蟲害)與白蟻防治,到現在主要負責公家機關與學校消毒,邱瑞彬說,吃這行飯其實不容易,得不斷精進器材與技術,免於被市場淘汰。

例如捕鼠,邱瑞彬就將捕鼠籠加裝一面鏡子,吸引老鼠以為裡面有同伴,增加捕鼠效率;噴霧機也是,前陣子他還特別上網買了一台吹葉機,自己動手改良增設藥劑導管,讓師傅們可以拿著這台輕型吹葉機爬上天花板或冷氣通風口,增加消毒的範圍與效果,也不怕人家偷學功夫。他笑說:「如果技術被模仿,證明我們技術是業界一流,這樣更有成就感。」

邱瑞彬不諱言,疫情的環境消毒比一般消毒工作價格好一點。「台灣這次疫調做得非常快,確診後沒多久就會接到廠商電話,詢問全面消毒的時間與價格。」但他公司成員也都有共識,「我們不是只做環境消毒,我們的出現也是一種安定人心的作用。身為擁有執照的專業人員,我們都不敢做時,還有誰能來做!」對自己的職業與責任義無反顧。

索引
火線任務:週末接到通知、1小時內武裝上陣
為何找他?北市多名校長同時推薦,比國軍消毒兵更機動
人生轉彎:擺攤遭竊,轉戰環境消毒
社會責任:不只是消毒環境,也能安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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