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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現場 X 三餘書店】
謝一麟/界線上的人性食物鏈──李阿明攝影書《這裡沒有神》
李阿明的攝影集《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長期拍攝高雄前鎮漁港的遠洋漁工。平面影像加上文字紀錄,整本看完,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張照片,特寫漁工手部在打繩結(199頁),這篇隨筆文的標題是〈胼手胝足〉,第一句話,李阿明寫:「猜猜,外勞之手?本勞之手?」從手部的特寫,的確分不出來。文末公布,這是本勞之手。在多半是外籍漁工的影像集中,出現了一雙本勞之手。但沒說,誰也看不出來。
法國視覺藝術家JR,曾拍攝了許多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平民的肖像,他將照片放大輸出,把從事同樣職業的人並列放在一起,分別貼在巴勒斯坦與以色列的街頭牆上。然後問路過觀看的民眾,你分得出照片中哪個是巴勒斯坦的計程車司機?哪個是以色列的?大多數人分不出來。JR用這個肖像照片行動,想要提問的是,既然分不出彼此,那麼戰爭與仇恨從何而來?
從李阿明這張手部照片切入,來看這本攝影集的話,這書的指向,或許不是講外籍漁工、記錄外籍漁工的影像希望讀者產生悲憫的情緒,更不是講漁工的工作權或人權剝削的問題。在港口碼頭,海洋與陸地交界的界線處,有很多界線模糊的人事物存在。畫一條線很容易,但線從何而來?界線是國界、膚色、語言、海陸、權力。

人吃魚,人也吃人?

過往曾擔任過多年主流媒體攝影記者的李阿明,幾年前回到高雄,沒有特別的生活重心,就拿相機跑到前鎮漁港晃蕩與拍照。為了更貼近外籍漁工生活面貌,去應徵當「顧船的」──當遠洋漁船回港靠岸,補給、修船時,本國籍船員回家,外籍漁工依法令不得下船,船公司就要找人看著這些外籍漁工,幫他們處理三餐問題。
外籍漁工稱這個顧船的人叫「爸爸桑」,很貼切。因為跟陸地上酒家的媽媽桑一樣,要照顧漁工這段時間的生理需求。叫三餐外送、喝酒、洗澡(往往沒水沒電)。停船時不發電,船艙悶熱,很多時候晚上睡覺,船員就睡在甲板上(有時候是喝醉了直接睡倒),李阿明也跟他們一起睡。陸地上的都市人看似浪漫的場景(露天吹海風),其實很不舒服,且這個看似有趣的荒謬場景,起因是船公司為了省電費,所以靠岸時船不發電(比起魚貨交易金額,這點電費成本只是零頭中的零頭)。
正因為當爸爸桑,生理中的性需求也會遇到。港邊會有女性,上船與船員交易,其中多半是越南籍。書中有一篇較長的文,名為〈三百A〉,這是與船員性交易的女性中,唯一一個台灣人。但她收費低於行情,一次只拿三百,且沒有基本防治性病的常識,讓這些台灣籍爸爸桑,替她擔憂。文中記錄她的家庭背景與身世,從萍水相逢的遭遇與短暫的問答,可以猜想她背後的家庭狀況。
「三百A」的家人為何不聞不問?外籍漁工從事這辛苦活,多半是為了家人的溫飽。也像海底的生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更小的魚,都是為了溫飽。李阿明這本攝影書,誠實且不帶批判眼光的呈現,在海洋與陸地交接處,各種光譜的人性食物鏈,就像他在書中自己的提問:「人吃魚,人也吃人?誰才是最頂端的掠奪者?」(159頁)

你我都在食物鏈中

盧昱瑞導演近期的紀錄片《水路──遠洋紀行》,導演與攝影師考船員證,跟著遠洋的魷釣船,一路航行過半個地球,前往福克蘭群島的漁場作業,片中拍攝了船員在船上的日常生活與工作狀態。海上工作的高風險狀態,比如不小心掉到海裡,可能因為太冷就立刻失溫;比如在冷凍艙作業一不注意,可能手指就會凍傷需要截肢,但在海上卻又無法處理。這些遠洋漁工在船上的情況,與李阿明在船舶靠岸時的外籍漁工生活處境,拼起來剛好是一部完整遠洋漁工生活史。
不過先別急著指責船公司或是船老闆。這可能都不是這些長時間記錄工作者的本意。船公司需要成本低廉的勞力,勞力靠岸時需要更低廉的消費滿足生理需求。消費與被消費,剝削與被剝削,不是這麼簡單畫一條線的對立。假如,沒人要買漁獲,沒人要吃漁獲,特別是魷魚、秋刀魚、鮪魚,那麼還需要這些遠洋作業嗎?
供需是產業鏈,也是食物鏈。為了吃魚,人也就會演變出某種人吃人的狀態,買魚吃魚的消費者,不也在這個共犯結構、這個食物鏈裡?可以怎麼辦、怎麼做? 那可能是政府、專家學者要先煩惱的問題,例如日本發展海上牧場,這在台灣是否可行?小老百姓或許先了解自己在食物鏈的的哪個位置。你覺得是在頂端嗎?或許在末端。大多數的人,可能是在中間。
台灣自豪的遠洋漁業,你我都在食物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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