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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麟/他想要月亮——父親追月,女兒用月光觀照過往與未來

閱讀現場

上網,把(虛擬的)書丟進購物車,結帳,物流配送,小七取件。

人和書的關係,可以無縫接軌、冰冷順暢。

人和書的關係,也可以不止於如此。

走進書店,拿起一本書,撫摸書皮,打開讀幾段,書頁翻飛間,耳邊傳來生祥樂隊的歌曲〈南風〉:「我的鑰匙變孤僻/吵著回鄉找屋/海風北上幫忙敲門/它一身酸臭」,在哀婉的嗩吶聲中,你不經意地看到架上就有一本《南風》攝影集,和許多環境議題的書放在一起。你打開,彰化大城鄉,倚著牆渺小如螻蟻的老婦,下一頁,濁水溪出海口有如猙獰異形盤據的六輕工廠。你因這沉重議題而想得出神,一隻店貓忽焉躍過,扯亂思緒的線頭,你望向櫃檯後方,店員羞澀地朝你眨眨眼,你想和他聊一本書,他卻把你引進閱讀的蹊徑:從一片葉到一棵樹,進而是一整片森林。

11月起,《報導者》在每週末推出書評專欄,由閱讀現場的第一線觀察員:北中南的獨立書店輪流推薦心頭好。

人與書的關係,因為書店,有了景深與溫度,以及更多的可能。

初看《他想要月亮》(He Wanted the Moon),只覺書名詭異,難不成是登陸月球的故事?仔細看副標題:「躁鬱的醫學天才,及女兒了解他的歷程」(The Madness and Medical Genius of Dr. Perry Baird, and His Daughter’s Quest to Know Him),既不認識這位醫學天才,也不認識他女兒,更沒有要研究(精神)醫學史,那這書與我(讀者)何干?不過看了本書的概要介紹,我對書寫過程像是偵探推理這件事倒是頗感興趣。
本書作者咪咪・貝爾德(Mimi Baird)在56歲那年,收到一箱父親裴瑞.貝爾德(Dr. Perry Baird)生前遺留的手稿,開始了往後20年的書寫之旅,從手稿、書信、就醫紀錄這些文件檔案,追尋拼湊出那個6歲之後就消失的父親生平。
「我想起父親無論遭到精神病院幽禁幾次,被迫中斷研究幾次,仍然不斷實驗下去。我想到他即使承受那麼多的悲傷和絕望,依然堅持撰寫這本書。我反覆閱讀他的文字,拼裝那些手稿,彷彿在拼湊一面破碎的鏡子,而我也從那面鏡子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搜尋、思索、解讀人生的疑惑,現在父親這個關鍵迷霧終於解開了。我知道他是誰、經歷過什麼、留下什麼遺澤。某天,我坐在書桌前,暫時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那株我從屋外搬進來避寒的垂榕,凝視著它深綠色的樹葉。我突然意識到這個時間點的特別,我才剛滿七十五歲,直到人生晚年才發現這一切事實,但這終究不算太晚。」 (《他想要月亮》,頁245)
是什麼樣的動機,讓她花了20年做這件事?一直以來,只要貝爾德問及父親的事,媽媽便避而不談,知情的親友則選擇沈默。長大後她才知道,父親一直被關在精神病院裡;直到她收到參加喪禮的通知,才知道父親已經去世。對貝爾德來說,父親長久以來的缺席、空白,影響的不只是自己的生命,家族的生活也被這不能說的秘密給不時觸弄、騷動著。
「我們繼續走到隔壁房間,他們要求我脫下衣服。我默默地遵照指示,接著他們拿出一件拘束衣,要求我把手臂深入袖子裡,叫我躺在房間角落那張靠窗的床上,我不發一語地遵照指示,但內心越發覺得憤恨不平,絕望至極。拘束衣是帆布作的,左右兩邊的邊緣都縫有堅韌的帆布帶,那是為了把兩邊緊緊地綁在床腳上。帆布帶共有16對或18對,是把人固定在床上的強大固著器,穿上以後只能稍稍移動。」(《他想要月亮》,頁46)
上面這段文字來自貝爾德父親的手稿,寫的是他進韋斯柏洛州立醫院被囚禁的過程。貝爾德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這些手稿的存在,幸運的是,手稿還放在堂弟家的車庫,沒有被丟掉。收到父親親筆手稿的貝爾德很激動,用手指觸摸紙上的鉛墨,試著連結陌生的父親。她開始辨識字跡並比對,找出手稿的時間順序。
「我也越來越擅長辨識他的精神狀態,有好幾頁文稿上,他看起來神智十分清醒,文字讀起來很像做科學的人,描述場景的方式彷彿醫師造訪醫院似的,而不是住在醫院裡的病患,這些段落的筆跡都很工整有序。但是當他逐漸無法掌控神智狀態時,他的筆跡便開始大為膨脹,逐漸失控,接著會出現好幾頁的幻象和妄想,字跡斜向右邊,字體放大。這時,他亟欲寫下思緒的迫切感,已經凌駕了其他考量。」(《他想要月亮》,頁202)
她調閱父親在不同醫院的就診紀錄(還好當時法令還沒修改,新法之後是不能這樣調閱),與父親的手稿相互參照,發現同一事件與場景,當位置與立場不同,觀點與經驗感受就不同,甚至完全相反,像是某種好萊塢電影慣用的敘事手法。
貝爾德父親就醫紀錄:
「韋斯柏洛州立醫院,1944年 患者出現強烈的破壞性,徹底破壞了幾張鐵床,打破房間的門板和窗戶,拆卸窗框,兩手各拿一支吊窗錘,對員工形成很大的威脅,但沒有攻擊員工。」(《他想要月亮》,頁77)
對照貝爾德父親自己寫的手稿中,他沒有要破壞傷害任何人事物,只是想要自由:
「抵達第一個丘頂時,我再次感到非常疲勞。從樹叢間爬出來以前,我又躺下來休息。這時天色全黑了,但高掛明亮的滿月,夜空中布滿了繁星。我躺在那裡涼爽的微風吹過臉龐,兩眼緊盯著天上的星星,我再次感受到自由和快樂。雖然說快樂是一種類似獸欲的簡單感受,但我依然清楚知道,眼前還有許多的難關和不確定性。我也忘不了近五個月以來幾乎無法忍受的痛苦、執照遭到吊銷以及其他現實狀況。然而,現在躺在山坡上,我感受到最簡單、原始的快樂。光是休息,平靜下來,不受醫院的羈絆,就讓我覺得出奇地快樂。」(《他想要月亮》,頁153)
(取自He Wanted The Moon網站)
(取自He Wanted The Moon網站)
書中有張照片,讓人印象深刻。貝爾德的父親熱愛馬術,他遭醫院囚禁的時候,請求別人將他當年騎馬的照片寄給他。照片裡呈現的是貝爾德醫師的另一面:精力充沛、熱愛運動,對照醫院裡的囚禁生活,讓人更感受到他失去自由的痛苦。
照片也像是一種隱喻。騎馬跨欄,像是他一生不斷逾越界線(正常╱不正常)的縮影。看得見的界線,可以抗爭;看不見的界線,要對抗都不知跟誰對抗,如何對抗起。
貝爾德解開父親遭遇迷霧的過程,也解開了自己身世之謎,以及父親在家族中長期缺席與留白之謎,更觸碰到媽媽的秘密。原來,母親的爸爸,當年也被關在精神病院裡,被時代掩藏、被知識權力給囚禁起來。貝爾德的母親,不知道怎麼面對父親的遭遇與社會眼光,更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先生的,只好沈默不談,後來改嫁。
「換句話說,母親和我雖然心照不宣,卻有非常特別的關係。我們的父親都不幸罹患精神疾病,這原本可能讓我們變得更加親近,卻反而出現相反的結果。母親不願談論父親的狀況,其實是源自於她童年的經歷。她的父親亨利被掩藏了起來,所以父親的狀況也必須加以隱瞞,以前就是那樣因應精神疾病的,這種沈默應對的方式代代相傳了下來。」(《他想要月亮》,頁190
這些手稿與其他醫師往來的書信,也還給裴瑞.貝爾德在醫學研究貢獻上的肯定:
「 一位全美知名的精神科醫師讀完這本書以後,想讓父親的科學論文重新發表。他寫信告訴我:『你的父親是真正的先驅,他發現了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皮質醇—系統失調對情感疾病的重要。當初他若是獲准繼續研究,想必可以讓我們更快理解情感疾病的病理生理學。』」(《他想要月亮》,頁264)
如果咪咪・貝爾德沒有得到那個偶然的機會,如果她沒有得到這些手稿,如果這些手稿沒有被保留,如果當年裴瑞.貝爾德沒有寫下這些文字,那麼所有人事物現在會是如何?看完《他想要月亮》,我想這不只關乎貝爾德,不只關於精神醫學,這和許多政治上的轉型正義、冤獄和被污名化、被歧視的邊緣者的處境十分相似。
受囚禁、被隔離的問題核心,不在於法律或醫學,而在於人們的生活經驗、知識背景、權力運作交織的網,慣於劃一道界線,去面對未知或無法確定的「人」。察覺這條界線,且實際用身體與生命要去跨越界線的人,往往抑鬱而終。
「於是故事就此展開,一個情節已經註定的故事。主角的人生階段似乎受到他無法理解的奇怪衝動所左右,太多的事情發生得太快,太多的事情需要永遠記得,太多的事情縈繞著記憶。人生循著奇怪的路線前進,我們是靈魂的舵手,是整艘船的船長,然而我們對自己的駕馭卻如此有限。」(《他想要月亮》,頁171)
闔上《他想要月亮》這本書。我突然想起吳明益、蔡明亮等創作者。
吳明益的《單車失竊記》,從追查一輛失竊的腳踏車,拉出二次大戰亞洲不同國家的歷史,爬梳鐵馬在台灣的微物史。所有的延展,應該都來自作者對於那個不太熟悉、不太有互動的父親,而追憶並追尋記憶深處那個小時候生病、父親騎鐵馬載他看醫生的情景。這本小說再往前相連的《睡眠的航線》,仍是追尋父親過往的某種軌跡。
蔡明亮的諸多創作中,父親是一個核心的隱形力量,包括連一直用李康生當主角,也與父親有關,他多次在公開訪問說,李康生的神情很像父親。從小與父親距離遙遠,不太親密,但後來還是知道父親是愛他的。蔡明亮透過電影創作,透過李康生,追尋那個不熟悉的父親。
不管是創作還是真實生活,推動日子往前進的動力是什麼?學校與社會,多半用成功學、勸世標語式的方式,告訴我們應當要如何;而許多宗教,也重儀式而輕個人探索。我覺得《他想要月亮》對於一般沒有特定背景讀者的啟示,在於思考「缺席的力量」這件事。個人追尋缺席者,追尋內心的黑洞,追尋空白與不明白的經驗,或許是一種很強大的力量,推進生活或創作,走到很遠的地方。
布萊德.彼特(Bradley Pitt)的電影公司「B計畫」(Plan B Entertainment Inc.,)正在籌拍《他想要月亮》,由普立茲戲劇獎得主東尼.庫許納(Tony Kushner)編劇, 布萊德.彼特親自主演裴瑞.貝爾德醫師。電影會聚焦在什麼角度?女兒拼湊追尋父親生平?精神醫學的演進?從裴瑞.貝爾德的敘事觀點還是咪咪・貝爾德?或是誰的觀點?電影將帶觀眾去哪裡?
「多年來,我活在秘密的迷霧中。如今能夠清楚了解人生一開始的那段歲月,對我來說是一大解脫,我終於可以開朗地邁向往後的人生。那些認知帶給我自由,幫我修補了過去的裂痕。我希望自己的經驗可以激勵其他人去探索過往,讓他們得以安心地迎向未來。」(《他想要月亮》,頁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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