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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法官開庭實錄3之1
未來法院模擬中:如何篩選出公正的國民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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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地方法院國民法官模擬庭。
新竹地方法院國民法官模擬庭。

如果你下班回家,看見信箱裡躺著一封法院寄來的通知書,先別緊張,跟法院有關的事情不一定都是壞事。也許,那是你當上「國民法官」的門票。

司法院目前正推動「國民參審制度」,俗稱國民法官制度。《報導者》記者實地觀摩新竹、台南地院的國民參審模擬法庭,也透過多位實際參與者的經驗,爬梳未來的法院風景。
首先,當一大群國民法官候選人收到通知書,並依照日期來到法院後,就要展開「選任程序」了。
顧名思義,選任程序是決定誰能當上最後的6位國民法官,但決定方式並不是「選出適任的國民法官」,而是「踢除不適任的國民法官」,也就是刪去法。首先要刪去的,就是與案件當事人有親友或利害關係的人,接著檢辯雙方將透過「訊問」過程進一步篩選。

快問快答

Q:什麼是國民法官制度?

A:司法院2017年推出《國民參與刑事審判法》草案,作為目前司法改革的大方向,希望讓一般人民來當「國民法官」,增進國民對司法的信賴與瞭解,也讓判決適度反映國民的正當法律感情。此草案已由行政院通過,但還沒經立法院三讀通過,尚未正式施行。

Q:模擬法庭是什麼?

A:為測試草案,各地方法院2018年初開始舉辦「模擬法庭」,拿以前判決確定的真實案件稍加改編,抽換人名、時間、地點等,並找來法院員工扮演被告、被害人等,但案情架構與事實基本上不變,檢辯攻防也真槍實彈。模擬法庭預計至少持續2年。

Q:誰可以當國民法官?

A:年滿23歲、能聽說國語、沒有犯罪前科、學歷又有高中職以上或具有同等學力、在地方法院管轄區內居住4個月以上,都可能被隨機抽選為國民法官候選人。若有人無力擔任或無法全程參與審判,亦可拒絕。法律工作者、政務人員、民意代表、現役軍警則不可參與。

Q:國民法官有幾人?

A:每個國民參審法庭都由「職業法官3人」及「國民法官6人」,總共9人組成。法院同時預留1~4位備位國民法官以防萬一,但備位國民法官不能發表意見或參與表決。

Q:國民法官可以參與審理什麼案件?

A:「最輕本刑為有期徒刑7年以上之罪」以及「故意行為致人於死的公訴案件」,包括殺人、加重強制性交、加重強盜、放火等重罪。但「少年刑事案件」、「毒品危害防制條例之罪」是例外,不開放給國民參與審理。

選國民法官,像好萊塢電影選陪審團一樣精采嗎?

假如你看多了美國法庭劇或好萊塢電影,應該很期待選任過程,因為銀幕裡的檢辯雙方老是提出一些稀奇古怪又機鋒百出的問題。像2014年電影《大法官》裡的小勞勃道尼(Robert Downey Jr.)就問陪審團候選人,「各位的汽車保險桿上有沒有標語貼紙?有的話,你的貼紙上寫什麼?」其中一位中年男人的貼紙是:「妻子與狗失蹤,尋找狗」。
小勞勃道尼在電影中飾演一個無良律師,滿腦子只有輸贏,價值觀不太政治正確,婚姻關係也不睦,所以他偏好眼前這個跟他品味有點相似的男人,而不是其他展現出中規中矩正義感的「好人」。小勞勃道尼相信這傢伙更有機會讓他贏得審判。
當然,現實不比電影,美國的「陪審制」與台灣正在試行的「參審制」也不一樣,但共通點是檢察官、律師都可以對陪審員、國民法官的候選人提問,並綜合考量他們的生活經驗和背景,來認定並排除他們心目中不適任者,而且做出這個決定時可以不附理由。
選任流程簡略圖
台灣的檢辯雙方在模擬法庭的選任程序中,確實問過一些有趣的問題。以台南地院模擬法庭而言,檢方屢次詢問候選人「你看過《搶救雷恩大兵》嗎?」讓人納悶。事後檢察官李尚宇受訪時解釋,這是因為案情與槍械有關,檢方想知道國民法官對槍械使用有沒有基本認識。
台南地院模擬法庭的檢辯雙方也提出許多用意相對明確的題目,例如對於「殺人償命」的看法、會不會輕易相信媒體播報的社會新聞、猜一下我國的起訴定罪率,以及是否相信鑑定結果?如果兩造各執一詞,或案件只達到令人「合理懷疑」的程度,將怎麼做出判斷?
可以觀察到,檢察官和律師提的問題雖然不太一樣,大致上都在探究國民法官候選人對台灣司法審判的基本認識和個人想法,就算答案裡呈現出一些誤解或偏見,例如只有一位國民法官候選人猜對台灣的起訴定罪率是9成
法務部2016年指出,台灣檢方起訴定罪率約96.7%。
,檢察官和律師也不一定就排除回答「不對」的人,多半進一步詢問是什麼樣的生活經驗形塑出這個認知,再綜合評估他們是否合適擔任審理該案的國民法官。
也就是說,法律知識不足的人不一定就不能當國民法官,更重要的是有沒有基本的邏輯思考能力,以及會不會綜合判斷證據。
在台南地院模擬法庭上,一位年近50歲、從事電子業的國民法官候選人就在選任過程中表示,他在當天來到法院之前,都不知道檢察官是做什麼的,以前還以為檢察官就是法官。最後無論是檢方或辯方都沒有排除他,讓他成功當上了國民法官。

法庭攻防第一戰,排除「不利的人」?

但無論電影或現實,陪審制或參審制,選任程序有時難免變為兵家必爭之地、審理的前導戰。
曾任法官多年、現在已轉任律師的張永宏是《國民參審法》草案的起草人之一,今年5月赴新竹地院觀摩模擬法庭後,就直指檢辯雙方的訊問方式都不符合立法原意,「感覺兩方都在挑『我的好朋友』的國民法官,」他強調,制度的原意是排除極端值,不應該變成「他不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要!」
新竹地院模擬庭的是一起暴力案件:被告在高速公路上開車,嫌前方的車速太慢,害他追撞上;肇事後把前方駕駛拖下來打了一頓,再開車逃逸。辯方問國民法官候選人的問題包括:遇到危害道路安全的人會不會被激怒,以及平常看新聞時會不會想瞭解加害人的動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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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地院國民法官模擬庭被告辯護律師張雯俐。(攝影/林佑恩)
新竹地院國民法官模擬庭被告辯護律師張雯俐。(攝影/林佑恩)
參與該模擬庭的律師張雯俐受訪時說明,辯方並不是想要一個「完全對被告有利」的國民法官,只是希望他們能夠重視案情的前因後果,並設身處地想像當事人的狀況,辯方並沒有因為哪一個候選人對「馬路三寶」
在當天的語境裡,「三寶」一詞並未指稱特定族群,泛指所有做出危害道路安全行為的人。
特別友善就不選他們當國民法官,而是綜合所有回答才做出判斷。
但在心態上,張雯俐也坦言,「就像出證的時候,檢察官出的是不利被告的證據,我們一定是出有利被告的,要公正的是法官,法庭上一定有個勝負,為了讓被告刑度較輕、對他有比較優等的待遇,我們希望國民法官公正,當然內心多多少少也希望他向著我們。」
並不是只有辯方才有這種想法,就連選任程序看似平靜的台南地院模擬法庭,檢察官李尚宇也認為,理想上當然希望由公正客觀的人來參加審判,但光從美國陪審團的運作狀況就可以看出,「大家都是拼命在挑那些有成見的人進到審判裡,大家都是想要贏。」李尚宇也坦言,假設檢方希望某個案子求處死刑,可能就傾向排除不認同死刑的國民法官候選人。
事實上,依照《國民參審法》草案規定,選任程序並不公開,目前由於只是「模擬法庭」,法院為了讓各界觀摩、指教,才把不公開的程序如選任、評議都公開,透過大螢幕轉播給旁聽席觀看。
台灣陪審團推動協會創辦人鄭文龍便質疑這種「祕密選任」的方式,也認為就他目前看過的國民參審模擬法庭,檢辯雙方訊問國民法官候選人時,經常沒有節制,有時幾乎問到心證的核心,想預測這個人對這個案子會怎麼判。
橋頭地院模擬法庭的檢察官鄭子薇則有不同的意見。她認為太中性的問題反而無法揪出極端值,而且就算有國民法官明顯是某一方的「好朋友」,這個人不就會被另一方排除掉嗎?

性別比例會是問題嗎?

鄭子薇較擔心性別比例失衡的問題,而這也是今年這波模擬法庭裡常被注意到的現象。例如,台北地院模擬法庭的6位國民法官裡只有1位女性,受命法官邱筱涵說,雖然平時由3位職業法官組成的合議庭也可能有「全男或全女」的問題,但國民法官判斷案件時不會直接從「法」的角度切入,而是「情」和「理」擺在前面,所以性別比例確實可能影響案件結果。
邱筱涵說,台北地院模擬的案件是一對夫妻因為貸款事宜發生衝突,丈夫便到廚房拿菜刀砍傷太太,全案爭點在於丈夫到底有沒有殺人犯意,這決定了他是殺人未遂或傷害罪,「評議時就發現男生都會問說:『是不是老婆做了什麼事?』但女生就會覺得:『不管怎樣你都不能殺我啊!』」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身分,有時候可能很難單獨歸因,性別也許是其中一個因素,也許不是。但就記者觀察新竹地院模擬法庭,確實有這類「性別差異」的巧合現象。新竹地院模擬的案子是被告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撞上前方的車之後,認為是對方開不好才害他撞車,就把對方駕駛拖下來痛打一頓。由於被告是一位身材龐大的男性,他毆打的對象是一個嬌小的女性,「體型懸殊」這一點在法庭上很受矚目。
但並不是所有人對這點的解讀都一樣。包括備位國民法官在內,新竹地院模擬法庭共有2位女性、6位男性國民法官。男性國民法官多半認為,既然兩人體型、體力那麼懸殊,被告要狠狠傷害被害人應該很輕易,被害人的傷勢卻沒那麼嚴重,可見只是普通的教訓一下。有人說:「身材差這麼多,真的要打也活不成。」有人說:「應該打一下就受不了了,應該沒有打得多嚴重。」
但女性國民法官在評估當事人的處境時,投射出較多的被威脅感:「看他們(在法庭上)的示範,有明確感受到他有意圖去掐她的脖子。」更質問以證人身分出庭的被告朋友,為何當時在場,卻不阻止被告打人:「你們是覺得『女孩子』好欺負嗎?」
並不是說男性國民法官不公正或刻意忽視被害人,事實上,有一位男性國民法官在新竹地院模擬法庭上對被害人問話時,先對她受到的傷害表達同理之情,再問她覺得怎麼做會讓她好一點,但參審制的初衷就是希望納入多元背景的、素人的法律感情與生命經驗,這些都可能影響結果。針對性別比例失衡的問題,新竹地院模擬法庭的檢察官鄒茂瑜事後也建議草案應改進,尤其未來國民法官也可能面對強制性交罪的案件,性別比例也許更顯重要。
不過,性別比例為什麼會失衡呢?從源頭來看,根據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今年3月發布的民意調查,有一個題目是「如果有機會,請問您是否願意參與案件的審判?」在電訪的638位男性裡,47.1%表示願意和非常願意;658位女性中則有47.6%表示願意和非常願意。
由此可見,女性擔任國民法官的意願甚至更為踴躍,那難道是檢辯雙方都下意識地排除女性嗎?
這一點無法下定論,因為現在還只是「模擬法庭」,很多法院基於行政上的便利或宣傳用意,就沒有完全照著《國民參審法》草案規定,對該地區所有符合資格的人隨機抽樣。例如新竹地院模擬法庭希望國民法官回去後可以幫忙推廣,一開始就只拿240位村里長來抽籤,而村里長大多為男性;也有法院請員工從身旁親友找起,或開放民眾自行報名。
也就是說,想討論國民法官的組成,恐怕要等未來全面依照草案規定,從所有符合資格的國民隨機抽選之後才能觀察。
但目前可以一窺端倪的是:會不會有某一種人就算被抽到,也比較不願意來呢?政大選研中心綜合電訪和網路調查結果發現,比較年長、教育程度較低、職業為農林漁牧、家管,以及居住於宜花東地區的民眾,沒有意願參加審判的比例較高。不願意參加的理由中,約50%的民眾認為自己的專業能力與經驗不足。
針對「宜花東地區」的問題,曾參與研擬《國民參審法》的張永宏直言,拿鄉村和都市來比較沒有意義,以日本推動「裁判員制度」的狀況而言,也是東京、大阪等都會區的國民參與比例最高,沖繩縣的參與比例最低,這是必然的現象,放眼世界皆如此。
至於教育程度低的人不願參加的問題,張永宏說,若民眾以為自己要很厲害、很懂法律才能當國民法官,這個誤解可靠宣導來改善,但絕對不可能透過硬性規定,對特定階層或族群來設定「保障名額」,那樣反而會讓很多符合資格且有意願的人無法參加,更將變成代議政治,妨礙公正審判,「今天為什麼要隨機抽選,就是為了避免你自詡為某某族群代理人⋯⋯這畢竟不是立法院,是法院。」
張永宏也表示,世界上沒有絕對好的制度,做什麼事情都是利益衡量,頂多只能選擇一個利益最大化、危險最小化的方法。
確定的是,若完全按照草案規定來隨機抽選國民法官,其實沒有人置身事外。對於或多或少批判、質疑過司法的所有人來說,「國民參審」既是一個邀請,也像一個挑戰——雖然今年不一定有機會參加到模擬法庭,但我們不妨在心中「模擬」一下——「假設未來有機會擔任國民法官,我願意花費時間心力,接下這個任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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