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 X 一本書店】
Miru/欣賞過去,是在看未來
綠川開始動工了。
這幾天常常站在書店的木窗往外望著河道,心底浮上憂慮。

眼前流經書店前的這段綠川堤岸,是在日本時代明治年間執行的「市區改正」,將原來蜿蜒流經大墩地區的溪流拉直平整與道路相輔,名為「新盛溪」,之後又改名「綠川」。在那個時代確實是綠意盎然乾淨水流的小溪。
在書店的鄰街,是規模龐大的大正製酒株式會社。好水做好酒,台中東南區豐沛甘甜的地下水供應這座製酒廠的基本水源。從會社大門走出來,就是一座橫跨綠川的橋,橋的左岸是野溪活絡的狀態,這裡是一片供給馬匹訓練的跑馬埕;右邊是已建設好整齊的堤岸,製酒會社宿舍區就在兩岸。這一座橋,可以說是綠川奔流出整齊街區的分界點。越過橋往前直去,將會抵達陸軍基地,而這之間錯落了幾個牧場。不管是「跑馬埕」或是在老地圖中出現的牧場,都意味著這裡曾飼養馬匹,以供應陸軍的需要。
打開《反轉戰爭之眼:從美軍航照解讀台灣地景脈絡》第276頁,1959年的秋天,老台中市凝結在這個空照攝影之下——早上將近10點,鏡頭下的人們才開始一天生活,市街人來熙往,路上或許有腳踏三輪車、有挑擔行走的路人。
舊稱「大墩」的台中市,畫面中一個方尖形的綠地,正是「大墩」小山所在地的台中公園,連結這片綠地的右上是水泳場
日語,游泳池之意。
、棒球場、神社、水源地。這之間串連的,便是一條乖巧整頓過的綠川水流,一直往南經過車站前最熱鬧的市街,然後轉折與鐵道同行,再一次轉折到製酒會社西南並列,之後往南彎曲、自由的奔向稻田村落與旱溪會合,在烏日跟烏溪、大肚溪合流向海而去。
我看到書店前的這段綠川,在畫面的右下角,巷子很小卻很容易辨識出來。因為相較於這個城市裡的其他街道,河道是由朵朵綠樹排列出來的粗黑不規則線狀。這個1959年的堤岸規模,仍然是我眼前所見的這段綠川。
把這張空照圖的視野往外拉去,整個老台中大墩幾乎可以輕易的收納在這顆美軍相機的底片裡:市街是整齊的格盤,一條鐵路由北往南而來,在臨近石頭灘的旱溪左側轉了一個大迴彎,切過帝國糖廠以7點半的方向進入市區,整個市區就以這條鐵路的轉折角度切割出格盤式的市街規畫。不過,鐵路左側與右側卻是兩種不同方向的格盤規畫。如果我們注意這陽光下的建築陰影,會發現鐵路的右側天外天戲院的圓形屋頂像個小按鈕,旁邊吳鸞旂宅邸
吳鸞旂(1862年~1922年),台中著名仕紳,其宅邸又稱吳氏公館,為現今大魯閣新時代購物中心(前德安百貨)原址,約於1980年拆除,僅正門門樓保存並移至台中公園,是目前台灣僅存下來的中式更樓建築物。
的方正大宅伴著綠樹,形成一個町目的街廓尺度。
在東南區長大的母親,提起她小時候,在這樣的10月秋日,街巷中小販會挑擔賣著膏黃肥美的毛蟹。我知道為什麼在城市中會有毛蟹小販——如果把眼光稍移到平整的市街之外,這個老台中城幾乎是個水流豐澤的耕作地,整個盆地裡蜿蜒水道與良田遍布,比起嘉南平原需要水利工程的建設才能灌溉出一片沃土,台中似乎是這樣自然的、老天賜與的美地,市街從現今的五權路往西側之後不遠就全是農田;我看到一個黑色的團物坐落在現今的台灣大道側,那正是後壠仔千年茄苳樹,現今這大樹仍屹立在此。順著這條馬路往西,大片田野上,傳統三合院落錯落其間。佔據整個空照圖畫面的大部份,正是廣大溪流、稻田、三合院聚落交錯的台中市。

如果現今的台中人老是以「小京都」做為自己城市的稱號,從過往的歷史和環境變遷來看,其實是一個很羞恥的標示。
這張1959年秋天拍攝下的台中,已經是一個遙遠、不可記憶的城市。戰後大量中國移民湧入,綠川被沿岸搭蓋住寮所排放的水汙染了,下游以此為用水的人們抗議也無效。在清濁不分的住宅排水之下,綠川成為排水溝渠,溪水不能再釣魚、洗衣,甚至飲用。
整個台中盆地水系流經的土地,隨著一期一期的土地重劃慢慢消失,整個城市範圍像個無臉男不斷的吞食、吞食,一直碰到大肚山,就往上規劃出工業用地;15個重劃區域之後,台中縣市合併,重劃區的範圍與城市版圖一下子擴大了山屯線跟海線,城市併吞良田的巨大正式越過大肚山以及大甲溪。從阿嬤的年代開始,這就是一個改變幅度很快、很大的故鄉。因此我們要去追溯任何環境情感時,幾乎是模糊不可認,沒有人可以清楚的說出台中是什麼樣的來歷。
這就是現在水泥覆蓋的「小京都」。台中的山與水系與日本京都有著非常相似的環境,如果依最初的構想去延展城市設計時,有山有水的城市幾乎是一個生活感俱足的優美環境,可以長居久安,可以閒適安頓。但這樣的大台中早已遠去。如果要以1959年這張地圖做為懷想,對未來有沒有任何助益呢?
在政黨輪替的市長上任後,對城區裡的水路展開了工程,水泥化的柳川、復刻的綠川、接下來的綠空鐵道或是一本書店前的堤岸,都沒有把「水」成為原本的水源做為考量,不過是以表面化的工程博取打卡拍照,作為登上新聞的條件,並視為選舉的政策成績單。日本時代已經建立上水道的台中市街,並沒有來得及蓋好下水道,然而直到戰後70年,經歷過一任一任的市長,不管是那個政黨上台,下水道系統也仍然沒有完成。為了綠川、柳川的造景,勢必得花上大筆經費將水流中途攔截淨化,好讓惡臭不會飄散在這些工程造景上,而往下游奔去的水卻一樣和汙水再度合流。我們不能理解這樣的表象花費,竟引來大量的讚許與拍照。
眼前這段綠川即將改造,但最優先需要重視的,是多年生長的綠樹、長久居住於此的居民。靜謐與綠樹是這裡的環境本色,不需要引入打卡人潮或成為另一個觀光熱點。
能否安穩生活,才是一個政府對城市規劃應有的作為。欣賞過去的「小京都」而復刻的綠川工程,是看不到未來的。就像綠川有一段保有將近百年、最初拉直水系興建的卵石護堤,這些一旦以工程改變了,就意味著以後會一直的更動——因為每一任政黨輪替的市長都會想做出表象的成績單,而一再動用這些水系工程。未來,我只能為綠川感到不安。水已不清,天氣溫和、群山包圍的環境變成滯留空汙的條件。綠樹越來越少,高樓的空屋等待下一個買家,中港路能種出稻米最好品質的農地已經變成一條百貨之路。過路的政客,不會為這城市蓋好看不到、又不能打卡拍照的默默下水道。

1959年的台中確實是「小京都」。我站在2018年的視角下看這本書,是乘空而過的美軍飛機,搭載著我觀看老台中:我外婆家的三合院還在那市街右側,第一期的東區市地重劃尚未啟動,那些溪流田地仍然可以在秋天抓到肥美的毛蟹,市郊的人們會擔著竹簍到街市叫賣這些秋天的滋味,因此我年老的媽媽,會提起這些她小時候的台中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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